第二部 沙費 第三章 愛德華發表他對小說的意見

關燈
由于他們的邀請,莎弗洛尼斯加夫人也常一同加入,尤其在波利與勃洛霞出去散步的日子。

    雖然兩人都年幼,她卻很讓他們自由;她對勃洛霞極信任,知道她是一個很謹慎的女孩子,特别當她和波利在一起,而波利也特别聽從她。

    地點也頗安全,因為他們決不會冒險入山,或是攀登旅館附近的巉崖。

    那天兩個孩子得了允許,答應順着大路上冰岩山腳去玩,莎弗洛尼斯加夫人被邀用茶,而且受裴奈爾與蘿拉的慫恿,就大膽地要求愛德華報告一點關于他在計劃中的小說,如果他并不讨厭的話。

     “那沒有關系;不過我也沒有什麼可講。

    ” 但當蘿拉問他(顯然問得太不恰當):“這書大體與什麼相仿?”他就幾乎生氣了。

     “與什麼也不相仿!”他叫着說;但他立刻接下去,而且似乎本就等待這種挑釁似的,“為什麼再做别人先我而做的,或是我自己已早做過的,或是别人和我一樣能做的?” 愛德華才說完這話,卻又覺得有點失言。

    他深感自己語意的荒謬與失禮,或是至少他怕使裴奈爾會産生這種印象。

     愛德華是一個異常敏感的人。

    每當有人和他提及他的工作,尤其是讓他報告他自己的工作,他就立刻感到狼狽不堪。

     他一向蔑視作家們慣有的自負,因此特别苛于責己;但他很願受人器重以做自己謙遜的報償。

    失去這器重,謙遜也就化為烏有。

    裴奈爾的尊敬是他所最重視的。

    是否由于想博得他的尊敬,愛德華在他面前才顯得那麼焦躁不安?愛德華自知結果會适得其反,他知道而他不斷地自作警戒;但不拘具有任何決心,當他在裴奈爾面前時,他的舉動立刻正和他的心願相反,他就立刻感到自己語調的荒謬(而實際确是如此),如說他是愛他的緣故,則又從何說起?……但不,我并不相信。

    小小的一點虛榮,正和大量的愛一樣,足夠使我們變得矯飾。

     “難道因為在一切文學門類中,小說始終是最自由、最lawless……”愛德華發着議論,“難道由于這緣故,正因為畏懼這種自由(因為那些追求自由最烈的藝術家,當他們得到自由時,往往最易惶惑不安),所以小說始終那麼膽小地緊揪住現實?我并不單指法國小說。

    俄國小說和英國小說也一樣,不拘它如何超脫約束,結果仍逃不出模拟一途。

    它唯一的企圖,也就是更接近自然一點。

    小說從不曾有過像尼采所說的‘外圍突破’,或是像希臘劇作家的作品與法國十七世紀的悲劇,由于自願與現實生活隔離而産生一種風格。

    是否你們還能舉出比這些更完美、更近人情的作品?但正因為深入人情,所以它們無須以此表彰,或是至少無須表彰自己的真實性。

    而這才稱得上是一件藝術品。

    ” 愛德華已站起身來,由于太怕自己像在課堂中講解,一面說,一面他就倒茶,以後又來回地走,以後又擠一點檸檬汁放在茶中,但仍繼續着說: “因為巴爾紮克是一個天才,又因為每個天才對他自己的藝術都另創一種确切與唯一的解答,人就傳言,認為小說的真髓即在‘與戶籍争雄’。

    巴爾紮克建立起他的作品,但他從不自稱替小說立下了法典,他那篇關于司湯達的文章就是一個明證。

    與戶籍争雄!好像世間還不曾有太多的張三李四!試問我與戶籍何關?戶就是我自己,藝術家;有籍或無籍,我的作品決不與任何事物争雄。

    ” 愛德華更加興奮,但也許是稍帶做作的,便又坐下。

    他裝作絕不注意裴奈爾,實際他每句話都是為他而說的。

    單獨和他在一起,他就說不出話;因此他頗感激這兩位女太太的鼓動。

     “有時我感到在文學上沒有能比的,譬如說,拉辛作品中米特拉達悌和他兒子們的那段論争更使我喜歡,誰都知道從沒有一個父親和他的兒子們可能有這樣的對話,但任何父子都能(而我更應說:定能)認出自己的面目來。

    局部的和特征的描繪必然多加上一重限制。

    沒有一種心理真相不是特殊的,這話固然很對;但一切屬于藝術的卻都是普遍的。

    所以,整個問題就在這兒:由特殊來表達一般;使一般由特殊中表達出來。

    你們允許我點上煙鬥嗎?”
0.05709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