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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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我立即發現他有一個家傳的特點,那就是容易為強迫觀念左右。

    他相信一些人經常盯他的梢,他說到他們時,總用一種神秘兮兮的簡潔說法:“特務”。

    他暗示有個“黑名單”,估計上面有他的名字。

    我老是逗他,但心裡還是瑟瑟地抖。

    一天,我感到蹊跷,因為又撞上了當天早晨在電車上碰巧注意到的那個人,一個令人不快的金發漢子,眼睛賊溜溜的——這會兒他就站在我這條街道的拐角兒上,假裝在看報呐。

    于是我開始有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我常常責怪自己,打心眼兒裡耍笑魏因施托克,但我對自己的想象卻無可奈何。

    晚上,我會幻想有人正往窗戶裡面爬。

    最後我買了一把左輪,才算心裡踏實了。

    我提到的正是這筆開銷(既然我的持槍許可被吊銷了,就更加顯得可笑)。

     “武器對你起什麼作用?”他反唇相譏,“他們狡猾得像魔鬼。

    提防他們隻有一種可能——動腦筋。

    我的組織……”他冷不丁地向我投來一瞥懷疑的目光,仿佛他說得太多了似的。

    到這裡我便下定決心,竭力擺出一副打趣的樣子解釋,說情況特殊——無處借錢,可我還得活命,抽煙啊;我嘴上說這番話的時候,心裡總想着一個油嘴滑舌的陌生人,他掉了一顆門牙,曾經找過我學生的媽媽,而且用的正是這種打趣的口吻,說晚上他得去一趟威斯巴登,正好缺九十芬尼。

    “好啦,”她心平氣和地說,“你可以盡管講你那威斯巴登的故事,不過當然啦,我可以給你二十芬尼。

    再多不行,這純粹是個原則問題。

    ” 可是現在,當我樂此不疲地做這種并列陳述時,我一點兒也不感到丢人。

    自從那一槍——我認為是緻命的那一槍——之後,我一直懷着好奇而不是同情觀察自己,而我痛苦的過去——在那一槍之前——現在我已覺得事不關己。

    跟魏因施托克的這番交談,對我而言是一種新生的開端。

    至于自己嘛,我是一個旁觀者。

    我相信存在的虛幻性質,這使我感受到了某種樂趣。

     尋找一種基本規律是件傻事,甚至比找到它更傻。

    某個精神猥瑣的小人認定人的一生可以用冥冥中旋轉的黃道十二宮來解釋,或者可以解釋成空腹與飽肚之間的鬥争;他雇了個依葫蘆畫瓢的庸才演克利俄的文秘的角色,并且開始做起了批發時代與民衆的買賣;可後來倒黴就倒黴在個人的元氣上,由于他的兩個元子兒太軟,隻好在經濟事業的蓬勃發展中絕望地呼天搶地。

    幸好并不存在這樣的規律:一次牙疼會輸掉一場戰役,一場細雨會取消一次起義。

    一切是流動的,事事取決于機遇,那個穿維多利亞時代格子布褲子的刻薄的資産階級分子,也就是《資本論》這失眠和偏頭疼的成果的作者所作的努力,純屬徒勞。

    回顧過去并扪心自問,“那又怎麼樣,要是……”,用一樁偶發事件取代另一樁,觀察從人的一生中的一個灰色、貧瘠、單調的瞬間怎樣發生在現實中開不了花的神奇而美好的事件,其中自有一番癢抓抓的樂趣。

    一件神秘莫測的東西,這種枝節橫生的人生結構:一個人在過去的每一個瞬間都會感覺到一個岔路口,有“此路”,也有“他途”,在過去黑暗的背景上,雙叉和三叉的曲裡拐彎的路數不勝數,眼花缭亂。

     這些關于人生無常特性的簡單想法總會湧上心頭,隻要我想到下面這些情況是多麼容易發生:我也許從來不會碰巧在孔雀街五号的那幢住宅裡租一間屋,從來不會碰上萬尼亞和她姐姐,或者羅曼·波戈丹諾維奇,或者其他很多我突然發現如此出人意料、如此非同尋常地一下子活在我周圍的人。

    還有,如果我的幽魂出院以後換一個房子住下,也許一種難以想象的快樂會跟我相熟,互動起來……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我上面,頂樓上,住着一戶俄國人家。

    我是通過魏因施托克見着他們的,他們從他那裡拿書——就幻想而言,又一個指導人生的迷人手段。

    在真正相識之前,我們在樓梯上常常見面,彼此心存防範地撩對方幾眼,國外的俄國人都是這副德性。

    我立即注意到了萬尼亞,并且立即心旌搖曳起來;就像在夢裡,你走進一座安夢房,并且在那裡,在夢的擺布下,發現了為夢所困的獵物。

    她有個姐姐已經結婚,名叫葉甫蓋妮亞,是個長着漂亮的方臉的少婦,那張臉使你想到和善又頗俊俏的牛頭犬。

    還有葉甫蓋妮亞魁梧壯實的丈夫。

    有一回,在樓下的門廳裡,我碰巧為他扶了一下門,他那發音不準的德語“謝謝你”(danke)與俄語中“銀行”一詞完全同韻——對了,他正好就在那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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