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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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拐杖,留着正統的英國黃色八字須:誰知道呀,也許在戰争期間,他曾被分配去執行單調愚蠢的任務,改制所繳獲的各種各樣的敵人軍裝,為國家所用;但是,兩年之後,這種軍裝布料開始逐漸減少,他又被派往前線,在前線,他至少感受到了在一個村莊的廢墟上參加一場惡戰的興奮,那個村莊曾經以它的啤酒和豬肉著稱,于是,敵對情緒暫時緩解了,最後一名士兵是被飛機空投的一麻袋停戰宣言傳單砸死的。

    但是,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回憶告訴陌生人呢?那邊長凳上坐着的老頭還很年輕——噢,我不知道——也許,是個著名的雜技演員;那個黑胡子外國人,那個乏味的同路人(隻是在我們之間說說而已),也許搞出了一項驚人的發明。

    一切都是未知數,任何結果都有可能。

     “在右邊,”乏味的同伴氣喘籲籲地說,“在那邊,那棟有雕塑的大樓。

    ” 在法院的增建樓裡,警察舉辦了一個犯罪展覽會。

    一位受人尊敬的市民突然毫無理由地肢解了一個鄰居家的孩子,還在他的套房裡發現了一個人造女人。

    她能夠行走,能夠扭動雙手,能夠小便,現在放在警察博物館裡。

    受專業焦慮的驅使,發明家想去參觀一下。

    在一個退役警官的引導下,他倆參觀了那個女人,德雷爾賄賂了警官,讓那個機器女人動起來。

    結果,他們發現那個可憐的女人造得非常粗糙,報紙上所說的那種神秘材料,天哪,隻是古塔膠。

    驅動她活動的能源也被誇大了。

    一種發條裝置使她能夠閉上她的玻璃眼睛,展開她的雙腿,兩條腿可以注滿熱水。

    她身體上的毛發是真的,披在肩上的棕色頭發也是真的。

    綜上所說,這個機器女人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僅僅是一個粗俗的玩偶。

    發明家立刻不屑一顧,高興地走了,不過,德雷爾總怕錯過什麼有趣的事情,悠閑地浏覽了所有的展廳。

    他仔細看了那些罪犯的臉,放大了的照片:耳朵、亂七八糟的指印、廚房用的各種刀具、繩子、褪色的衣服碎片、滿是灰塵的罐子壇子、肮髒的試管——上千件被誤用了的不值錢的小東西——又是一排排的照片,身體肮髒、穿着邋遢的兇犯蒼白的臉,以及那些受害者浮腫的臉,受害者死時倒很像罪犯;一切都是那麼破破爛爛,那麼愚蠢,德雷爾禁不住笑了起來。

    他想,這是個多麼沒才華的人!謀殺自己鄰居的人是個思想多麼膚淺,多麼歇斯底裡的蠢蛋!展品死一般的灰色,罪行的陳腐平庸,資産階級的家具,讓人驚恐萬分的慰藉:找到了血印,榛子的果仁注入了士的甯,紐扣,錫盆,又是照片——所有這一切垃圾都表明了犯罪的本質。

    那些傻瓜失去了多少美好的東西!他們失去的不僅是每天生活的樂趣,單純的生存的樂趣,而且也像這個展出的案例那樣,失去了懷着好奇心去觀看原本枯燥乏味之事的能力。

    還有最後一件乏味的事情:黎明,臉色蒼白、頭戴黑色大禮帽的都市父親們顧不上吃早飯就開着車去看處決。

    天氣寒冷,霧氣茫茫。

    早晨五點戴着黑色大禮帽,那種感受該有多難受!死囚被押進監獄的院子裡。

    劊子手的助手求他文明一點,别掙紮。

    啊,行刑的斧子!說時遲那時快——砍下的頭顱立刻示衆。

    看着砍下的頭顱,一個身穿禮服的公民該做什麼呢——對它同情地點頭?指責地皺眉?微笑着鼓勵?仿佛在說:“瞧,砍頭多麼簡單利索!”德雷爾發現自己心裡在想:拂曉時刻醒來,徹徹底底刮好胡子,吃一頓營養豐富的早餐,穿好條紋囚服去外面的放風場,适當開個玩笑,摸摸胖劊子手的肌肉,朝衆人友好地揮揮手,最後再好好地看一眼官員們蒼白的臉,那也許很有意思……對,所有的臉都異常蒼白。

    比如,這裡有個年輕的家夥,把他的父母都砍死了:他的耳朵真大呀,臉上的小膿包真多呀!這裡有位郁郁寡歡的紳士,他把裝有他未婚妻屍體的箱子留在車站裡。

    這裡是吉隆廷博士的發明——噢,不,那是中世紀瑞士的發明,一模一樣——木闆,木項圈,兩個垂直構件,中間的刀片。

    吉隆廷先生,你是個騙子!啊,美國牙醫的椅子。

    牙醫戴了面具。

    病人也戴了面具,面具上有兩個洞眼。

    他們在褲腿的腿肚子處撕了個口子,用于連接電極。

    啊哈!接通電流。

    一跳一跳的,就像在高低不平的路上。

    多麼郁郁寡歡的傻瓜們!這裡就是白癡般的臉和受折磨的物件的集合。

     室外真好,暖風拂面。

    路人的鞋底在灑滿陽光的柏油馬路上留下了銀色的足迹。

    多美啊,藍色的,芳香的,我們的柏林已經進入了夏季。

    在海邊也會感覺不錯。

    那些雲彩燦爛——假日的雲彩。

    工人們懶洋洋地修理着人行道。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他想,仔細追尋那些工人的臉、那些路人的臉該多有意思,因為他剛剛看過無數照片中的臉部表情。

    讓他吃驚的是,在他遇見的每個人的臉上,德雷爾都能認出一個罪犯,過去的,現在的,或者将來的罪犯;很快,他完全沉浸在這種遊戲之中,他開始為每個人虛構一宗特别的罪行。

    他注視着一個肩膀滾圓的男人提着一個可疑的箱子,他走上前去借個火。

    那人撣掉香煙上的煙灰,很平常地将兩支香煙輕輕對接,不過,德雷爾注意到那人的手顫抖得多麼厲害,他很遺憾自己亮不出偵探的警徽。

    一張張臉從面前掠過,眼神躲閃,在那些胖乎乎、慈母般的家庭婦女身上也發現了謀殺的迹象。

    于是,他走着,像螺旋槳那樣轉動着手杖,一時間感到相當開心,還不由自主地對着陌生人咧嘴而笑,他開心地注意到,那些人都時不時地表現出局促不安。

    随後,他厭倦了這種遊戲,感到餓了渴了,于是就加快了腳步。

    但他走進門口時,他發現妻子和外甥在花園裡。

    他們正一動不動地并肩站着,注視着他漸漸走近。

    德雷爾終于看到兩張熟悉的、完美的具有人性的臉,他感到愉悅和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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