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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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布的椅子扶手上擦拭弄濕的手,一邊厭惡地說。

    瑪莎正朝别處張望,湯姆在發狂似的尋找它的玩物,她擔心狗把花圃胡亂踐踏了。

    她拍拍手。

    弗朗茲也禮貌地跟着拍手,他把責備當成了喝彩。

    幸運的是,就在這時,一個男孩騎着自行車從門前經過,湯姆立刻忘記了木球,迅猛沖向花園的栅欄,沿着整條栅欄一邊狂吠一邊狂奔。

    随後,它立刻安靜下來,一路小跑回來,在瑪莎冷冷的目光注視下,躺在門廊的台階邊上,懶洋洋地伸出舌頭,像獅子一樣縮起一隻前爪。

     瑪莎談起了蒂羅爾,弗朗茲側耳傾聽,瑪莎的嗓音響亮、任性,他正慢慢熟悉這種腔調,他覺得那條狗并沒離得很遠,也許随時都會把那個黏乎乎的木球叼回來。

    他懷舊地想起了一位龌龊老太的龌龊哈巴狗(與他母親的寵物狗有親緣關系,也是它的大敵),他好幾次設法巧妙地踢了它。

     “不過,不知怎的,你知道嗎,”瑪莎說,“人有受約束的感覺,會想象那些高山也許會在半夜裡倒下來,砸在賓館上,就壓在我們的床上,把我壓在下面,還有我的丈夫,壓死所有的人。

    我們正在考慮去意大利,可是不知怎的,我沒了興趣。

    它非常笨,我們的湯姆。

    玩球的狗都很笨。

    來了位陌生的先生,在它看來,他是家庭的新成員。

    你第一次來到我們這個偉大的城市,對不?你覺得這裡怎樣?” 弗朗茲有禮貌地用一隻粉紅的手指指了指眼睛:“我像個瞎子一樣,”他說,“在配好新眼鏡以前,我沒法欣賞任何東西。

    我看見的隻是各式各樣的顔色,這畢竟不太有趣。

    不過,總的說來,我喜歡這個城市。

    這裡真安靜,在這棵黃色的樹下。

    ” 由于某種原因,他腦海裡閃過一種想象——一個讓人難以捉摸的想象——在這一瞬間,他母親正與動物标本剝制師的妻子弗勞·卡梅爾斯平納一起從教堂回來。

    與此同時——奇觀中的奇觀——他在這陽光燦爛的朦胧中與這位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女士進行着這一場困難而有趣的談話。

    一切都非常危險,她說的每個字也許都會讓他上當。

     瑪莎注意到他稍微有點結巴,還有緊張兮兮地不時吸鼻子的樣子。

    “他頭暈目眩,局促不安,可又是那麼年輕,”她想道,心裡的感受非常複雜,既瞧不起他又很可憐他,“熱情、健康、年輕,易于擺布,可以随意操控塑造,直至使他變得讓你滿意。

    不過,來我家以前,他應該先把胡子刮一刮。

    ”她試探地開了口,想看看他會如何反應: “如果你打算在一家時髦商店工作,我的好好先生,那麼你必須培養一種更加自信的風度,刮掉你那男人的下巴上的那些黑胡子!” 正如她所預想的那樣,弗朗茲失去了他的矜持。

     “我回去配一副新眼鏡,我是說近視眼鏡。

    ”他解釋說,或者說他局促不安,口齒不清地說。

     她随他含糊不清地拖着聲調說話,心裡想這對他很有好處。

    一時間,弗朗茲的确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

    使他慌亂的不是她的進谏,而是她的語氣突然變得粗俗刺耳,有點像在粗聲地喊:“嗨!”好像在做示範一般,說“自信”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肩膀猛地往後一聳。

     不和諧的插曲很快過去了:瑪莎再次融入了他周邊世界那種富有魅力的混沌朦胧,她恢複了她那種優雅的談話方式。

     “這裡的秋天比你家鄉的果園涼快。

    我喜歡甘美多汁的水果,不過我也喜歡清爽寒冷的天氣。

    我皮膚的肌理和體溫特别敏感,一陣輕風或者一股寒流就會刺激到它。

    天哪,我不得不為這一點傷神。

    ” “我家鄉那邊現在還能遊泳呢,”弗朗茲評論說。

    他準備跟她說說那條著名的河流,河上有一座座拱形的橋梁,河水清澈透明如詩如畫,流經他家鄉的小鎮,在玉米地和葡萄園之間蜿蜒流淌。

    赤裸着身子在河裡遊泳是多麼惬意!花幾個便士就可以雇一條“招手即停的筏子”,然後直接從筏子上跳入水中。

    就在這時,一輛汽車按着喇叭在大門前停了下來,瑪莎說:“我丈夫回來了!” 瑪莎的眼睛盯着德雷爾,心裡琢磨着丈夫的外貌能否給這個年輕的外甥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忘了弗朗茲已經見過他,而且現在幾乎看不清他。

    德雷爾邁着輕快的步子走了過來。

    他身穿一件白色的外衣,脖子上圍着一條白色的圍巾。

    胳膊下夾着三個凸出的球拍,每個球拍的布袋顔色各不相同——褐紫紅、藍色、深紫紅;他嘴上留着黃褐色的八字須,黃光閃爍,活像一片秋天的樹葉。

    德雷爾奇怪的裝束并沒讓瑪莎感到惱火,但是她與弗朗茲的談話被打斷了,她不再獨自與弗朗茲在一起,不再是弗朗茲唯一關注的人,不再是唯一使弗朗茲感到驚愕的人,這讓她感到很生氣。

    她對弗朗茲的态度不由自主地變了,好像“他們之間有了什麼隔閡”,現在她丈夫來了,這使他倆的行為舉止變得比較謹慎。

    此外,她當然不想讓德雷爾明白,這位她以前曾經指責過的窮親戚其實并不算太糟糕。

    因此,當德雷爾跟他們在一起時,她想用不顯眼的手勢向他表示:現在他來了,她終于解放了,不用再陪這位乏味的客人了。

    不幸的是,當德雷爾來到跟前時,他的眼睛始終看着弗朗茲,而弗朗茲則費力地眯縫起眼睛,慢慢聚焦斑駁朦胧的光亮,他站起身來,打算欠身鞠躬。

    德雷爾觀察敏銳、自有一套,他喜歡玩一些記憶小竅門(他經常自己跟自己玩一種遊戲,盡量回憶等候室裡的各種圖片,等候室是寒酸的圖片拘禁地),已經從遠處立刻認出了他們最近的旅行伴侶,心想,這家夥是否前來遞送瑪莎在旅途中遺忘的一封未打開的女帽設計商的信?不過,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一件有趣得多的事情。

    瑪莎已經習慣了丈夫臉上那種焰火般的表情,看見他剪短的八字須在抽動,他眼睛兩側鬓角處的皺紋在成倍地增加、顫抖。

    随後,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那麼劇烈,以至于在他身邊繞圈跳躍的湯姆禁不住汪汪吠叫。

    德雷爾哈哈大笑不僅是因為這種巧合,而且因為他推測這位親戚乘坐在同一個車廂裡,也許聽見瑪莎說了親戚的某些壞話。

    瑪莎說了些什麼,弗朗茲是否聽見了,他已經記不起來了,不過,肯定說過一些不中聽的話,這種撩人的難以确定的想法加劇了這種巧遇的幽默性。

    說起人情世故,他也想起——他外甥正忙着逗弄湯姆——有一次,當他正在稀裡嘩啦淋浴時,有個熟人給他打電話。

    瑪莎隔着浴室門高聲喊道:“那個老笨蛋瓦塞爾史盧斯來電話啦!”——五步以外,桌子上的電話聽筒像鬧劇裡的偷聽者那樣窩起耳朵聽着呢! 他一邊與弗朗茲握手一邊哈哈大笑,他坐進一把柳條椅的時候仍在大笑。

    湯姆繼續吠叫。

    突然,瑪莎沖上前來,用手背狠狠揍了一下湯姆,手上的幾個戒指閃閃發光。

    湯姆一聲嗚咽,灰溜溜地跑了。

     “真令人高興,”德雷爾邊說(他的高興勁差不多已經消失了)邊用一塊絲綢大手帕擦眼睛,“這麼說你就是弗朗茲——莉娜的兒子?經過如此巧遇,我們一定不要再拘禮節了——請不要稱我先生,就叫我舅舅,親愛的舅舅。

    ” “避免使用呼格語。

    ”弗朗茲思緒飛速旋轉。

    他開始感到輕松自如了。

    德雷爾在朦朦胧胧中擤鼻涕,他的模樣看上去模模糊糊,有點滑稽可笑,像那些完全陌生的人一樣毫無害處,像在我們的夢中模仿我們熟悉的人,像熟悉的朋友捏着嗓子跟我們說話。

     “今天我身體不錯,”德雷爾對妻子說,“知道嗎,我餓了。

    我想年輕的弗朗茲也餓了。

    ” “過一會兒就開午飯。

    ”瑪莎說着站起身來,一下子消失了。

     弗朗茲甚至感到更加輕松自如,他說:“很抱歉——我打碎了眼鏡,幾乎看不清東西,所以我有點糊裡糊塗的。

    ” “你住在哪裡?”德雷爾問。

     “住在維的亞飯店,”弗朗茲說,“靠近車站。

    是個有經驗的人介紹給我的。

    ” “好的。

    對,你是條好狗,湯姆。

    當務之急是找一間舒适的房間,離我們不太遠,每月不超過四十或五十馬克。

    你打網球嗎?” “當然打的。

    ”弗朗茲回答,他想起了一個後院,一根二手的棕色球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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