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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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路面滑溜,車身怪怪地打了個轉。

    我仍安詳地駛過去,就好像往河流的下遊飛滑下去一樣。

    在遠一些的地方,一個在深深哀悼的女人斜着穿過馬路,背對着我;我既不鳴喇叭,也不改變我靜靜的平穩的速度,而隻是從離她面紗幾英寸的地方滑将過去;她甚至都沒有注意到我——一個悄沒聲兒的鬼。

    任什麼車都超過我;有好一陣,一輛爬行着的有軌電車與我并駕而駛;從眼角望出去,我可以看見乘客,傻乎乎地面對面地坐着。

    有一兩次我走上了糟透了的卵石街面;雞群出現了;短短的翅膀張開來,長脖子伸着,不是這隻雞就是那隻雞飛奔着穿過馬路。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在一條無窮無盡的公路上開車,駛過滿是莊稼茬兒的田野,到處覆蓋着白雪;在一個阒無一人的地方,我的車似乎快要睡着了,仿佛從藍色變成了鴿灰色——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了,我把腦袋伏在方向盤上,想着那些無從琢磨的思想。

    我可能在想什麼呢?思想是一片空白;好像一切都糾纏在一起,我快要睡着了,在半昏沉的狀态下,我不斷地跟自己讨論些廢話,不斷地想起我在車站月台上跟一個人談過的關于人在夢中是否能見到太陽的問題,一時好像感到周圍的人越來越多,都在說話,而後又都沉默了,互相交辦模模糊糊的任務,然後就悄然散開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往下開去,中午駛過一座村莊,我決定停下來,因為即使以這樣睡意蒙眬的速度開,我在一小時左右也能到達科尼格斯道夫,那也太早了。

    所以,我就在一家陰暗的啤酒屋消磨時光,我獨自坐在像是一間後屋的房間裡,面前是一張偌大的桌子,牆上挂着一幅舊照片——一群穿着長大衣的人,唇髭兩端往上翹,在前排有人蹲着一隻腿,臉上一副無憂無慮的表情,在兩端有兩人像海豹那樣伸張開來,這使我想起同樣的一群俄羅斯學生。

    我在那兒喝了好多檸檬水,然後重又以那種睡意蒙眬的樣子上路,事實上,以非常不合适的迷迷糊糊的樣子上路。

    後來,我記得在一座橋上停了下來:一個穿着藍色毛線褲、背着一個背包的老女人正在修她的自行車的什麼毛病。

    我沒有走出車外,給了她一些建議,這些建議她不想要,也毫無用處;接着,我沉默下來,用拳頭撐着腮幫,瞪了她好久:她在那兒胡亂地鼓搗着,鼓搗着,最後,我的眼皮抽動起來,啊,那女人不在了:她早就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重又走我的路,在路途上,我在腦袋裡不斷用一個陌生的數字乘上另一個數字,顯得笨拙得很。

    我不知道它們意味着什麼,是從哪兒浮現出來的,但既然它們來了,我覺得應該讓它們上鈎,然而它們卻相互格鬥起來,消失了。

    倏然間,我發現我在用瘋狂的速度開車;車在路上飛奔,就像魔術師一樣吞吃着一碼一碼的綢帶;我瞧了一下速度計指針:它在五十公裡上顫抖;車窗外景色緩慢地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駛去:松樹,松樹,松樹。

    我記得遇見兩個臉色蒼白的小學生,他們用帶子捆綁着書;我跟他們說話。

    他們的臉都像鳥兒似的,醜陋得很,讓我覺得像烏鴉。

    他們似乎有點兒怕我,當我開走了之後,他們還不斷瞧着我,黑嘴張開着,他們一個高一點兒,另一個矮一點兒。

    我突然驚奇地發現我竟然抵達了科尼格斯道夫,瞧一下表,快五點鐘了。

    駛過車站那棟紅樓時,我想也許菲利克斯遲了,還沒來到我看見的在那花花綠綠的巧克力攤後面的這些階梯,也沒有辦法從那蹲坐着的磚樓的外表來判斷他是否經過了那兒。

    不管怎麼樣,他被指示到科尼格斯道夫乘坐的火車是兩點五十五分抵達,所以,如果菲利克斯沒有錯過火車的話—— 哦,我的讀者!他被指示在科尼格斯道夫下車,沿公路往北走,到十公裡處,那兒有一根黃色的杆兒作标志;眼下,我正在公路上飛駛:難以忘懷的時刻!周圍沒一個人。

    冬天,公共汽車每天隻去兩次——上午和中午;在這整個十公裡的路上,我隻見到一輛由一匹栗色馬拉的車。

    終于,在遠處,那熟稔的黃色杆兒立在那兒,像一根手指似的,手指不斷地增長,直到到達它自然的高度;它的頂上積着雪。

    我停下車,瞧一下我周圍。

    沒人。

    這黃色的杆兒真黃。

    在我的右手,在荒野盡頭,森林在蒼白的天空襯映下蒙上了一層灰色。

    沒有人。

    我走出了車,随手砰然關上了門,這砰然之聲比任何槍聲還要響。

    突然,我注意到,從溝裡生長起來的縱橫交錯的矮樹叢細枝後面站着一個人,瞧着我,粉色的,就像一尊蠟像,蓄着一绺小小的時髦的唇髭,真的,還挺快樂—— 我一隻腳放在車的踏闆上,像一個憤怒的男高音歌手,用脫下的手套猛拍我的手,我凝視着菲利克斯。

    他微微笑着,猶豫不決地從溝裡走出來。

     “你這惡棍,”我從牙齒縫裡說,聲音特别有力,“你這惡棍,你這騙子,”我重複道,這次聲音更加強而有力,我用手套更加用力地敲打自己(在我發聲的間隙充滿了樂隊的轟鳴聲)。

    “你怎麼敢洩露秘密,你這雜種狗?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去向别人讨教,吹噓你在那麼一天那麼個地方有出頭之日了——哦,你真該槍斃!”——(嘈雜漸漸增大,铿锵的丁當聲,然後又是我的聲音)——“你倒是撈着了,你這傻瓜蛋!遊戲開始了,而你卻犯了這樣大的錯誤,你一分錢也拿不到,畜牲!”(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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