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我将眼睛瞅着地面,用我的左手搖動他的右手,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杖,和他一起坐到長凳上。

     “你遲到了,”我說,沒有瞧他一眼。

    他大笑起來。

    我仍然沒有瞧他,将我的大衣紐扣解開,脫下帽子,用手掌摸了一下腦袋。

    我覺得渾身發熱。

    風在瘋人院裡止住了。

     “我馬上認出了你,”菲利克斯用一種急于奉承的傻乎乎的狡黠的神情說。

     我在瞧我手中的手杖。

    那是一根結實的曆盡風霜的手杖,椴木上有刻痕,上面清清楚楚地镌刻着主人的名字:“菲利克斯某某”,下面是日期和村名。

    我将手杖放回到長凳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惡棍是徒步走來的。

     我終于鬥膽去瞧他。

    但我還沒有去直視他的臉;正如人們在銀幕上所見的攝影師逗弄觀衆的手法,我先從他的腳開始,然後往上看去。

    首先是碩大的蒙滿灰塵的鞋,厚厚的襪子,腳脖子那兒髒兮兮的,發亮的藍褲子(燈心絨褲子,看來已破舊不堪),一隻手拿着幹面包皮。

    一件藍色的大衣,裡面穿着深灰色的圓領毛衣。

    再往上,是我熟稔的軟領子(相對而言,較為幹淨)。

    我在那兒打住了。

    我應該不去看他的腦袋,還是繼續将他看完呢?我用手遮住眼睛,通過我的指縫瞧他的臉。

     有一陣,我有一種印象,所有這一切都是幻覺,都是妄想——他,那個笨蛋,不可能和我一模一樣,他的眉毛翹起,斜瞅着,仿佛在期待什麼似的,一副茫然的樣子,不知道該裝出什麼樣的臉容——為了謹慎起見,我也将眉毛翹起。

    正如我說的,有一陣,我覺得他像我,就像任何人可能像我一樣。

    但是,麻雀已不再害怕,它們又飛了回來,有一隻麻雀還蹦跳到離我很近的地方,這使他的注意力移到别的地方;他的臉容又恢複到平時的位置,我又重新見到五個月前那吸引我的令我驚訝的東西。

     他往麻雀那兒扔一把面包屑。

    最近的那隻麻雀慌慌張張啄了一口,面包屑彈跳了起來,被另一隻麻雀啄了去,那麻雀接着便飛走了。

    菲利克斯又一次轉向了我,像原來一樣,一臉的期待和畏畏縮縮的順從。

     “那隻麻雀什麼也沒得到,”我說,指着遠處的一隻小麻雀,它正無助地啄着地皮。

     “它太小了,”菲利克斯說。

    “瞧,它的尾巴還沒長齊呢。

    我喜歡小鳥,”他接着說,令人作嘔地咧嘴笑一笑。

     “打過仗嗎?”我問;我清了好幾次喉嚨,我的聲音嘶啞了。

     “打過,”他答道。

    “兩年。

    為什麼問這個?” “哦,沒什麼。

    怕被殺了,怕得要死,呃?” 他眨眨眼,帶着一種模模糊糊的躲避的口吻說: “每一隻老鼠都有窩,但不是每一隻老鼠都會從窩裡走出來。

    ” 在德語的原文裡,最後一個詞是押韻的;我已經發現他對毫無風趣的諺語有愛好;費腦筋去琢磨他到底想表達什麼思想是沒有用處的。

     “就這些啦。

    沒有啦,”他對麻雀說,像一種旁白。

    “我也喜歡松鼠,”(又是那眨眼)“森林裡充滿松鼠是很好的。

    我喜歡它們就因為它們跟地主對着幹。

    還跟鼹鼠對着幹。

    ” “那麻雀呢?”我用非常優雅的口氣問。

    “像你說的,它們跟什麼‘對着幹’嗎?” “在鳥類中,麻雀是乞丐——真正的流浪乞丐。

    乞丐,”他不斷地重複,兩手依靠在手杖上,輕輕地晃動身子。

    顯然,他自認為是一個機敏的辯論家。

    不,他不僅僅是一個笨蛋,而且是一個憂郁型的笨蛋。

    甚至他的微笑也是陰沉的——讓人瞧着惡心。

    但我還是一個勁兒地瞅他。

    瞧着我們之間的相像性因為他臉上表情的變化而走樣,真是十分有趣。

    我想,到了老年,他的微笑和做的鬼臉會使我們之間的相像性完全消失,而現在,當他的臉容凝然不動時,這種相像性是如此完美。

     赫爾曼(戲谑地)說:“啊,你是一位哲學家,我看得出來。

    ” 這似乎使他有點不悅。

    “哲學家是有錢人制造出來的,”他以強烈的信念反對道。

    “還有所有其他的一切也都是制造出來的:宗教,詩歌……哦,姑娘,我多麼痛苦,哦,我可憐的心!我不相信愛情。

    現在,友誼——那是另一回事兒。

    友誼和音樂。

     “我會告訴你一些事兒的,”他繼續說,将手杖放在一邊,懷着熱情對着我說。

    “我喜歡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和我共享他的面包的朋友,他會贈我一片土地,一座農舍。

    是的,我喜歡一個真正的朋友。

    我會給他當園藝匠,然後他的花園就是我的了,我會永遠以感激的眼淚記住我死去的同志。

    我們一塊兒拉小提琴,或者,比如說,他吹橫笛,我彈曼陀林。

    但是女人……現在,事實上,你能說出一個不欺騙她丈夫的女人的名字嗎?” “所有你說的對極了!對極了。

    聽你談話真是一種快樂。

    你上過學嗎?” “上過很短的一個時期。

    在學校裡能學到什麼?什麼也學不到。

    如果一個人是聰明的,課程對他有什麼用?最主要的東西是自然。

    比如,政治不能吸引我。

    一般地說來……你知道,這世界隻是塵土而已。

    ” “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結論,”我說。

    “是的——你的邏輯非常嚴密。

    非常令人驚訝。

    現在,喂,聰明人,把我的鉛筆還我,快。

    ” 這使他霍地坐起來,使他進入我期望的心境之中。

     “你把它忘在草地裡了,”他困惑地嘟嘟囔囔地說。

    “我并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再見到你。

    ” “偷了鉛筆,把它賣了!”我高喊——甚至跺起腳來。

     他的回答是出色的:起先,他搖頭,否認偷竊,繼而立刻點頭承認這買賣。

    我相信在他身上凝聚了人類所有的愚蠢。

     “去你的,”我說,“下次小心點兒。

    得,不管怎麼樣,讓過去的過去吧——抽支煙。

    ” 見到我的憤怒消退,他松弛了下來,也有了笑容;開始表達他的感激之情:“謝謝你,哦,謝謝你。

    真的,我們多像啊!難道我的父親和你的母親犯了原罪嗎?”他甜蜜地哈哈大笑起來,對自己的玩笑話非常自得。

     “言歸正傳吧,”我說,突然假裝出一種直率的嚴肅的表情。

    “我請你來,并不是為了這一小會兒的閑談的快樂。

    在我的信中我提到了我行将給你的幫助,提到了我為你找到的工作。

    首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必須坦率而正确地回答我。

    告訴我,你認為我是什麼人?” 菲利克斯審視了我一番,轉過身去,聳了聳肩。

     “我并不是讓你猜謎語,”我繼續耐心地說“。

    我完全知道你不可能了解我的身份。

    不管怎麼樣,讓我們避開你如此機智地提到的可能性。

    菲利克斯,我們的血統是不同的。

    不,我的好老兄,是不同的。

    我的誕生地離你的搖籃一千英裡遠,我父母的聲譽是無懈可擊的,我希望你的父母也是這樣。

    你是獨生子,我也是獨生子。

    所以,無論對于你或者對于我,都不可能有那麼個神秘的人:一個老早被吉蔔賽人偷走的兄弟。

    沒有任何關系把我們聯系在一起;我對你沒有任何義務,請注意,沒有任何義務;如果我想幫助你,那是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願。

    請記住。

    現在,讓我再問你一次: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對我的印象如何?你一定對我形成了一些印象,是嗎?” “你也許是一個演員,”菲利克斯猶豫不決地說。

     “如果我理解你沒錯的話,朋友,在我們的初次會面中,你想:‘啊,他可能是一個演戲的家夥,那種漂漂亮亮的家夥,腦袋裡裝可笑的幻想,穿漂亮的衣服;也許是一個名人。

    ’我說對了嗎?” 菲利克斯的鞋尖停在了碎石路上,他一直用鞋尖在那上面将碎石搓平,他的臉上現出一種相當緊張的表情。

     “我什麼也沒有想,”他惱怒地說。

    “我隻是在看——是的,你對我有點兒好奇什麼的。

    你們演員報酬很高吧?” 一個小小的注解:他對我的想法在我看來是非常微妙的;它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曲折使它與我情節的主要部分銜接上了。

     “你猜着了,”我喊道,“你猜着了。

    是的,我是一個演員。

    嚴格地說,是一個電影演員。

    是的,是這樣的。

    你說得多好啊,多美妙啊!你對我還有什麼别的想法嗎?” 這時,我注意到他的情緒低落了下來。

    他好像對我的職業感到失望。

    他坐在那兒,郁悒地皺着眉頭,抽了一半的煙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

    他突然擡起頭,眨眼睛。

     “你想給我什麼工作呢?”他問,沒有了先前的令人感覺甜蜜
0.0704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