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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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我們翻窗入室彼此尋找;黃昏時分,我們跟蝙蝠似的穿過昏暗的陌生房間,把毫無思想準備的女傭和靠彈鋼琴做白日夢的玻璃制造商的可憐妻子吓得魂飛魄散——在玩遊戲的借口背後,每位參與者都感覺到,我們在一起的意義并不在于玩球,而是另有别的更加隐秘、更加難言、更涉及個人的私事。

    很長時間我們都蒙騙自己,認為是集體遊戲維系了這個“幫夥”。

    有一天我們必須明白,還有什麼别的把我們捆綁在一起;遊戲,沒錯,但那是一種完全特别、令人吃驚、棒得可怕、影響我們一生的遊戲。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誰挑的頭?誰是玩那個新遊戲的煽動者?我不敢斷定新遊戲的點子出自那個闖到我們中間的不速之客,那個躁動不安地在我們中間出沒的小痞子。

    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存在這種傾向,在這個“幫夥”裡沒有誰的年齡超過十歲,這個主意不可能是成年人教的……有一天我們發現,我們在玩跟過去不同的另一種遊戲。

    我們突然不再玩那些天天都玩的傳統遊戲,我們越來越看重那些說不出口的私事,因為跟我們借以交往的借口相比,是私事将我們綁在了一起。

    那個陌生男孩建議我們玩一種“新遊戲”。

    我記得,我們玩了一段時間“馬戲團”。

    不久前,馬戲團巡演到我們城市,我們幫助他們支起油布帳篷,偷看馬戲團排練場的秘密。

    我們在庭院中央畫了一個圓圈,在圓圈裡面撒上沙子,再從各自家中找出破被褥和熨衣闆。

    有一天,我們的首領拎着一條真皮鞭出現了,那條鞭子很可能是他從哪輛停在大廣場歇腳的馬車上偷來的,他開始掄着皮鞭“馴化”我們。

    那小子站在圓圈中央,扮演馬戲團團長,呼呼生風地揮舞鞭子,嘴裡吆喝着可怕的指令;我們走馬燈似的輪換着角色,一會兒裝扮成馬戲團的動物,一會兒飾演雜技演員,我們像獅子一樣低聲吼叫,張牙舞爪地迎接馴獸師的鞭撻,鞭梢一旦碰到我們的皮膚,我們會發出疼痛的哀号——馬戲團團長毫不偷懶地頻頻揮臂,長長的皮鞭發出刺耳的呼嘯——我們用花樣翻新的節目逗觀衆開心,女仆們饒有興味地趴在樓上廚房的窗口能看上個把小時。

    這個看上去天真的“馬戲團”遊戲頗受歡迎,家長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但這個遊戲的意圖和意味,連我們自己都不清楚,并不完全天真:其實這個遊戲的實質是,我們遭到非同尋常的小統治者随心所欲的毆打,并且心甘情願地忍受。

    從一開始就這樣。

     “馬戲團”遊戲的噪聲很大,銀行裡的業務員抱怨這地獄一樣的喧嚣,因此我們忍痛收場了。

    再者說,玻璃制造商的兒子生了病,平時他穿着母親的一件短外套扮演斑馬,馬戲團團長站在圓圈裡揮舞長鞭,将這隻稀有的野獸馴得服服帖帖。

    由于不再玩“馬戲團”,這幫人感到窮極無聊……我對那幾天或那幾周的記憶是如此清晰;當時是初秋,隔壁的院子裡在打核桃,那株上百年的老核桃樹枝繁葉茂,巨大的樹冠從牆頭伸出,給我們的庭院也撐起一片涼蔭;我記得午後的光線,記得每個時辰的光影變化,我們站在庭院裡,胳膊肘撐在晾衣架上,“我們很無聊”……沒過幾天,玻璃制造商的兒子病好了,沒精打采,噘着嘴等待,一直等到有了新的刺激。

    那個陌生男孩又想出一個新遊戲…… 就這樣,我們玩了好長時間!關于這段體驗的記憶,我已經喪失了時間感。

    也許我們在一起隻玩過兩三次,也許斷斷續續達幾個星期。

    記憶的細節融進了體驗的火焰,那簇火焰至今仍在我眼前熾烈地燃燒,猶如地獄之火,可以燒掉一切,無論好與壞,教育和禁忌。

    我從這個地下的世界回到家裡,吃完午飯和晚飯後,我像他們期望的那樣合着雙掌說:“賜予我食糧和飲料的……”話說回來,出于本能,我的言行舉止無可挑剔,仿佛知道自己已經投身到一樁大事件裡;我失去了樂園,但作為替代我得到一座地獄;我驚愕地猜想,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一種所得,而且并不是最後的補償……但是有一天,那個陌生的男孩突然消失,再沒有人聽到過他的消息,我隻是偶爾在夢裡見到那張雖然野性但也甜美誘人、眼神裡帶着罪惡和悶熱的欲望、嘴上有疤的邪惡而敏感的孩子面孔。

    我們茫然無措地留了下來,帶着苦澀、痛楚的自罪感深深歎息,我們失去了那位充滿激情,不知道猶疑、羞澀和自罪感的“幫夥”首領;接下來是一段唉聲歎氣的苦悶日子,我們不敢彼此對視,在我們那幫人裡,恐怕至今都會有人未能擺脫那種遊戲的自罪感。

    我肯定沒有。

    

7

埃萊梅爾曾是我的柏拉圖戀人,純淨的欲望,沒有被肉體的接觸所污染;他是罕見的漂亮男孩,真正的希臘美少年。

    藍色的眼睛望着世界,金色的頭發為他象牙白的肌膚增添了豐富的色調,他身材漂亮,比例和諧,動作輕盈,自然優雅,舉手投足都透出一種骨子裡的潇灑。

    也不知道因為什麼,隻要與他的視線碰撞,哪怕他隻是擡一下手,都會讓人對他生起一股折磨人的欲望。

    事實上,日後我可能隻在騎士和高尚的造物身上又看到過這種高貴的“氣質優雅”,這種肉體的性感和慵懶的自信,這種有的放矢的俊美和豐饒……我的愛是絕望的單相思;我蹩腳、謙卑的讨好未能打動這尊偶像——的确,他是被衆人争搶的一尊偶像,埃萊梅爾實在太俊美了,我的許多同學和老師都無力掙脫他吸魂攝魄的魅力——我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過幾次,他将那并非刻意高傲、屈尊俯就般和藹并略帶不屑的微笑投向了我。

    我為什麼這麼想他呢?我想愛他。

    我想跟他手挽手地一起散步,告訴他我讀了什麼書,跟他一起放聲大笑,當然是笑其他的人,我們忘掉身邊的世界,同甘共苦,生死與共,我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給他,中午陪他回家,早晨去他家接他,下午一起學習,他來家裡找我,我給他看我父親的藏書,告訴他人類的起源和宇宙的奧秘,我吩咐女傭尤莉什卡給我們準備可口的午後茶點、罐頭水果和奶香面包……我邀請過他好幾次,但是他從沒有來過!事實是,埃萊梅爾并不愛我,他不知道什麼叫愛,我是另外一類人,是陌生、刻意、充滿提防、脫離正軌的那類人。

    他偶爾投給我的不安、不屑的微笑,就是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有時他用尴尬不快的拒絕表情回應我的殷勤讨好。

    即便如此,我還是感激他的微笑給我留下的美好記憶。

    如果有誰對他講話,他的臉會變得绯紅可愛,自然的心靈無意中照亮那珍稀的身體;當他必須表态時,他會變得躊躇不決……他揚起眼睛,面色绯紅,将他像中國人一樣嫩黃、纖弱的手不好意思地伸向額頭,撩開一绺金發,之後呆呆張着充血的嘴唇,用懵懂的眼神望着提問的對方,好像剛從永遠的打盹中突然蘇醒,就跟睡美人那樣,睫毛忽閃忽閃。

    這種時候,我也會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因為在這樣的美少年面前,我自慚形穢。

     埃萊梅爾不愛我,因為我身材敦實,小手短粗,有着從薩克森和摩爾瓦祖先那裡遺傳來的寬大臉龐和壯實體形。

    很自然,埃萊梅爾喜歡蒂哈梅爾。

    他們倆都出身于顯貴家族。

    在蒂哈梅爾的作業本上,他将貴族的頭銜寫在家姓前頭——難怪他們的父母會給他們起這種很像輕歌劇中人物的名字。

    埃萊梅爾和蒂哈梅爾形影不離,所有人都覺得再自然不過。

    蒂哈梅爾家過着奢華的生活,在市中心蓋了一幢别墅,每年夏天都會舉家去國外旅遊,會帶上長有雀斑、皮膚白皙的蒂哈梅爾一起去。

    令人羨慕的好日子以悲情告終,後來,蒂哈梅爾的父親飲彈自殺。

    那時我們已經是上三年級的大孩子了。

    我們有一位僧侶教師特别喜歡蒂哈梅爾,他父親的悲劇發生後,這位教師收養了男孩,用愛慕、猜疑的寵愛細心呵護。

     必須要愛一個人,我惶然無措地從哪裡獲知了這個巨大秘密,可是,愛還不夠嗎?如果我們不想過度承受感情的痛苦,必須卑微地去愛……埃萊梅爾愛蒂哈梅爾就是這樣,像一個女人愛上了女情敵,命運将兩人抛進男人中間,即使忌妒彼此的成功,但出于某種女性的共鳴,兩個人仍舊形影不離。

    埃萊梅爾是金發,蒂哈梅爾是棕發;埃萊梅爾穿英格蘭絨的衣服,蒂哈梅爾穿黑燈芯絨的衣服;埃萊梅爾冷峻、漠然,蒂哈梅爾多情、嬌媚。

    他們生活在我們中間,就像兩個姑娘生活在小夥子們中間;假如蒂哈梅爾用衣着或發型征服了大家的心,埃萊梅爾就會在第二天用新的玩具、很貴很罕見的鉛筆、新收集的稀罕郵票引起關注。

    他們在我童年神話的邊緣地帶隆重登場,沉溺于他們美好的關系,就像某種神奇的生靈,驚豔的林鳥,不食人間煙火,是躁動春情第一股旋流的耀眼人物。

    這種躁動的情感就是愛情。

    但是埃萊梅爾并不知道。

    

8

在我漫長、動蕩的學生生涯裡,在不同的學校裡,曾教過我的老師大概數以百計;他們中間有幾位是名副其實的教育家,他們能夠或者想要賦予我的情感以形式,究竟誰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我惶惑不安地在挂有無數教師肖像的大廳裡挑選。

    其中有一位是我家的友人,我從很小就認識他,關注他,是他為我灑的洗禮聖水。

    他目睹過嬰兒的我、青春期少年的我和後來反叛的年輕的我,他近距離地觀察過我成長的環境;二十年裡,他每隔一天就會來我家做客,對家裡潛伏的矛盾和複雜情況了如指掌。

    他是一位善人,心靈純淨。

    二十年裡,他每隔一天來家裡一趟,總在晚上十點,踩着鐘聲進門,走進我父親的書房,坐到一把威尼斯風格的扶手椅裡;無論冬寒夏暑,他都喝熱檸檬水,不抽煙,不喝酒,因為他深受神經官能症——大多是幻想出來的——和疾病的折磨;但是,即使在這樣親密的關系中,他也可以保持自己的矜持和淡漠,他身上總有一股彬彬有禮的距離感和陌生感,好像并不是到一個知根知底的家庭裡做客,而是每隔一晚都出門參加沙龍“聚會”…… 在我的老師中,職業教師并不多;但是學校的風氣都很好。

    在這所“天主教”學校裡,僧侶教師們教導我看重自由與正義。

    在教派問題上,他們顯得耐心和寬容。

    我從來沒有聽他們咒罵過新教是“異教”;然而後來,我在大城市的“天主教”中學,不止一次感覺到這類矛盾。

    學校的風氣是自由主義,是迪阿克、厄特沃什類的自由主義。

    絕大多數教師是神職人員,不過教我們體育的是一位從大城市來的老先生,他自己就把這門副科看成孩子們的“休息時間”和“遊戲機會”,課怎麼上,全根據我們的興趣。

    現在流行的那種可恨、乏味的“校長範兒”,過去主要用于注重體育教育的英國學校,在我們小時候不但不流行,甚至受到鄙夷和蔑視,在我們學校,連體育課都影響不了。

    體育課對孩子們來說,意味着精神上的解放,文化課的精神緊張、折磨人的義務和危險感在身心完全放松的蹦跳中倏然消解。

    從學校“人文主義”精神的意義上看,我們故意忽視,甚至有些輕視身體鍛煉本身。

    體育課期間,那位教體育的老教師始終待在充滿汗味、膠鞋味的體操房後一間窄小、昏暗的教師辦公室裡,在細篩子上晾着切成細絲、味道濃重的煙草,他自己也智睿、淡泊、滿足地坐在濃密的煙瘴裡,放任我們根據自己的興趣上體育課。

    我們有兩位教師都是大城市人,體育老師和美術老師;美術老師出于對當地某位名畫家的景仰,喜歡畫駿馬和“整裝待發的騎兵”。

    像他們這樣離開首都跑到小城市來幫忙的民間教師為數不多。

    美術老師是一位親切善良的“波希米亞”,當然是根據世紀初的詞義;他喜歡佩戴斑點圖案的“拉瓦利埃爾領花”,不太搭理我們,我們也不搭理他。

    我們其他的所有科目,都由神職人員擔負。

     日複一日,我們每天都要學一個小時的拉丁語;法語選修,想學的人才學;德語課從五年級才開始上;英語我們根本不學。

    在拉丁語課上我是好學生,解讀拉丁語課文讓我體驗到真正的美,讓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快樂;我領悟到語言結構中的明義、邏輯與言簡意赅,每個詞都準确出奇,不可能造成任何誤解,輔句在句子裡不顯得多餘,不像野豬肉那樣肥贅;我理解并喜歡拉丁語。

    我實在不愛學匈牙利“文學”;我們分析閱讀《托爾迪》,由于語言基礎還沒學紮實,我無法聽到詩句的樂聲,感受不到詞語的味道與滋味。

    曆史課也顯得空洞虛誇,不真實,刻意修飾,甚至說謊!令人費解的是何種複雜的體系竟把植物學、礦物學之類本該勾起人興趣的科目教得那麼令人生厭?是何種神奇的魔法能把簡單、透明的幾何學變成無法理解的抽象迷宮?為什麼要把反映物理現象的定律說成記憶術般、人為操作的魔術表演?為什麼在大多數的課上我們感到無聊?為什麼我們感激那位一臉麻點、嗓音洪亮的數學教師?正因為他善于用平和、啟發的語調,通俗易懂的詞彙解釋難度很大、看上去複雜的數學題,感覺是在講一個笑話;他講分數和正弦定理時,好像講一位老熟人的奇聞逸事,就連腦子很笨的學生也會感到豁然開竅。

    有的時候,教師們像走馬燈一樣調換好幾輪,才能碰到這樣一位開天辟地的人物;假如這些另類者遲早被學校抓住私生活的小辮子掃地出門,或誤入政治圈子,或“跳出”體制,或結婚成家,會有人覺得意外嗎?……我們那位一臉麻點的數學教師也是這個結局,有一天,他脫下教袍,從這座城市搬走;後來還有兩位年輕教師也這樣走了,一位是才華橫溢的文學課老師,他是個血氣方剛、躁動不安、心高氣傲的農村小夥兒,我們跟他相處得非常快活,可是後來,他為了一段昙花一現的愛情而丢下教職……在當時,這類“非常事件”會受到公衆的嚴厲譴責;在戰争期間,這樣的“跳槽”發生得越來越頻繁,年輕教師毅然決然地退出從小就培養、教育、供養他們的教會;當然,大城市的教育部門也會懲處這類“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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