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〇〇四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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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必要,但我還是大喊了一聲“我沒事”,然後撒腿就跑。

    我的兩條腿軟得如同沒有凝結的果凍。

    “我在動!”我尖叫着,跑一步抽泣一下。

    “我卧倒了。

    ”我說着,氣喘籲籲地撲進山窪裡一條又髒又臭的污水渠——若能大難不死的話,估計得幾個星期,才能洗去身上的異味。

    我把整個身子都浸在水裡,隻露出鼻子和眼睛。

    遠處,一群畫眉四散而飛。

    過了一會兒,炮彈飛掠的聲音離得越來越遠,爆炸聲逐漸消失了。

    我再次聽到碎片撕裂空氣的聲音,但已不像剛才那麼密集了。

    我在污水渠裡又待了一會兒,直到确定所有的碎片都已落地。

    肮髒的水面升起一股股灰色的煙霧。

    媽的,我輕聲說,總算逃過一劫。

     為弄清自己的位置,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污水渠橫貫了整個基地;污水渠的一邊是教堂和醫療站所在的山坡,另一邊緊挨着另一座小山坡,上面有一排戰前就遭遺棄的房子。

    那裡便是上校批準穆斯林建立的、被大家稱為穆斯林商場的集市。

    敵人轟炸的目标肯定是那個集市,因為看起來,那些簡陋的店鋪遭受了大部分炮火。

    我上方的小丘上,那些穆斯林排着隊,抓着一串串木制念珠,開始齊聲哀号着祈禱,聽上去非常凄慘。

    集市幾乎被炸成了廢墟,到處都在熊熊燃燒。

    店鋪之間的空地上,散落着廉價的仿造手表的各種殘骸。

    扭曲、破碎的鐘面顯示着錯亂的時間。

    線圈、彈簧以及金色和銀色的金屬部件,七零八落,散得到處都是,使千瘡百孔的地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最後幾發炮彈爆炸後産生的沙塵和濃煙逐漸消散了。

    淺藍色的天空飄着幾抹淡淡的雲。

    最後的幾縷輕煙,向着那幾抹雲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遲到的警報聲刺耳地尖叫起來。

    我爬出污水渠,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燒毀的集市走去。

    靴子灌進了臭烘烘的污水,走起路來,撲哧撲哧直響。

     集市院子裡,幾名醫務兵正在救治傷者。

    一名店主躺在沙塵裡,略帶黑色的血液從他的頸靜脈汩汩湧出。

    那雙黑色的眼睛瞪了一下,接着緊緊地閉上了。

    那雙腳一直在亂踢亂蹬。

    破舊的棕色涼鞋好像兩支畫筆,來來回回,在沙塵裡畫下兩根極具抽象派風格的線條,看着有如一面大鐘的兩根指針。

    醫務兵擡着那人的脖子,緊緊捂住傷口,但無濟于事。

    沒過多久,那人流幹了身上的血液,最後猛地抽搐一下,不動了。

    圍在他身邊的商販們,趕走醫務兵,擡起他的屍體,扛到肩上。

    血液浸濕了他們的白色長袍和頭巾下擺。

    有個商販拿了塊膠合闆過來,放到院子中間枯竭的噴泉上。

    他們把那人的屍體放到膠合闆上,念起超度亡魂的經文。

    教堂附近的火炮開始震動、彈跳。

    拉火索的每一下拉動,都會讓無數炮彈呼嘯着射向天空。

    那人躺過的地方變成了鏽褐色。

    他四肢的最後一次抽搐,在沙塵裡留下了怪異的印痕。

    我單腿跪下,想看得清楚些,但立刻别過了頭,同時感到一陣惡心,差點沒把膽汁嘔出來。

    有如風雨侵蝕大地後留下的痕迹,地上的印痕深深地烙進了我的腦裡。

    直到轉身離開,我仍能看見那個栩栩如生的印痕:一個沙做的血淋淋的天使。

     我不安地朝教堂走去。

    教堂的尖頂已經倒塌。

    小小的木十字架斷裂了,斜插在一叢柽柳旁的泥土裡。

    那個女孩——女醫務兵,躺在教堂旁邊的地上,離我預料的位置不遠。

    一绺绺頭發在她身後的沙塵裡随風飛舞,似幻似真。

    她的雙眸半閉半睜。

    兩個穿軍服的男孩伏在她身上,笨手笨腳地對她進行救治。

    在此過程中,他們好像表演古代啞劇似的,一言不發。

     我走到那兩個男孩身邊時,其中一個擡起頭,看着我說:“我覺得她死了。

    ”另一個跟着轉過身來——是默夫。

    他張着嘴跪坐着,雙手搭在大腿上。

    “我昨天才剛剛來到這裡。

    ”擡頭的那個說。

    默夫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擡頭的那個哭了起來,接着喊道,“醫務兵他媽的都死哪去了啊?!”我俯下身,隔着女孩的身體,抓住那個男孩的肩膀,把他拽起來。

     “振作點,哥們兒,”我說,“我們得把她擡到醫療站去。

    ” 教堂的兩塊變形而破舊的護牆闆壓在女孩身上。

    我們伸手,把那兩塊木闆挪開,發現:爆炸的沖擊撕裂了女孩的T恤;她體側有個深深的傷口,這時已停止流血;她的皮膚已變成慘白的死灰色。

    我們理了理女孩的T恤,蓋住她的身體,然後把三塊木闆并排鋪在一起,把女孩擡到上面。

     我找了根繩子,把三塊木闆綁在一起,然後和那名新兵擡起女孩的屍體——新兵擡着腳那頭。

    “默夫,”我說,“過來給我們搭把手。

    ”教堂被炸成了廢墟,四處冒着煙。

    默夫無助地蜷縮在原地,反複念叨:“出什麼事了。

    ”我和那名新兵擡着女孩的屍體,往坡頂的醫療站走去。

    默夫的喃喃自語離得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我們擡着女孩的屍體,經過一片桤樹和柳樹。

    附近燃着許多小火堆,火焰的灼熱使桤樹和柳樹垂下了枝條。

    蒼老的枝條拂過擔架上的女孩,似乎也在為她哀悼。

    我們懷着無比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我們的雙手緊緊地抓着木闆的邊緣。

    細小的碎片紮進手心,一陣陣絞痛。

    撕裂的衣服下,女孩的屍體随着我們的腳步微微晃蕩。

    她身下的木闆嘎吱作響。

    一小群正在查點人數的男孩停下來,轉向我們。

    有如莊嚴的閱兵儀式,我和那名新兵擡着女孩的屍體,經過一身身褪色的、滿是污漬的軍服,逐漸登上平緩的山坡。

    到達坡頂後,我們把女孩連同她身下的木闆放到一棵樹下。

    這時,她的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呈淺藍色。

    有名士兵跑去通知醫務兵。

    我們看着那些醫務兵來到女孩身邊,抓着她、擁抱她、吻她。

    女孩的身體在朋友們的懷裡毫無生氣地翻來翻去。

    夕陽下,那些醫務兵圍着女孩痛哭流涕。

    我雙手抱着後腦勺,開始離開。

    阿訇的歌聲又響了起來。

    地平線上,殘陽如血。

    火焰從正在倒塌的教堂蔓延開來,點燃了那叢柽柳。

    到處散落着餘火未盡的木塊,好像一盞盞路燈,照亮我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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