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〇〇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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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河流全都屬于别人,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是入侵者,說得再好聽點,也隻是遊客,哪怕是在自己的家鄉,哪怕是在不斷淡忘的回憶中。

    底格裡斯河或切薩皮克灣的粼粼波光開始嘲笑我的卑微。

    曾經,切薩皮克灣的波光有如光影的鬼把戲,總是誘使我想起天上的繁星。

    我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再次暢遊其間。

    但我再也不會受那些波光的引誘了。

    我放棄了自己的渴望,因為我肯定:置身于如此廣闊的河面上,人渺小得有如一個棄物,最後絕對會溺水身亡;要是再次漂浮在那片齊脖深的水裡,雙腳脫離積滿淤泥的河床,我可能會明白,要想弄懂這個世界,要想弄懂自己在這個世界所處的位置,就會面臨淹死的危險。

     薄暮開始映出槍口吐出的火舌。

    我想起了“夜光蟲”和“角甲藻”——上學時,學校曾組織過一次去弗吉尼亞海邊的郊遊,這兩個詞是在那次郊遊中學到的。

    但我正在對着那人射擊,無暇理會看到槍口的火舌,各人腦中會産生什麼奇怪的聯想,那些聯想在他們的腦波中又是如何沉沉浮浮。

    幾個畫面在我腦中一閃而過:一位少女和我并排坐在碼頭上;暮色越來越濃;我砰砰砰地瘋狂射擊;那人爬着離開他的武器,最後不動了,他的血液彙成一股,流進了即将結束退潮的底格裡斯河。

    斯特林和默夫挪過來,坐到我旁邊。

    我們三人又取出一些彈夾,并把子彈全都打進了那人的身體。

    血液浸透了那人的衣服,并順着低矮的河岸,流進河裡。

    最後,那人身體裡的血液徹底流幹了。

     “你們倆終于明白了,二等兵。

    要想回家,就得冷酷無情。

    ” 我停止射擊,然後雙手抱頭,步槍擱在腿上——我實在拿不動了。

    我望了望斯特林。

    他一臉平靜。

    真不知道,他除了殺人還能幹什麼?不,應該問,我除了殺人還能幹什麼?他要把我們帶去哪裡? 我們重新集合,查點人數。

    沒有傷亡,隻有幾個人被爆炸震破了耳膜。

    接着,我們回到剛才所待的地方,等候快速反應部隊前來處理。

    橋中央,那具屍體躺過的地方濕了一片,屍體則被炸成無數碎片: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密密麻麻散了一地,比如落到我們腳邊的、皮肉跟内髒的碎屑。

    屍體躺過的地方附近,落着一條胳膊和幾截斷腿。

    誰也沒有說話,但腦子裡,大家都在想象那人臨死前的情景。

    我們似乎看見他在那裡掙紮,哀求,祈禱——呼喚真主前來解救自己。

    接着,他絕望了,因為那些人割斷了他的喉嚨。

    血液從他的脖子噴湧而出。

    最後,他窒息而死。

     那人被迫變成了一件武器。

    那些人抓住他,殺死他,掏空他的内髒,最後往他的腹腔填入炸藥。

    确定我們識破了那人是炸彈後,他們引爆他,接着向我們發起了攻擊。

    快速反應部隊到達後,對我們說,得檢查一下橋上是否還有殘留的炸藥。

     斯特林大聲喊道:“默夫,巴特爾!” 我和默夫用抓鈎費力鈎住大塊的殘骸,然後用力拉扯,直到确定那些殘骸裡沒有炸藥,不會造成威脅。

    過程如下:默夫站在一堵矮牆背後,把金屬抓鈎抛過矮牆,鈎住大塊的殘骸,接着拉動繩子,直到那塊殘骸繃緊,然後猛地一拽,死死拉住繩子,并擡起頭看我;我也照着他的步驟做上一遍。

    這樣重複了幾次後,一位軍官從車上跳下來,宣布橋上安全了。

     我們繼續在城裡穿梭。

    逃難的人三三兩兩地陸續回來了,并開始掩埋屍體。

    遠處傳來阿訇召喚信徒禱告的歌聲。

    紫紅色的殘陽微微染紅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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