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關燈
!”女人反駁道,“您應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我甯可讓人讨厭也不願讓人憐憫。

    我不是個瘋子,而是……” 大門上的一聲重擊,回聲不斷,下面的話沒能聽清,令一旁靜聽談話的斯皮亞古德瑞和奧爾齊涅大失所望。

     “斯孔根的高級民事代表不得好死,”紅衣女人喃喃道,“是他把這座挨着大路的塔樓指定給我們住的!也許還不是尼戈爾。

    ” 但她還是拿起了燈。

     “不管怎樣,即使又是個行路人,那又有何妨?激流都不怕,還怕小溪?” 留下的四個行路人借着爐火,互相對視着。

    斯皮亞古德瑞起先被隐修士的聲音吓住了,看見了他的黑胡須心裡便踏實了,但他要是看得見後者透過風帽下方直逼他的目光,他也許又要開始發抖了。

     衆人都不吭聲,神甫試着提了個問題: “修士教友,我猜想您是逃過最後迫害的那些天主教神甫中的一個,我有幸遇見您時,您是正在回您的隐修所去。

    您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 隐修士未及回答,快要倒塌的樓梯的那扇破門打開了。

     “女人,一下大雨,就有不少人坐到我們這破桌子前,就來我們這遭人唾罵的屋子裡躲雨。

    ” “尼戈爾,”女人回答,“我未能阻止……” “這麼多人有什麼關系,隻要他們付錢就行。

    留宿行人和絞死強盜,都是在很好地掙錢。

    ” 說這話的人在門口站住,四位陌生人可以仔細地打量他。

    此人身體各部分都很大,像女主人一樣,也穿着紅哔叽衣服。

    那顆大腦袋似乎直接壓在寬闊的肩膀上,與他妻子那長而細的脖子形成了強烈反差。

    他低額頭,塌鼻子,濃眉毛,眼圈深紅的眼睛閃着血紅的光芒。

    臉龐下方刮得一幹二淨,露出一張深陷的大嘴,笑起來極醜,微微張開兩片黑嘴唇,像是無法愈合的傷口的邊緣。

    兩绺短而卷曲的胡子,吊在面頰兩邊,垂及肩頭,使他的臉從正面看去,呈正方形。

    此人戴着一頂灰氈帽,有雨水在往下滴落,見了四位行路人,手都不願觸一觸帽檐。

     本尼紐斯·斯皮亞古德瑞一看見他,吓得大叫一聲;路德教神甫吃驚和憎惡地轉過臉去。

    而屋主人認出了神甫,沖他說道: “怎麼,您來了,神甫大人!說實在的,我可是沒想到有此閑情,又能見到您今天這副又驚慌又可憐的德行。

    ” 神甫壓住了最初的厭惡心情,他的面容變得嚴肅而泰然了。

     “而我,我的孩子,我很慶幸有此偶然的機會,把牧師領到迷途的羔羊面前,目的當然是為了最終将這隻羔羊領回牧羊人的身邊。

    ” “啊!我以阿曼的絞架起誓,”對方哈哈大笑地說,“我這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将我比作一隻羔羊。

    相信我,神甫,如果您想讨好秃鹫,就别叫它鴿子。

    ” “我的孩子,秃鹫通過他而變成鴿子的那人在安慰人,而不讨好人。

    您以為我怕您,其實我隻不過是可憐您。

    ” “的确,大人,您的恻隐之心一定是太多了。

    我還以為您今天在那個可憐蟲面前用您的十字架擋住我的絞刑架時,已經把您的恻隐之心耗盡了哩。

    ” “那個不幸的人,”神甫回答,“沒有您需要的憐憫,因為他哭了,而您卻在笑。

    在贖罪的時刻,承認人的手臂沒有上帝的話語有力的人才是幸福的!” “說得好,神甫!”男主人以一種既讨厭又挖苦的快活勁兒說,“那個痛哭流涕的人!再說,我們今天的那個人也沒犯什麼罪,就是太熱愛國王了,以緻不在小銅牌上刻上陛下的頭像就活不了了,而且還要精心地給它鍍上一層金,使之與國王的頭像相匹配。

    我們和藹的國王也并沒有不領情,為了獎賞他的忠心愛戴,便賜給他一根漂亮的麻繩。

    告訴諸位尊敬的客人吧,這根麻繩由我這個絞架勳團大執事,在這位該勳團的大神甫的協助之下,就在今天,在斯孔根公共廣場上,轉交給了那人。

    ” “可憐的人!别說了!”神甫打斷他說,“懲罰别人的人怎麼竟忘了自己也會受到懲罰的?您聽這雷聲……” “嗨!雷是什麼?是撒旦的笑聲。

    ” “偉大的上帝!他剛看見了死亡,卻又在亵渎神明!” “别說教了,老瘋子,”男主人幾乎怒不可遏地大吼道,“否則您可能就會詛咒魔鬼了,是它使我們在十二個小時之内,兩次相聚在同一輛車上,同一間屋子裡。

    學學您的同伴隐修士吧,他默不做聲,因為他很想回到他的林拉斯洞中去。

    謝謝您,修士兄弟,我看見您每天早上路過山丘時,都在為兇險塔祝福。

    不過,說實在的,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您身體高大,而且,胡子好像也是白的,不是黑胡須。

    您果真是林拉斯的那位隐修士?特隆赫姆地區唯一的那位隐修士?” “我的确是唯一的那位。

    ”隐修士用低沉的聲音說。

     “這麼說,咱們是本州的兩個僅有的離群索居者了……喂!貝克麗,快點兒把這段羊肉烤好,我餓了。

    我在布爾洛克村耽擱了,因為那個該死的曼瑞爾醫生對那具屍體隻肯出十二個阿斯卡林。

    可别人給特隆赫姆的斯普拉德蓋斯特的鬼看守,每具屍體四十個阿斯卡林……喂,戴假發的大人,您怎麼啦?您要摔倒了……對了,貝克麗,你把投毒者奧爾基維尤斯、那個有名的魔術師的骨骼弄好了嗎?該把它送到卑爾根的古玩陳列室去了。

    你打發小崽子去勒維格的民事代表家讨回欠債了嗎?他欠我八個埃居,因為我煮了一個女巫和兩個煉丹術士,還取下了他法庭大梁上的好幾根有礙觀瞻的鍊子。

    他還因我絞死了尊敬的主教指控的那個猶太人伊斯瑪努爾·梯凡納,而欠我二十個阿斯卡林。

    我還為鎮上的石頭絞架換了一根新的木支杆,這又欠我一個埃居。

    ” “工錢還在民事代表手裡,”妻子尖聲怪氣地說,“因為你兒子忘了帶木勺去收錢了,而推事的仆人都不願把錢直接放到他手裡。

    ” 丈夫蹙起眉頭。

     “要是他們的脖子落在我的手裡,他們将會看到我是否需要用一隻木勺去觸摸了。

    不過,對那位民事代表倒是要客氣些。

    竊賊伊瓦爾的申訴是退回到他那兒去的。

    伊瓦爾抱怨說審他的不是施刑人而是我,認為他還未經審判,還不該落到我的手裡……對了,老婆,别讓小家夥玩我的鉗烙刑具和老虎鉗,他們把我所有的工具都給弄個亂七八糟的,弄得我今天都沒法用了……那幫小鬼去哪兒了?”男主人繼續說着,走近斯皮亞古德瑞以為看見了三具屍體的那堆幹草,“他們在這兒睡着哩,這麼鬧也能睡得像死鬼似的。

    ” 這惡心的話語同說話人那吓人的平靜及幸災樂禍的樣子形成強烈的反差。

    讀者聽了這話,也許已經猜到了維格拉塔樓的這位住戶是誰了。

    斯皮亞古德瑞因為常常見到他出現在特隆赫姆廣場的喪氣的儀式上,所以他一出現,便認出他來了,吓得幾乎要暈了過去,特别是他想起了自己昨晚幹的那事,就更加害怕這個可怕的行刑人。

    他湊近奧爾齊涅,聲音幾乎聽不清地對他說: “他叫尼戈爾·奧路基克斯,特隆赫姆地區的劊子手!” 奧爾齊涅先是厭惡地一驚,随即渾身發顫,後悔走這條路,還遇上了暴風雨。

    但很快,一種說不清的好奇湧上心頭,因此,雖很同情老向導的狼狽和恐懼,但卻聚精會神地去聽眼前的這個怪人的話語,并仔細觀察他的生活習慣,仿佛人們在貪婪地聽着從沙漠帶到城裡來的一條鬣狗的狂吠或一隻老虎的嘯聲似的。

    可憐的本尼紐斯可沒這份閑心去悉心觀察。

    他藏在奧爾齊涅身後,裹縮進大氅裡,焦慮不安地用手捂住眼睛上的膏藥,他把飄動的假發拉到臉前遮住,一個勁兒地在喘粗氣。

     這時,女主人已用一隻大陶盤把帶着讓人放心的尾巴的烤羊羔端上了桌。

    劊子手上前坐在奧爾齊涅和斯皮亞古德瑞對面,兩位神甫的中間,而他妻子在桌上放好一罐蜜糖啤酒、一塊林德布洛德和兩隻木碟子之後,便坐在了爐火前,專心一意地磨她丈夫的缺了口的鉗子去了。

     “我說,尊敬的神甫,”奧路基克斯笑着說,“母羊向您奉獻羊羔。

    而您,戴假發的大人,是風把您的假發吹到臉上的嗎?” “風……大人,暴雨……”顫抖的斯皮亞古德瑞結結巴巴地說。

     “喂,膽子大些,老朋友。

    您看兩位神甫大人和我,我們都是好人。

    告訴我們,您是誰?您那不吭聲的年輕同伴是誰?您開口呀。

    咱們認識一下。

    如果您說的話同您的神情完全一樣,那您該是個很有趣的人。

    ” “主人這是在說笑,”老看守咧起嘴,露出牙齒,眨巴着眼睛,想裝出笑來說,“我隻不過是個可憐的老頭。

    ” “是的,”快活的劊子手打斷他說,“是個什麼老學者,什麼老巫師!” “哦,大師傅,學者倒是,但不是巫師。

    ” “真糟糕,要是巫師,倒是補全了我們這快樂的猶太法庭……諸位客官大人,我們敬這位老學者一杯,讓他說說話,使我們的晚餐更開心。

    為今天被絞死的那人幹杯,說教者老兄!喂!隐修士,您不喝我的啤酒?” 隐修士确實是從袍子下面掏出一隻大葫蘆,把裡面很清的水倒滿他的杯子。

     “真的!林拉斯的隐修士,”劊子手大聲說,“如果您不嘗嘗我的啤酒,那我就來嘗嘗您所偏愛的水。

    ” “好的!”隐修士回答。

     “先摘了您的手套,尊敬的神甫,”劊子手說,“
0.0802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