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人

關燈
這下全城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并将傳到校長的耳朵裡,傳到督學的耳朵裡。

    哎喲,千萬别鬧出什麼亂子來!人家又會來一幅漫畫,其結果就會命令他辭職……” 當他站起來時,瓦蓮卡才認出是他。

    她瞧着他那可笑的臉,揉皺的外衣和套鞋,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還以為是他自己意外地摔下來的,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整所房子都聽得見: “‘哈哈哈!’” “這響亮的有節奏的‘哈哈’笑聲把一切都結束了:做媒求親的事結束了,别裡科夫的人間生活也結束了。

    他沒有聽見瓦蓮卡說了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

    他回到家裡,首先是把桌上放着的瓦蓮卡的照片拿掉了,然後便躺下來,從此就再也沒有起來。

    ” “大約過了三天,阿法納西來找我,問我要不要派人去請醫生,因為,據說他主人有點毛病。

    我便去看别裡科夫。

    他躺在帳子裡,蓋着被子,不言語:不管你問什麼,他都回答‘是’或者‘不是’,别的什麼也不說。

    他躺着,阿法納西則在他旁邊走來走去,滿臉憂郁,愁眉不展,深深地歎氣,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像酒館裡的烈酒氣味。

    ” “過了一個月别裡科夫死了。

    我們大家都去給他送葬,就是說,兩個中學和一個宗教學校的人都去了。

    如今他躺在棺材裡,表情溫順、愉快,甚至高興,好像他在慶幸自己終于被裝進了套子裡,永遠也不用再從套子裡出來了。

    是啊,他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天公好像也在對他表示敬意,他出殡的時候,天色變得陰暗,下起雨來了。

    我們全都穿着套鞋打着雨傘。

    瓦蓮卡也參加了葬禮。

    當棺材放進墓穴時,她哭了幾聲。

    我發現,烏克蘭女人總是不是哭就是笑,中間的心情她們是沒有的。

    ” “說實在話,埋葬别裡科夫這種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但是我們誰也不願意流露出這種快活感。

    我們從墓地回來時,大家的表情是謙遜而憂郁的。

    那種快活感就像我們許久以前做孩子的時候,當大人不在家,到花園裡去跑一兩個鐘頭,享受充分自由的那種感覺。

    哎呀,自由啊,自由!甚至哪怕隻是一種暗示,一種可能得到自由的微弱的希望,人的靈魂就會長出翅膀來。

    不是這樣嗎?” “我們從墓地回來後,心情很好。

    可是還沒有過去一個星期,生活又和原先一樣了:嚴峻、厭倦、亂七八糟。

    這樣的生活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可也沒有得到充分的許可啊。

    情況并沒有好轉。

    事實上,人們雖然埋葬了别裡科夫,可是還有多少這樣的套中人活着,将來又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人呢!” “問題就在這裡。

    ”伊萬·伊萬内奇說,又點燃了煙鬥。

     “将來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人呢!”布爾金又說了一遍。

     這個中學教師從什物房裡走出來。

    他是一個敦實的矮胖子,頭全秃了,黑胡子幾乎齊腰長。

    有兩條狗也跟着他跑了出來。

     “月亮,月亮真好!”他擡起頭說。

     已經是午夜了。

    從右邊可以看到整個村子。

    長長的街道延伸得很遠,有五俄裡長。

    一切都進入了恬靜的深深的睡眠狀态,沒有一點兒動靜,沒有一絲兒聲音,甚至讓人不敢相信大自然竟會如此寂靜。

    你在月夜看見寬闊的村街及其農舍、草垛和熟睡的柳樹,心裡就會變得甯靜。

    在這個躲開了勞動、操心和悲傷而被夜色包藏起來的靜寂裡,村街顯得那麼溫和、憂郁、美麗,似乎星星在親熱地、動情地瞧着它,似乎大地上已沒有了惡,一切都非常美好。

    左邊,村子的盡頭,便是田野。

    這裡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直到天邊。

    在這一大片灑滿月光的田野上,同樣是沒有一點動靜,沒有一點聲音。

     “問題就在這裡。

    ”伊萬·伊萬内奇又說一遍,“我們住在城裡,又悶氣又擁擠;我們寫一些無用的文章、玩紙牌——這豈不也是套子嗎?我們在懶漢、愛打官司的人和愚昧的浪蕩女人中度過一生,自己說也聽别人說各種廢話——這豈不也是套子嗎?喂,您如果願意聽,我就給您講一個很有教益的故事。

    ” “不,現在到該睡覺的時候了,”布爾金說,“明天再講吧。

    ” 他們倆都走進什物房,在幹草上躺下來。

    他們倆蓋上被子,剛要入睡,卻忽然聽見輕輕的腳步聲:吧嗒、吧嗒……離什物房不遠有人在走動,走了不遠又停了下來。

    過了一分鐘,又吧嗒、吧嗒響起來……狗叫起來了。

     “這是瑪芙拉在走動。

    ”布爾金說。

     腳步聲停止了。

     “你看着聽着人家撒謊,”伊萬·伊萬内奇翻了個身說,“人家就會因為你容忍這種虛僞而說您是傻瓜。

    你忍受人家的欺負和侮辱,不敢公開宣布你站在正直和自由的人的一邊,而且你自己也撒謊,還堆出笑容。

    這一切無非就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得到一個溫暖的窩,謀到一個一文不值的官職罷了!不,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得了,您離題太遠了,伊萬·伊萬内奇,”布爾金說,“我們睡覺吧!” 十分鐘以後布爾金就睡着了。

    伊萬·伊萬内奇卻翻來覆去,并且直歎氣。

    後來他便起來,走出去,在門邊坐下,點上了煙鬥。

     (1898年)
0.0504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