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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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會是心理學家呢?當然喽,至于謝德林或者比方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情況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是一位偉大的詩人,而不是别的。

    ” “謝德林是謝德林,普希金是普希金。

    ”尼基丁陰郁地說。

     “我知道,你們學校裡不推崇謝德林,不過,問題不在這裡。

    請您告訴我,普希金算是什麼樣的心理學家呢?” “難道他不是心理學家嗎?好吧,我就給您舉幾個例子。

    ” 于是尼基丁朗讀了幾段《奧涅金》,然後又朗讀了幾段《鮑裡斯·戈東諾夫》。

     “這裡我沒有看出有任何心理學的東西,”瓦麗娅歎息道,“隻有描寫了人類心理波折的人,才能稱為心理學家。

    您朗讀的這些都是美麗的詩,而不是别的。

    ” “我知道您所要的心理學是什麼!”尼基丁生氣地說,“您是要有人用鈍鋸子鋸斷我的手指,讓我大喊大叫——這就是您所謂的心理學。

    ” “刻薄!不過您還是沒有向我證明:為什麼普希金是心理學家?” 每當尼基丁碰到他認為是守舊、狹隘的思想或類似的東西而不得不進行争論時,都習慣地會從座位上跳起來,雙手捧着腦袋,氣得哼哼地從房間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

    現在就是這樣,他跳起來,抱着頭,哼哼着在桌子周圍打轉,然後坐到較遠的地方去。

     軍官們支持他。

    波利揚斯基上尉要瓦麗娅相信,普希金确實是心理學家。

    他舉了萊蒙托夫的兩首詩作為證據。

    蓋爾涅特中尉也說,如果普希金不是心理學家的話,人們就不會為他在莫斯科立紀念碑了。

     “這是卑鄙無恥!”從桌子的另一頭傳來了話聲,“我對總督也是這樣說的:閣下,這是卑鄙無恥!” “我再不争論了!”尼基丁喊了一聲,“這是争論不出什麼結果的!夠了!嘿,滾出去,這條髒狗!”他對着索姆喊道,因為狗又把頭和爪子擱在他膝蓋上了。

     “嗚……汪汪汪……”椅子下面又響起了犬吠聲。

     “您承認自己錯了吧!”瓦麗娅喊道,“承認吧!” 不過這時來了幾位做客的小姐,争論便自行中止了。

    大家都來到客廳裡。

    瓦麗娅在鋼琴旁邊坐下來,開始彈奏舞曲。

    他們首先跳華爾茲舞,然後跳波爾卡舞,再後跳卡德利爾舞,這個舞由波利揚斯基上尉領着穿過各個房間,然後又跳華爾茲舞。

     大家跳舞的時候,老年人坐在客廳裡抽煙,看着年輕人。

    其中有一位是信用社經理舍巴爾津,他是有名的文學和舞台藝術愛好者。

    他創建了本地的“音樂戲劇”小組,并親自參加演出。

    不知為什麼他總是隻演一個滑稽的仆役角色,或者是拉長聲調地朗讀《女罪人》。

    城裡人都叫他木乃伊,因為他長得既高又幹瘦,青筋凸顯,而且總是臉部表情莊重,眼神渾濁呆癡。

    他是如此真誠地酷愛舞台藝術,甚至把自己的胡子和唇髭也剃光了,這樣一來,他就顯得越發像木乃伊了。

     卡德利爾舞完了後,他猶豫不決地側着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幹咳了一聲,說: “我很高興地聽到了剛才喝茶的時候你們的争論。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我是您的志同道合者,能與您談談話,我會感到很愉快。

    您讀過萊辛的《漢堡劇評》嗎?” “沒有,沒讀過。

    ” 舍巴爾津吃了一驚,擺了擺手,就像手指頭被燙傷了似的,什麼也沒有說,從尼基丁身邊倒退了一步,走開了。

    舍巴爾津的外形、他所提出的問題及其表現出來的驚訝都使尼基丁覺得可笑,不過他仍舊在想: “實在有點尴尬。

    我是一位文學教師,卻至今沒有讀過萊辛的書。

    應該讀一讀才是。

    ” 晚飯前,所有這些年輕的和年老的全都坐下來玩“運氣”牌。

    他們拿來兩副紙牌,一副發給大家,平均分發;另一副放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誰手裡有這張牌,”舍列斯托夫老人翻開第二副牌上面的第一張鄭重地說,“幸運者現在就到育嬰室去吻一下保姆。

    ” 舍巴爾津得到了吻保姆的這份榮幸。

    大家簇擁着他,把他送進育嬰室,又是笑,又是鼓掌,要他與保姆接吻。

    于是引起了一陣喧嚣聲、喊叫聲…… “不夠熱情!”舍列斯托夫嚷道,笑得流出了眼淚,“不夠熱情!” 派給尼基丁的運氣是:聽取大家的忏悔。

    他坐在客廳中央一把椅子上,頭上被蒙上一塊披巾。

    第一個前來向他忏悔的是瓦麗娅。

     “我知道您的罪孽。

    ”尼基丁開始說,在黑暗中瞧着她那嚴厲的輪廓。

    “請您告訴我,小姐,您為何每天跟波利揚斯基去散步呢?啊哈,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她不會無緣無故地跟骠騎兵在一塊兒的!” “這是刻薄。

    ”瓦麗娅說,走開了。

     後來,他在披巾裡看見了一雙凝結不動的大眼睛閃着亮光,在黑暗中顯出一個親愛的側影并聞到了一股早就熟悉的、使他想起瑪紐霞房間的那種名貴香水味。

     “瑪麗娅·戈德芙魯阿,”尼基丁說,嗓音變得如此溫存又柔和,連自己也認不得了,“您有什麼罪過呢?” 瑪紐霞眯縫着眼睛,對他伸出舌尖,然後笑了笑,便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她已站在客廳中間,拍着手喊道: “吃晚飯啦,吃晚飯啦,吃晚飯啦!” 于是大家都湧進了飯廳。

     晚飯時瓦麗娅又跟人争起來,這回是跟父親争吵。

    波利揚斯基吃得很多,喝了葡萄酒,并對尼基丁講述了有一年冬天在戰争中,他怎樣地在齊膝深的泥淖裡站了整整一夜,離敵人很近,因此不許說話,不許抽煙,夜裡又冷又黑,刮着刺骨的寒風。

    尼基丁聽着,斜視着瑪紐霞;她也靜止不動地瞧着他,連眼睛也不眨,使他感到又快活又痛苦。

     “她幹嗎這樣瞧着我呢?”他不安起來,“這使人很尴尬,會被人發現。

    哎呀,她還太年輕,太幼稚。

    ” 午夜,客人們散了。

    尼基丁走出大門時,二層樓上一扇窗戶砰的一聲打開了。

    瑪紐霞探出頭來。

     “謝爾蓋·瓦西裡奇!”她喊道。

     “有什麼吩咐?” “是這樣……”瑪紐霞說,顯然想找點話說,“是這樣……波利揚斯基答應最近要帶自己的相機來,給大家照相。

    我們要集合一下。

    ” “好的。

    ” 瑪紐霞把頭縮回去了,窗戶砰的一聲關上,房間裡立即有人彈起了鋼琴。

     “嘿,這一家子!”尼基丁穿過大街時想道,“這一家子就隻有那些埃及鴿子才會呻吟歎氣,這些鴿子之所以呻吟,也不過是因為它們不會用另一種方式來表現自己的快樂罷了。

    ” 不過,也不隻是舍列斯托夫一家生活得快活,尼基丁走了還不到兩百步遠,從另一家人那兒也聽到了鋼琴聲。

    他再往前走,便看見一個農民在門口彈三弦琴。

    在公園裡,樂隊奏響了俄羅斯民歌的集成曲…… 尼基丁住在離舍列斯托夫家有半俄裡遠的一所有八個房間的住宅裡,這是他用每年三百盧布的租金租下來的,跟自己的同事、史地教師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住在一起。

    這個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不算是老人,他留着紅黃色的胡子,翹鼻子,外貌較粗,不像文化人,倒像個工匠,不過他很溫厚。

    尼基丁回到家的時候,他正坐在自己房間桌子旁邊改學生的地圖作業。

    他認為地理課最必需最重要的就是繪圖。

    曆史課呢,最重要的是年表知識。

    他一連幾夜都坐在那兒用藍鉛筆修改他的男女學生的地圖作業,要不就是編寫編年表。

     “今天的天氣多麼好啊!”尼基丁走進他屋裡說,“真奇怪,您怎麼在屋裡坐得住呢?” 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是個不善于言談的人,他或者是默不作聲,或者就隻說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

    他現在就是這樣回答的: “是啊,好天氣,現在是五月份,很快就是真正的夏天了。

    夏天可不是冬天,冬天要生爐子,而夏天不生爐子也暖和,可是冬天就是雙層窗戶也仍覺得冷。

    ” 尼基丁在他桌子旁邊坐不到一分鐘就覺得無聊了。

     “晚安!”尼基丁打着呵欠站起來說道,“我本來想給您講講關于我的愛情方面的事情,可是您心目中卻隻有地理!一跟您講愛情,您立即就會問:‘卡爾卡戰役是在哪一年?’算了,您跟您那些戰役啦,那些楚科奇岬啦,統統見鬼去吧!” “您為什麼生氣?” “心煩!” 他心煩,是因為他還沒有向瑪紐霞表白愛情,現在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談談自己的愛情的人。

    他走進自己的書房,躺在長沙發上。

    書房裡又黑又靜,尼基丁躺着望着黑暗,不知什麼緣故,開始設想兩三年後他要到彼得堡去辦事,瑪紐霞怎樣到火車站去送他并且哭哭啼啼,到彼得堡後他又接到她一封信,信中她懇求他快點回家,于是他便給她回信……信的開頭他這樣寫:“我親愛的小耗子!……” “好,就寫我親愛的小耗子。

    ”他說,笑了起來。

     他躺得不舒服,便把雙手墊在腦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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