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開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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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多半是她要巴結他。

    她在商人那裡已經習慣于這一套了!” 瑪露霞肯定地點點頭,然後把頭埋在枕頭底下。

    葉果魯什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母親在哭,”葉果魯什卡說,“算了,我們就不要去管她了。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你已經同意了?很好,用不着扭扭捏捏了,你就做醫生的太太吧……哈哈!醫生太太!” 葉果魯什卡拍拍瑪露霞的腳掌,非常滿意地從她的卧室裡走出來。

    當他躺在床上時,腦子裡就開始把婚禮上要請的客人開列出一張很長的名單。

     “香槟酒要到阿包爾士霍夫商店裡去買,”他想着,昏昏欲睡了,“小吃之類則要到柯爾恰托夫商店裡去買……他那裡的魚子新鮮。

    嗯,龍蝦也……” 第二天早晨,瑪露霞穿得很樸素,但很雅緻,坐在窗前等着,不乏嬌态。

    十一點鐘,托波爾科夫坐着雪橇在她窗邊疾馳而過,但他沒有來拜訪。

    中飯後,他又一次坐着馬車在她的窗前疾馳而過,不僅沒有來拜訪,甚至也沒有朝窗戶看一眼。

    而瑪露霞卻是頭發上系着粉紅色的帶子,在窗前坐着。

     “他沒有時間,”瑪露霞一邊想,一邊觀賞着他,“星期天他會來的……” 但是,星期天也沒有來。

    過了一個月仍舊沒有來,又過了兩個月、三個月……他根本就沒有想起普裡克朗斯基的家。

    而瑪露霞卻在等着他,而且人都等瘦了……像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貓,長着黃色的長爪子,抓撓着她的心。

     “他為什麼不來呢?”她自問道,“為什麼呢?啊……我知道了……他生氣了,因為……因為什麼他要生氣呢?因為媽媽對老媒婆很不客氣。

    他現在以為我不可能愛他……” “畜生!”葉果魯什卡喃喃地說。

    他去阿包爾士霍夫商店已經十次了,問他們能不能讓他定購上等的香槟酒。

     三月底的複活節過後,瑪露霞已不再等待他了。

     有一天葉果魯什卡走進她的卧室,惡狠狠地哈哈大笑,告訴她說,她的“求婚者”已經同一個商人女兒結婚了…… “我有幸地給你道喜!真榮幸!哈哈哈!” 這個消息對我的這位嬌小的女主人公來說太殘酷了。

     她垂頭喪氣,不是一天,而是幾個月來都變得難于形容的憂愁和失望。

    她把頭上的粉紅色的帶子拿掉了,恨不欲生。

    可是感情卻是多麼的偏心和不公平啊!瑪露霞就是在這時候也還能為他的行為找出理由來。

    看來,她沒有白讀那些長篇小說,因為小說中嫁人或娶妻往往都是故意為難所愛的人,而故意為難,是要叫他們明白,叫他們難堪,叫他們受點刺激而已。

     “他娶這個傻女人就是故意氣人,”瑪露霞暗想,“噢,對他的求親,我們采取了多麼侮辱人的态度,做得多麼不好!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忘記别人對他的侮辱的!” 她臉上健康的紅暈消失了,嘴唇上也抿不出笑容來了,大腦已不再去幻想未來。

    瑪露霞變得呆傻了。

    她覺得她的生活目标也跟托波爾科夫一起毀滅了。

    如果她已經注定隻能同那些蠢人、寄生蟲、酒鬼在一起,那麼活着又還有啥意思呢?她憂郁起來了。

    她對什麼都不關心,對什麼都不注意,對誰的話都不理會,隻是渾渾噩噩地過着枯燥乏味和毫無光彩的生活。

    我們的老處女們和年輕的處女們都很善于過這樣的生活……她不去注意為數衆多的求婚男人,也不去注意自己的親人和熟人。

    她對窮困的家庭境況視而不見,漠不關心,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銀行已經把普裡克朗斯基家的房子連同所有有曆史意義的并使她感到親切的家什一齊賣掉了,她不得不搬到一個簡陋便宜的具有小市民風尚的新居裡去住。

    這是一個漫長的、難受的夢,其中倒也不乏夢見的人和事。

    她夢見了托波爾科夫的各種不同的樣子:坐在雪橇上,穿着皮大衣,沒有穿皮大衣,坐着,高傲地走路。

    全部生活都在夢裡了。

     但是一聲雷響,夢就從她那長着亞麻色睫毛的淺藍色的眼睛裡飛走了……她的母親,公爵夫人經不住家庭的破産,在新居裡生了病,死了。

    她除給孩子們留下祝福和幾件連衣裙外,再也沒有任何的東西。

    她的死,對公爵小姐來說,是可怕的災難。

    夢飛走了,把位子讓給了悲傷。

    

秋天到了,它跟去年的秋天一樣,潮濕、泥濘。

     外面是一個灰色的、多雨的早晨。

    暗灰色的雲像是沾滿了污泥似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并且一動不動地留在那裡,惹人煩惱。

    太陽似乎不存在了。

    它這樣延續了整整一個星期,一次也沒有對大地露過臉,好像害怕泥濘會玷污了它的光芒似的。

     雨點敲打着窗子,特别賣力。

    風在煙囪裡哭泣、号叫,像一條喪家犬……在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種絕望的煩悶。

     就是最絕望的煩悶也要比那天上午瑪露霞臉上流露出的走投無路的悲哀好得多。

    我的女主人公踏着爛泥濘,朝托波爾科夫醫生家慢慢地走去。

    她為什麼要去找他呢? “我找他治病!”她想。

     不過,不要相信她,讀者!她臉上表現出來的内心的鬥争不是平白無故的。

     公爵小姐來到托波爾科夫家的門口,心裡發緊,膽怯地拉一下門鈴。

    一分鐘後,門裡面響起了腳步聲,她的腿都要僵住了,都要彎下去了。

    門鎖咔嚓一聲,瑪露霞看見面前出現了一個女仆,長得很不錯,臉上顯出疑惑的表情。

     “醫生在家嗎?” “我們今天不看病,明天來吧!”女仆說。

    由于濕氣迎面撲來,女仆哆嗦了一下,倒退了一步。

    這時門就在瑪露霞的鼻子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震顫了一下後響起了闩門聲。

     公爵小姐很不好意思,慢慢地拖着身子回家了。

    家裡等着她去看一場免費的戲,不過這種戲她已經看膩了。

    這遠不是公爵家所應該有的戲! 葉果魯什卡坐在小客廳裡一張用光滑的新花布蒙着的長沙發上。

    他像土耳其人那樣坐着,兩條腿盤在身子底下。

    他的女朋友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躺在他旁邊的地闆上,兩人在玩一種“鼻子”遊戲和喝酒。

    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馬德拉酒。

    赢方除了有權打輸方的鼻子外,還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的銀币。

    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因為是女性,對方得作出小小的讓步,即可以用接吻來取代二十戈比的支付。

    這遊戲使倆人得到了難以形容的快樂。

    他們放聲大笑,你揪我一把,我擰你一下,随時從自己的位子上跳開,互相追逐。

    葉果魯什卡赢了,就像牛犢似的跳躍狂喜;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輸了就接吻,接吻時她那忸怩的作态使得葉果魯什卡神魂颠倒。

     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是一個又高又瘦的黑發女子,眉毛非常黑,有一雙凸出來的蝦一樣的眼睛。

    她每天都到葉果魯什卡家裡來。

    她總是早晨九點多鐘來普裡克朗斯基家,在這裡喝早茶,吃午飯,吃晚飯,午夜十二點多鐘離去。

    葉果魯什卡要叫妹妹相信,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是歌唱家,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去跟她談談吧!”葉果魯什卡勸導妹妹說,“她是聰明的女人!聰明極了!” 我認為,尼基福爾說得比較正确。

    他管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叫妓女和騎兵·伊萬諾夫娜。

    他心裡非常恨她,在不得已要伺候她時,總是要冒火。

    他嗅出了真情。

    這個年老忠心的仆人的本能告訴他,這個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身邊……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又愚蠢又空虛,然而這并不妨礙她每天肚子吃得飽飽地走出普裡克朗斯基的家門,口袋裡裝滿了赢來的錢,而且相信少了她,他們就活不下去。

    她是俱樂部台球記分員的老婆,不過如此。

    但這并沒有妨礙她成為普裡克朗斯基家的十足的女主人。

    這頭母豬喜歡把兩隻腳放在桌子上。

     瑪露霞靠撫恤金生活,那是她在父親死後領到的。

    父親的撫恤金比一般将軍的撫恤金要多,可是瑪露霞名下的那一份卻很少。

    如果不是葉果魯什卡那樣任性揮霍,這份撫恤金也還是能夠維持生活上的溫飽的。

     他不願意工作,也不會工作!因為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窮。

    如果有人叫他要遷就家庭的處境,盡量減少任性的浪費,他就會發火。

     “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不喜歡吃小牛肉,”他常常對瑪露霞說,“需要給她做烤仔雞。

    鬼才知道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又要當家,又不會當家!明天再不能有這種一文不值的小牛肉了!我們會把這個女人餓死的!” 瑪露霞偶爾頂他幾句,可是為了避免發生不快,還是去買了仔雞。

     “為什麼今天沒有燒烤菜?”葉果魯什卡有時大喊大叫。

     “因為我們昨天吃過烤仔雞了。

    ”瑪露霞答道。

     然而葉果魯什卡不懂得當家的最簡單的道理,而且什麼也不想懂。

    他堅決要求吃飯時給他準備啤酒,而給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準備葡萄酒。

     “一頓正經的午飯能沒有葡萄酒嗎?”他質問瑪露霞,聳聳肩膀,覺得這是令人奇怪的咄咄怪事,“尼基福爾!一定得有酒,你的事情就是管這個的!你呢,瑪露霞,應該感到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來管家嗎?你們多麼喜歡惹我生氣啊!” 這是一個誰也管不了的驕奢淫逸的人!不久,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也來為他幫腔了。

     “給公爵準備酒了嗎?”她看見要開飯時就問道,“啤酒在哪裡呢?應當走一趟,去買酒!公爵小姐給錢讓仆人去買酒!您有零碎錢嗎?” 公爵小姐說有零錢,便把最後一點錢都拿出去了。

    葉果魯什卡和卡列麗雅又吃又喝,卻不知道瑪露霞的表、戒指和耳環,一件又一件的東西都送進了當鋪,她那些貴重的連衣裙也都賣給舊貨商人了。

     他們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瑪露霞向尼基福爾借明天的菜錢時,那老仆人如何地抱怨着,嘴裡嘟嘟囔囔,打開他的箱子。

    而那兩個鄙俗而又麻木的人——公爵和他的小市民女人,對這一切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九點多鐘,瑪露霞到托波爾科夫家裡去,開門的還是那個長得不錯的女仆。

    她把瑪露霞帶到前廳,幫她脫下大衣。

    女仆歎口氣并對她說: “您知道嗎,公爵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個盧布。

    這您是知道的。

    ” “她對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瑪露霞想道,“多麼無禮!他,可憐的人,還不知道他雇了這麼一個無用的女傭人!” 可是與此同時,瑪露霞心裡卻發緊了:她口袋裡隻有三個盧布了。

    不過他也不至于因為少了區區兩個盧布就把她趕走吧? 瑪露霞從前廳走進候診室裡,那裡已經坐着許多病人。

    自然,這些渴望治好病的人大多數是女人。

    她們占據了候診室裡的所有座位,三五成群地坐在那裡聊天。

    他們談得很熱烈,而且無所不談:談天氣,談疾病,談大夫,談孩子……都是大聲說話,并且哈哈大笑,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

    有些人,一面等着,一面織毛衣或繡花。

    在候診室裡,沒有穿得很樸素和很差的人。

    托波爾科夫就在隔壁房間裡看病,大家按順序到他房間裡去。

    進去的人都臉色蒼白、嚴肅、有點發抖,可是從他那裡出來時卻臉色泛紅、滿頭大汗,就像是在教堂裡剛剛行過忏悔禮,或從身上卸掉了力不能勝的重負而感到慶幸似的。

    托波爾科夫為每個病人看病不超過十分鐘,可能是病人的病都不重。

     “這一切多麼像是江湖郎中招搖撞騙!”要不是瑪露霞有自己的心事,準會這麼想。

     瑪露霞最後一個走進醫生的診室。

    在這裡到處堆着書,書皮上印着德文和法文的書名。

    她走進診室,全身發抖,就像一個被丢進涼水裡的母雞。

    他站在房間中央,左手扶着寫字桌。

     “他多麼漂亮啊!”他的女病人的腦子裡首先閃過的是這個想法。

     托波爾科夫從來沒有賣弄過自己的漂亮,而且他也未必會賣弄什麼。

    然而他平時所表現的一切姿态,都好像特别威嚴。

    瑪露霞現在所看到的他這種姿态,使她聯想到畫家畫偉大的統帥時所雇用的那些模特兒的威嚴。

    他一隻手扶着桌子,旁邊放着一些他剛從病人那裡收下的十盧布和五盧布的鈔票。

    那裡還非常整齊地放着一些工具、器械、試管,這一切對瑪露霞來說,都極難理解,極其深奧。

    這些東西,加上這個設備豪華的診室,總合起來,使威嚴的畫面更加威嚴了。

    瑪露霞順手把門帶上,站着……托波爾科夫用手指了指圈椅。

    我的女主人公走到圈椅跟前,坐下來。

    托波爾科夫威嚴地搖晃了一下,在她對面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用一雙疑惑的眼睛盯住瑪露霞的臉。

     “他沒有認出我來!”瑪露霞想,“要不他不會不說話的……我的天啊,他怎麼不說話呢?唉,我怎麼開口呢?” “怎麼樣?”托波爾科夫哼了一聲。

     “我有點咳嗽。

    ”瑪露霞小聲說,好像要為了證實自己的話,連咳了兩聲。

     “很久了嗎?” “已經有兩個月了……夜裡更厲害。

    ” “嗯……發燒嗎?” “不,好像不發燒……” “您好像在我這裡看過病吧?您以前生過什麼病嗎?” “肺炎。

    ” “嗯……對,我想起來了,您好像姓普裡克朗斯基吧?” “是的……當時我的哥哥也病了。

    ” “請您服這種藥粉……睡覺以前服……要防止感冒……” 托波爾科夫很快地開了處方,站起來,又做出了原來的那種姿勢。

    瑪露霞也站起來。

     “再沒有别的病了嗎?” “沒有什麼了。

    ” 托波爾科夫定睛看着她。

    他看看她,又看看房門。

    他沒有工夫,正等着她出去。

    她卻站着,看着他,欣賞他,等着他會對她說些什麼話。

    他多麼漂亮啊!她沉默着過了一分鐘,後來震顫一下,看出了他張開口打哈欠的意思和他眼睛裡等待她出去的含義,便給了他三個盧布,轉身向門口走去。

    醫生把錢丢在桌上,在她後面把門關上了。

     瑪露霞從醫生家裡出來回家時,心裡非常生氣。

     “唉,我為什麼不跟他說說話呢?為什麼呢?膽怯了,就是這麼回事!這樣的結果,真荒唐……隻是打攪了他一下。

    我為什麼要把這些該死的錢捏在手裡?好像要顯示一下闊氣?錢是很能令人誤解的東西……上帝保佑,可能我得罪人了!付給他錢也要做到不知不覺才對。

    唉,我為什麼不說話呢?……要不他就會對我講開來,對我解釋了……就會清楚他為什麼派媒婆來了……” 瑪露霞回到家裡,躺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底下。

    每當她激動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但這也沒有使她安靜下來。

    葉果魯什卡走進她的卧室,并開始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皮鞋踩得嘎吱地響。

     他的臉很神秘…… “你出了什麼事?”瑪露霞問道。

     “啊啊啊……我還以為你睡着了,不想打攪你。

    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很愉快的消息。

    卡列麗雅·伊萬諾夫娜想住到我們家裡來,是我請她來的。

    ” “這不可能!不能這麼做!你把什麼人請來了?” “為什麼不可能?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将幫助你料理家務。

    我們把她安置在拐角上那個房間住。

    ” “媽媽是在拐角的房間裡去世的!這不可能!” 瑪露霞抖動着身體,戰栗着,好像被紮傷了似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是不可能的!喬治,如果你要逼我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就殺了我吧!親愛的喬治,别這樣!别這樣!親愛的!我求你了!” “那麼,她哪一點讓你不喜歡呢?我不明白!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樣……她聰明、快活。

    ” “我不喜歡她……” “可是我喜歡她。

    我喜歡這個女人,并願意她跟我住在一起!” 瑪露霞哭了……她的臉由于絕望而變得很難看…… “如果她要住在這裡,我就去死……” 葉果魯什卡輕輕地吹着口哨,走了幾步,離開了瑪露霞的房間,過了一分鐘又進來了。

     “借給我一個盧布。

    ”他說。

     瑪露霞給了他一個盧布。

    她得設法減輕一點葉果魯什卡的悲傷。

    因為,在她看來,他心裡現在正進行着可怕的鬥争:他對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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