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開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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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床頭開始時隐時現,每分鐘都在威脅着年老的公爵夫人,要奪走她的孩子。

    公爵夫人絕望得失去理智了。

     “我不知道!”托波爾科夫對她說,“我無法知道!我不是預言家。

    要過幾天之後才能看清楚。

    ” 他說這些話時是幹巴巴的,冷漠的。

    這刺痛了不幸的老太婆的心。

    哪怕說一句有希望的話也好!好像要對她的不幸火上加油似的,托波爾科夫幾乎不給病人開藥方,隻管忙于敲打、聽診、申斥,說這裡的空氣不幹淨,壓布放得不是地方、不是時候。

    老太婆則認為所有這些都是時髦的玩意兒,是毫無用處的東西。

    她白天黑夜都不停地從這張床跑到那張床,忘記了世上的一切,不斷地起誓、許願和祈禱。

     她知道熱病和肺炎是緻命的疾病。

    當瑪露霞的痰中帶有血絲時,她以為公爵小姐已經到了“肺結核的末期”,于是她便倒在地上,昏厥過去了。

     公爵小姐在生病的第七天現出了微笑,并說道: “我好了。

    ” 您可以想象,公爵夫人當時是多麼的高興啊! 第七天葉果魯什卡也醒過來了。

    公爵夫人見到來治病的托波爾科夫時,就像見到了半神半人一樣不斷地祈禱,幸福得又哭又笑,并走過去對他說: “我感激您,大夫,您救活了我的兩個孩子!” “什麼?” “我對您感激不盡,您救活了我的兩個孩子!” “可是……現在已經是第七天了!我原以為五天就會好的。

    不過反正已經好了。

    早晨和晚上給他們吃這些藥粉,這條厚被子可以換成薄一點的,給您的兒子喝點酸飲料。

    明天晚上我再來。

    ” 名醫點點頭,邁着勻整的将軍式的步子,朝樓梯走去。

    

這是一個秋天的日子,白天晴空萬裡,略有寒意。

    在這樣的日子裡,人們往往情願忍受寒冷,忍受潮濕,忍受沉重的套鞋。

    空氣如此清澈,連最高的鐘樓上的一隻寒鴉也能看見,空氣中洋溢着秋天的氣息。

    走到街上,您的臉頰會泛起大片健康的紅暈,就像克裡米亞上好的蘋果。

    早已凋落的黃葉被人們踐踏着,焦急地等待着第一場雪,它在太陽照射下閃出金色的光芒,像一枚枚金币。

    大自然熟睡着,靜谧、平和,沒有一點風,也沒有聲音。

    它靜止不動,無聲無息,仿佛經過春天和夏天之後,已十分疲倦,要在溫暖、愛撫的陽光下享一下清福了。

    看着這種正在開始的祥和的氣氛,您自己的心情也會平靜下來…… 當瑪露霞和葉果魯什卡坐在窗前,最後一次等待托波爾科夫到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個白天。

    溫暖、愛撫的陽光射進普裡克朗斯基家的窗戶裡來了,它照亮了地毯、椅子和鋼琴。

    所有的東西都沐浴在這種陽光裡。

    瑪露霞和葉果魯什卡從窗口望着街上,慶祝着自己的康複。

    病愈的人,特别是他們又還那麼年輕,當然是會感到非常幸福的。

    一般健康的人是感覺不到健康的,而他們卻感到了,理解了。

    健康就是自由,那麼,除了被解放的農奴,誰還能享受到這種領略自由的快樂呢?瑪露霞和葉果魯什卡每分鐘都感到自己是被解放了的農奴。

    他們是多麼快樂啊!他們想呼吸,想到窗口看看,想行走,一句話——想生活,而且每秒鐘都在實現着這些願望。

    讨債的富羅夫、謠言、葉果魯什卡的品行、貧窮——一切都忘諸腦後了,隻有那些愉快的、不攪亂人心的事情才沒有忘記:好的天氣,即将舉行的舞會,善良的媽媽和……醫生。

    瑪露霞又說又笑,沒個完。

    主要的話題,就是他們每分鐘都在等待的醫生。

     “一個令人驚訝的人,一個無所不能的人!”她說,“他的醫術多麼高超!你想想吧,喬治,多麼崇高的功績:同自然界作鬥争,并且戰勝它!” 她一直在說。

    每說完一句誇張的卻又是誠懇的話後,總要用手勢和眼睛打上一個很大的感歎号。

     葉果魯什卡聽着妹妹那些熱烈稱贊的話,眨眨小眼睛,唯唯稱是。

    他自己也尊敬托波爾科夫那張嚴肅的臉,并相信自己的康複完全歸功于他一人。

    媽媽坐在旁邊,滿面笑容,心情歡快,分享着孩子們的快樂。

     她喜歡托波爾科夫不僅是因為他會治病,而且也因為她在醫生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積極有為的東西”。

     不知為什麼,老年人都特别喜歡這種“積極有為的東西”。

     “遺憾的是,他……卻是那麼低賤的出身,”公爵夫人膽怯地看了一眼女兒,“而且他的手藝……也不大幹淨,老是在翻找各種各樣的東西……呸!” 公爵小姐臉紅起來,坐到另一張圈椅上去,離得母親遠一些。

    葉果魯什卡也歪扭了一下身子。

     他受不了貴族的傲氣和妄自尊大。

     貧窮能教育任何的人!他已不止一次地親身經曆過那些比他富有的人對他擺架子了。

     “如今這個年月,媽媽,”他輕蔑地聳聳肩膀說,“誰肩膀上有個腦袋,褲子上有個大口袋,誰就是好出身;誰在長腦袋的地方長上了屁股,該有口袋的地方卻隻有肥皂泡,他就是……一個零。

    就是這麼回事!” 葉果魯什卡說這話也是一種學舌。

    這些話是他在兩個月之前從一個宗教學校的學生那裡聽來的。

    他還在台球房裡同這個學生打過一次架呢。

     “我情願拿我的公爵頭銜去換取他的腦袋和口袋。

    ”葉果魯什卡補充說。

     瑪露霞擡起眼睛看着哥哥,充滿感激之情。

     “我本來有很多的話想跟您說,媽媽,可是要您改變自己的想法……很遺憾!” 公爵夫人守舊思想受到揭發,感到很難為情,就分辯起來: “不過,在彼得堡我認識了一個大夫,是個男爵,”她說,“對,對……在國外也有……這是真的……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嗯,對了……” 十二點多鐘托波爾科夫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也像頭一回那樣:對誰也不看一眼,高傲地走過來。

     “不要喝含酒精的飲料,盡可能避免飲食過度。

    ”他放好帽子,對葉果魯什卡說,“要注意肝髒,您的肝腫大了許多。

    肝腫大完全是由于您服用了那些飲料。

    要喝我給您開的藥水。

    ” 他又轉過身來對着瑪露霞,也給她提出了幾個最後的忠告。

     瑪露霞注意地聽着,好像在聽有趣的童話。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這個有學問的人。

     “怎麼樣?我想,您已經明白了吧?”托波爾科夫問她。

     “噢,聽明白了!謝謝!” 他這次出診持續了整整四分鐘。

     托波爾科夫咳嗽一聲,拿起帽子,點一點頭。

    瑪露霞和葉果魯什卡把眼睛盯在母親身上。

    瑪露霞甚至臉紅了。

     公爵夫人漲紅着臉,像鴨子似的搖着身子,走到醫生身邊,不好意思地把手塞進他的白淨的拳頭裡。

     “請讓我向您緻謝!”她說。

     葉果魯什卡和瑪露霞垂下了眼睛。

    托波爾科夫把拳頭舉在眼鏡前,看見一沓鈔票。

    他并不覺得難為情,也不垂下眼睛,而是把手伸進嘴裡,蘸了點唾沫,很小聲地數起鈔票來。

    他數出有十二張二十五盧布的鈔票。

    難怪昨天尼基福爾拿着她的镯子和耳環在外面奔走!托波爾科夫的臉上掠過一小片明亮的雲彩,類似人們在聖徒頭上所畫的光暈。

    他的嘴微微咧開,露出笑容。

    看樣子,這筆報酬他很滿意。

    他點完錢,把它放進口袋裡,再一次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公爵夫人、瑪露霞和葉果魯什卡的眼睛盯着醫生的背脊。

    他們三人立即感到他們的心緊縮了。

    他們的眼睛裡流露出了美好的感情:這個人要走了,而且也不再來了,可他們已經習慣了他那勻整的步伐、吐字清楚的聲音和嚴肅的臉孔。

    母親的腦子裡閃出一個小小的念頭,她忽然想對這個木頭般的人親熱一下。

     “他是個孤兒,怪可憐的,”她想道,“他孤單一人。

    ” “醫生。

    ”她用柔和的老太太的聲調說。

     醫生回過頭來看一下。

     “什麼事?” “請您跟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好嗎?請不要客氣!” 托波爾科夫皺皺眉頭,慢慢地從口袋裡取出懷表,看看表後想了想,說: “我喝點茶吧。

    ” “您請坐,就坐這兒吧!” 托波爾科夫放下帽子,坐下來。

    他坐得筆直,像是個人體模型:彎着雙膝,肩膀和脖子挺直。

    公爵夫人和瑪露霞忙碌起來。

    瑪露霞睜着一對大眼睛,顯出操心的神态,就像人家給她出了難以解答的習題似的。

    尼基福爾穿一身黑色的舊禮服,戴一雙灰色手套,在所有的房間裡跑來跑去。

    房子裡到處響起了茶具的聲音,茶匙丁零作響。

    不知因為什麼事,葉果魯什卡被人從大廳裡叫出去一會兒,而且是被悄悄地、秘密地叫出去的。

     托波爾科夫等着喝茶,坐了大約十分鐘。

    他坐着瞧着鋼琴的踏闆,全身各個部位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終于客廳的門打開了,滿面笑容的尼基福爾手裡端着一個大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着兩個套着銀托的茶杯:一個是給醫生的,另一個是給葉果魯什卡的。

    兩個茶杯周圍,遵照嚴格的對稱方式,放着鮮牛奶壺和鮮奶油壺、糖罐和糖夾子、一杯檸檬以及小叉子和餅幹。

     葉果魯什卡跟着尼基福爾進來了。

    他為了表示莊重,臉部變得有點呆闆了。

     走在最後的是額頭冒汗的公爵夫人和睜着一對大眼睛的瑪露霞。

     “請用茶!”公爵夫人對托波爾科夫說。

     葉果魯什卡拿起茶杯來,走到旁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托波爾科夫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公爵夫人和瑪露霞在旁邊坐下,注視着醫生的面容。

     “您的茶可能不甜吧?”公爵夫人問。

     “不,夠甜了。

    ” 正如所預料的那樣,沉默開始了。

    這是一種可怕的、令人讨厭的沉默。

    不知為什麼,這時使人感到一種極其尴尬的處境,使人難為情。

    醫生隻管喝茶,不說話,顯然,他對周圍的一切并不關心,除了面前的茶,什麼也沒看見。

     公爵夫人和瑪露霞倒非常想跟這位有學問的人說說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們倆都怕自己出洋相。

    葉果魯什卡看了醫生一眼,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想向醫生提什麼問題,卻又仿佛拿不定主意。

    墳墓般的靜寂籠罩着一切,偶爾被喝茶的聲音打破。

    托波爾科夫喝茶的聲音很響,看來,他并不感到拘束,喝得很随便,喝下去時,還帶着“咕嘟”的響聲,就像是水從嘴裡掉進一個深淵裡,撲通一聲打在一個又大又平滑的東西上。

    尼基福爾偶爾會打破一下寂靜,他的嘴唇吧嗒一聲,咀嚼起來,好像在品嘗做客的醫生是什麼滋味似的。

     “據說吸煙有害,對嗎?”葉果魯什卡終于打定主意問道。

     “尼古丁,煙草的生物堿,它對人的身體的影響相當于一種劇毒。

    每一支煙帶給人的機體的毒素,在數量上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它的引入卻是持續不斷的。

    毒的數量及其能量,同服用的持續性成正比例。

    ” 公爵夫人和瑪露霞彼此看了一眼:他是多麼聰明啊!葉果魯什卡眨巴着眼睛,拉長了自己像魚一樣的面孔。

    他這個可憐蟲,沒聽懂醫生的話。

     “以前在我們團裡,”他開始說,想把學術的談話轉為平常的談話,“有一位軍官,姓柯謝奇金,是一個很正派的小夥子。

    他長得很像您!非常像!就跟兩滴水一樣,甚至無法分清!他是您的親戚嗎?” 醫生沒有回答他,隻是發出很響的喝茶聲。

    他的嘴唇的兩角稍稍提起來,做出輕蔑的微笑的樣子。

    他顯然瞧不起葉果魯什卡。

     “請您告訴我,醫生,我是完全康複了嗎?”瑪露霞問道,“我能指望我會完全地康複嗎?” “我想能。

    我期望您完全康複。

    我有根據……” 于是醫生高高地擡起頭來,從近處凝視着瑪露霞,開始解釋肺炎的成因。

    他說話從容不迫,吐字清楚,聲調不高也不低。

    大家更喜歡聽他說話,聽得津津有味。

    遺憾的是,這個幹巴巴的人不會通俗地講,他認為沒有必要換個花樣去遷就外行人的頭腦。

    他好幾次提到“膿腫”和“凝塊狀變性”之類的詞。

    一般地說,他講得很好,很優美,但卻很不好懂。

    他長篇大論,裡面夾雜着許多醫學上的術語,卻沒有一句聽衆能聽懂的話。

    然而這并不妨礙聽衆張開嘴巴坐着,并帶着虔敬的心情望着這位學者。

    瑪露霞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嘴,捕捉着他說的每一個詞。

    她看着他,拿他的臉去同她每天都看見的那些臉暗自進行比較。

     許多向她獻殷勤的人,葉果魯什卡的朋友們,天天都來拜訪,令她讨厭。

    這些人的枯瘦、麻木的臉跟這張聰明而又疲倦的臉是多麼不同啊!從那些縱酒作樂的人和浪子們的嘴裡,瑪露霞連一句好的正經的話也沒聽到過。

    那些人的臉同這張冷漠的、缺乏熱情的,可又是聰明的、高傲的臉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别。

     “一張非常可愛的臉!”瑪露霞想,他的臉,他的聲音,他的話語都令她歎賞,“多麼有智慧,多麼有學問啊!為什麼喬治要去做軍人呢?他也應該做個學者。

    ” 葉果魯什卡也動情地看着醫生,想道: “既然他在談論學識方面的事,可見,他把我們看成是有學識的人。

    我們在社會中處于這樣的地位,這也不錯。

    不過我剛才扯到柯謝奇金的事,倒顯得有點愚蠢。

    ” 當醫生結束其演講時,聽衆們都深深地籲了一口氣,就像是完成了一項光榮業績似的。

     “什麼都懂多好啊!”公爵夫人感歎道。

     瑪露霞站起來,好像要答謝醫生的演講似的,坐到鋼琴前,彈奏起來。

    她很想參與同醫生的談話,談得更深一些,更懇切一些,而音樂總是引導人談話的。

    是啊,她也很想在這個聰明的、有理解能力的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本領…… “這是肖邦的一首曲子,”公爵夫人開始說話,嬌慵地微微一笑,像貴族女學生那樣雙手交叉起來,“一首美妙的曲子!醫生,我敢誇一句口,她也是我們家出色的女歌手,是我的學生……我從前有一副非常好的嗓子。

    而那個女歌唱家……您知道她嗎?” 接着公爵夫人說出了一個著名的俄國女歌唱家的姓。

     “她對我很感激……是啊……我教過她的課!那時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姑娘!她跟我已故的公爵丈夫有點親戚關系……您喜歡聽歌嗎?不過我何必問這個呢?有誰會不喜歡聽歌的呢?” 瑪露霞開始彈奏圓舞曲中最精彩的地方,并微笑着回過頭來看一下,她要從醫生的臉上看出她的演奏給他留下什麼樣的印象。

     可是她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醫生的臉還和原先那樣毫無動靜、枯燥冷漠。

    他很快地把茶喝完了。

     “我很喜歡這段曲子。

    ”瑪露霞說。

     “我表示感謝,”醫生說,“我不想再聽了。

    ” 他吞下最後一口茶,站起來,拿上帽子,沒有表示半點願意把圓舞曲聽完的意思。

    公爵夫人站了起來。

    瑪露霞很窘,感到委屈,便關上了鋼琴。

     “您這就要走了?”公爵夫人說道,緊緊地皺着眉頭,“您還要點什麼嗎?我希望……大夫……您現在已經認得路了。

    那麼,随便哪個傍晚……來坐坐吧……請您不要忘記我們……” 醫生點了兩下頭,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公爵小姐伸過來的手,默默地走去穿自己的皮大衣。

     “簡直是一塊冰!是木頭!”等醫生走了後公爵夫人說,“這真可怕!連笑都不會,這種木頭人!你白給他彈奏了,瑪露霞!他好像隻是為喝茶而留下來的,喝完就走了!” “可是,他多麼聰明啊,媽媽!非常有頭腦!在我們家裡他又能跟誰談話呢?我無知識,喬治不開通,也不愛說話……難道這種學術交談我們能支撐下去嗎?不行啊!” “瞧,這就叫平民!這就是尼基福爾的外甥!”葉果魯什卡一邊說,一邊從壺裡喝奶油,“他算什麼呀,又是合理啦,又是冷淡啦,又是主觀啦……說得滔滔不絕,小滑頭!這算是哪家子平民啊!他那輛四輪馬車,你們快來看看吧,多闊氣啊!” 于是三個人都到窗口來看那輛四輪馬車。

    車上坐着那位名醫,身穿寬大的熊皮大衣。

    公爵夫人由于嫉妒而滿臉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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