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爾的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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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渴難耐的鳥一般的側面,以及面色慘白的羅西爾,不斷地在他眼前浮現。

    從黃昏開始就是如此,直到天黑下來。

    四下裡有無數張臉圍攏到他身邊,用低沉的聲音将那些損失一一列舉出來。

    一整夜雅科夫都輾轉難眠,總共起床四五次,每次都會拉琴。

     第二天早上,他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去醫院看大夫。

    這一回當值的還是馬克辛?尼古拉伊奇,他為雅科夫開了藥粉,并要求雅科夫用冷水浸泡一塊布,再擱到自己的額頭上。

    看醫士的面色與口吻,情況顯然不理想。

    雅科夫明白,自己不管再吃哪一種藥粉都是徒勞。

    他一面往回走一面想道:一死百了,往後再也不用吃飯喝水,再也不用擔心會惹怒什麼人,也再也不用交稅了。

    更何況到了墓地裡,一睡就是成百上千年,算起來實在大有收益。

    人在活着的時候總是遭遇損失,死後反而獲益良多。

    這樣想雖然沒什麼錯誤,但卻叫人不由得悲憤交加:每個人都隻能活一次,但這唯一的一次卻不會給人任何收益,人們隻能無奈地虛度一生,天下怎麼會有如此不合情理的規矩呢? 就算是死了,也并不可惜。

    然而,到家以後,看到自己的提琴,雅科夫忽然不甘心就這樣死了,他覺得非常心痛。

    自己若是死了,提琴就會變成孤孤單單的一個,下場跟那些松樹與桦樹沒什麼兩樣,可恨自己不能帶上提琴一塊兒死掉。

    世間所有的東西一直在被虛耗,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将來!雅科夫走出小木屋,抱着提琴坐在門外。

    他拉着琴,回想着自己虛耗的人生,被損失充斥得滿滿當當的人生。

    他并不清楚自己現在拉的曲子叫什麼名字,但這并不妨礙他的琴聲凄涼,撼動人心。

    他的淚水從臉上滾落下來。

    他不停地深入思考着,琴聲越來越凄涼婉轉。

     忽然,有響聲從大門的門栓那邊傳過來,随後羅西爾便出現在了他家大門口。

    羅西爾鼓足勇氣穿過了院落的二分之一,見到了雅科夫。

    他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可能是因為心中畏怯,連脖子都縮了起來。

    他伸出手來做着各種手勢,看起來仿佛在比劃此刻的鐘點。

     雅科夫沖他招手,用一種親切的口吻說道:“别怕,過來吧,過來!” 羅西爾畏怯地望着雅科夫,滿心疑惑。

    不過,他還是順從地走了過去,最終停留在距離雅科夫一俄丈處。

     他一面下蹲一面說道:“請您發發善心,不要再揍我了!這回又是莫伊塞·伊利奇吩咐我過來的。

    他跟我說,别害怕,去找雅科夫,告訴他這回他一定要過來。

    周三的時候有一場婚禮……沒錯!沙伯瓦羅夫老爺的女兒要出嫁了,他那女婿很不錯。

    婚禮當然很隆重了,嘻嘻!”說話間,猶太人将一隻眼睛眯了起來。

     雅科夫喘着粗氣說道:“我去不了……小兄弟,我生病啦。

    ” 他繼續拉琴,淚珠滴到了琴身上。

    羅西爾以側面沖向他,凝神細聽,并交疊着雙臂抱在胸前。

    漸漸地,羅西爾臉上那種疑惑而膽怯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凄苦。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種極緻的歡喜,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着,并叫道:“啊呀!……”淚水緩慢地爬過他的面龐,落到他的綠外套上。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雅科夫都苦悶地在床上躺着。

    黃昏時分,神父過來聽他向自己忏悔。

    神父詢問他是否記得自己曾犯下哪種特殊罪行。

    雖然雅科夫的記性很糟糕,但他還是努力回想起了瑪爾法那張悲苦的臉,以及那個猶太人被狗咬了之後發出的慘叫聲。

    于是,他小聲說道:“請代我将這把琴送給羅西爾。

    ” 神父答道:“好的。

    ” 現在,小鎮上的居民紛紛質疑起來:這樣好的一把琴,羅西爾是從什麼地方搞來的?是他買的,是他偷的,還是别人抵押給他的?他一門心思拉着提琴,早就把長笛丢到了一旁。

    如他先前演奏長笛時一樣,他的提琴聲同樣蘊含着無限哀戚。

    當他拼盡全力想要拉出當日雅科夫在大門口演奏的那支曲子時,他的琴聲便會哀戚到一種極限,聞者無不掉下淚來。

    拉到後來,他的眼珠子便會滴溜溜地轉動起來,口中“啊啊”大叫着。

    這支曲子飽受人們的歡迎,他自己也成了搶手的樂師。

    文官和生意人競相邀請他到自己家演奏,每一回他都得将這支曲子演奏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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