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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極度忙亂的一天開始了。

    兩天後我将去拜望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她家裡,我将見到一位容易接近的姑娘,并和她約會(我能想到辦法和她在客廳的一角單獨交談),為了在那天給人一個更好的印象,我必須外出購買所有我認為适合的東西把自己打扮一番,在這以前,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我先去給羅貝發了個電報,詢問姑娘的确切姓名和長相,希望在兩天内得到回音,門房說過,姑娘兩天後會來看望德·蓋爾芒特夫人;我要在同一個時間去拜訪公爵夫人(此刻我沒有一秒鐘想其他事,連阿爾貝蒂娜也不想),不管這期間會發生什麼事,哪怕我病了,也必須讓人用轎子把我擡下去。

    我打電報給聖盧,并不是因為我對姑娘的身份還有什麼懷疑,也不是因為我以為我見到的那個姑娘和他跟我談過的那個姑娘是不同的兩個人。

    我根本不懷疑她們是同一個人。

    隻是在我不耐煩地等待兩天後的那個日子時,能收到一封有關她的詳細情況的電報,這在我是一件美妙的事,就好像我已經對她擁有一種秘而不宣的權力。

    在電報局,我一面因滿懷希望而情緒興奮,勁頭十足地拟着電文,一面注意到,我現在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已遠非童年時對希爾貝特那樣束手無策了。

    我隻費心拟了電文,這以後郵局工作人員就隻需把電文拿去,極其迅速的電訊網就隻需負責傳送,于是法國大陸和地中海,以及緻力于查清我前不久遇到的姑娘姓名的羅貝那整個花天酒地的過去,這一切都将為我剛剛開始的浪漫史效力,我甚至無需再費腦筋想它,上述那些人會負責在二十四小時内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不管結果是好還是壞。

    可是從前呢,我被弗朗索瓦絲從香榭麗舍大街帶回來,隻能獨個兒在家醞釀自己無力實現的欲望,不能運用當代文明提供的種種便利,我戀愛的方式像未開化的野人,甚至隻能說是像花兒,因為我沒有行動的自由。

    電報發出以後,我便在焦躁不安中挨着時光;父親偏又要我和他一起離開巴黎兩天,這樣,去公爵夫人家拜訪的事可能給誤掉,我心急如焚,一籌莫展,以緻母親不得不出面幹預,最後父親同意我留在巴黎。

    可是在那幾個鐘頭裡,我的怒氣無法平息,與此同時我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的渴念卻因為有人在我們之間設置了障礙,因為我一度害怕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拜訪不能成行而高漲了百倍,而我無時無刻不預先為這次拜訪感到滿心歡喜,就像想到一件必将屬于我、誰也無法從我手中奪走的财寶。

    有些哲學家認為,外部世界并不存在,我們生活的進程是在我們自身完成的。

    不管怎樣,愛情,即便在它微不足道的開端,就是一個有力的例證,它說明外界現實的作用對我們是微乎其微的。

    若是要我憑記憶畫一幅德·埃博什維爾的肖像,要我描寫她的體貌特征,那是不可能的事,甚至要我在路上認出她也是不可能的。

    我隻從側面瞥見過她,她正在走動,她給我的感覺是好看、樸實無華、身材颀長、一頭金發,關于她,我說不出更多的情況了。

    然而欲望、焦慮、怕被父親帶走而見不到她時精神上所受的緻命打擊,凡此種種都作用于心靈,再加上姑娘在我腦海中的一幅形象,這形象,說到底我并不熟悉,但我知道它賞心悅目就夠了,以上這一切便已構成愛情。

    我高興得一夜未能成眠,到了第二天早晨,終于收到聖盧的回電:“德·奧士維爾,‘德’貴族姓氏前之介詞,‘奧士’如裸麥,禾本科植物,‘維爾’同城市,小巧、褐發、豐滿,現在瑞士。

    ”原來不是她。

     過了一會兒,母親拿着信件走進我的房間,漫不經心地将信件放在我床上,臉上擺出在想其他事的神情,她随即又走開了,好讓我一個人待着。

    而我呢,我熟悉親愛的媽媽的心計,并且知道任何人都能準确無誤地從她臉上猜出她的心思,隻要掌握一把鑰匙,那就是懂得她總想讓别人高興,于是我微微一笑,心想:“信件裡面一定有什麼讓我感興趣的事,媽媽裝出這副若無其事、心不在焉的樣子是為了給我一個完全的意想不到,而不像有些人,他們先就把事情告訴了你,使你興味大減。

    她沒待在我這裡是因為怕我出于自尊心掩蓋自己的高興,從而不能強烈地感受到那種樂趣。

    ”母親走到門口正要出去時,迎面碰到正走進我房間的弗朗索瓦絲,母親便硬讓她退回去,并把她拽到房外,弄得弗朗索瓦絲莫名其妙,大為不快,因為她認為她的差事包含一項特權,那就是她可以随時走進我的房間,并且,如果她樂意的話,可以待在這裡。

    但是,轉眼間她臉上驚訝、氣憤的表情已被一個陰郁而黏糊糊的微笑所掩蓋,這微笑帶着超越一切的憐憫和哲理的嘲諷,是受傷的自尊心分泌出來醫治自己傷口的黏液。

    為了不感到自己被瞧不起,她便反過來瞧不起我們。

    因為她知道,我們是主子,主子都是任性的人,他們引人注目不是靠聰明才智,他們的樂趣在于依仗别人對他們的畏懼,硬要聰明人和仆人去做一些荒誕不經的事,以充分顯示他們的主子地位,比如在傳染病流行期間命人把水煮沸,規定打掃房間要用濕抹布,人家想進房間的時候偏要他出去。

    我母親匆忙中帶走了蠟燭。

    我發現她把郵件放在緊靠我的地方,為的是引起我注意。

    不過我感覺出那都是報紙。

    也許報上有某個我喜愛的作家寫的文章,由于他現在很少寫作,這文章對我來說就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走向窗口,拉開厚厚的窗簾。

    在灰白的霧蒙蒙的日光之上是粉紅色的天空,紅得像廚房裡在這種時刻點燃的爐竈,它使我充滿希望,又使我心中漾起一個欲念:去我在那兒遇見過一個臉頰紅撲撲的賣牛奶姑娘的山區小站過夜,并在那兒醒來。

     我翻開《費加羅》報。

    多麼無聊!第一篇文章的标題和我寄到報社而沒被刊登的文章标題正好一字不差。

    而且不僅标題相同,下面幾個詞句也完全一樣。

    這,這太不像話了。

    我要寄一份抗議書去。

    咦,不隻是幾個詞句相同,而且是整篇文章,還有我的署名……原來我那篇文章終于發表了!可是,也許在那個時期我的思想已經開始有點老化,有點疲乏了,它仍繼續按原來的路子思考,好像還沒明白這就是我那篇文章,如同老人必定要做完已經開始的動作,哪怕這動作已沒有必要了,哪怕前面出現一個未曾料到的障礙,必須退卻,否則就有危險。

    接着我便端詳這精神食糧——報紙,由于剛從印刷機裡出來,又帶着晨霧,這報紙還是熱乎乎潮潤潤的,它在晨曦微露時就被分送到女傭們手中,女傭們把它和加牛奶的咖啡一起拿給她們的主人,它在同一個時間進入千家萬戶,既多得數不清而每人拿到的又是同一份。

     我手中拿着的不是某一份報,而是一萬份報中的任意一份;這文章不隻是我寫的文章,它是我寫的而且被所有人閱讀的文章。

    為了正确估計此刻在别人家裡發生的現象,我必須不以作者的身份而以報紙的一個讀者的身份來讀這篇文章,這不僅是我寫的東西,在衆多人的思想裡,這是作者的代表和象征。

    因此,我必須暫時不作為作者而作為報紙的任意一位讀者來讀它。

    然而首先就遇到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不知道報上有這篇文章的讀者會讀到它嗎?我漫不經心地展開報紙,仿佛自己就是這樣一位讀者,臉上甚至做出一副不知道今天報上有些什麼,并急于要看看社會新聞或政治消息的神情。

    我的目光故意避開那篇文章(為了做得逼真,也為了不偏袒自己,就像有的人在等待時數數故意數得特别慢),可是文章特别長,我的目光掃過時免不了挂住一段。

    不過,看到頭版文章的人,乃至閱讀它的人,很多并不看署名。

    我自己就很可能說不出昨天報上頭版的文章是誰寫的。

    此時我便下決心,今後凡是頭版的文章都要讀,還要看一看作者的名字;然而正像妒忌的情人不欺騙情婦是為了相信情婦對他也是忠實的,我傷心地想,今後我對别人的文章的關心并不一定能,事實上也沒有能強使别人對我的文章回報以關心。

    再說還有外出打獵的人,以及一大早就離開了家的人,話說回來,總還有幾個人會讀它。

    于是我學着這些人的樣子,開始閱讀了。

    盡管我知道很多讀這篇文章的人都會認為它令人厭煩,但是我卻覺得,我閱讀時在每個字裡看到的東西都躍然紙上,我不能相信,别人睜開眼不會直接看到我所看到的形象,因為我以為作者的思想能直接被讀者領會,其實,後者頭腦裡形成的是另一種思想,所以我的想法和那些以為他們講的話将一毫不差地沿着電話線傳過去的人一樣天真;就在我想作為任意一個讀者時,我的思想卻按作者的方式重複着我的文章的讀者們将要做的工作。

    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先生不理解布洛克喜歡的某個句子,他卻可能玩味被布洛克輕忽的某一感想。

    同樣,前一個讀者棄而不讀的部分可能會有另一個讀者去拜讀,這樣,整篇文章就會被一大群人捧上天,使我不得不對自己産生懷疑,而且也不再需要為自己的文章辯護了。

    實際上,不管多麼出色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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