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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這種适用于靜止狀态的心理學所謂的作用與反作用的影響,而沒有被牽進一個更廣闊的系統,在這個系統裡心靈可以在時間的長河裡活動,猶如物體可以在空間運動一樣,那麼,這兩種感情大約永遠不會如此變幻無窮。

     正如空間有幾何學,時間也有心理學,把平面心理學的計算用于時間心理學,計算就可能不準确,因為不會考慮時間這一因素,也不會考慮時間的表現形式之一:遺忘;我開始感到遺忘的力量,它是我們适應現實的一種強有力的手段,因為它慢慢摧毀尚活在我們心中并經常與現實相沖突的過去。

    其實我早該料到,總有一天我會不再愛阿爾貝蒂娜。

    她本人以及她的行為對于我是舉足輕重,而對于别人并非如此,從這兩者的差别中我悟出了一點:我的愛情與其說是對她的愛,不如說是我心中固有的一種感情,我本可以從我的愛情的這種主觀性推斷出種種後果;我應當知道,這種愛既是一種精神狀态,當然可以在被愛的人死後很久仍然存在,但是,我也應當知道,愛情由于和被愛的人不再有任何真正的聯系,由于在自身以外沒有任何支柱,它也和任何精神狀态甚至和最持久的精神狀态一樣,總有一天會成為無用之物,會被“替代”,到那時,把我和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那麼甜蜜、那麼牢固地維系在一起的一切對我來說就不複存在了。

    人們在我們頭腦裡隻是一套套極易磨損的版畫,這是人們的一大不幸。

    正因為如此,我們對他們抱有很多打算,其熾烈的程度不亞于思念的熾烈。

    然而思念會疲乏,回憶會消亡,于是總有一天,我會心甘情願把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讓随便哪個女人住,正像我曾經把希爾貝特送給我的瑪瑙彈子或其他禮物送給了阿爾貝蒂娜而絲毫未感到傷心一樣。

     這并不是說我不愛阿爾貝蒂娜了,不過已不是後期的那種愛法;而是早期的那種愛法,早期,一切與她有關的,不論是地點還是人物,都使我好奇,這種好奇包含的魅力大于痛苦。

    确實,我現在深深感到,要完全忘掉她,要回到原先我與她毫不相幹時的狀況,像旅行者由原路回到出發點那樣,我就得先經過達到熱戀之前所經曆過的各個感情階段,隻是運動方向與原來相反。

    然而這些階段,這些過去的時刻并不是凝固不動的,它們保留了人們對未來尚一無所知因而充滿希望時的幸福之感,以及希望所蘊含的了不起的力量,這希望在當時奔向未來的某一時刻,如今這時刻已成過去,可是回顧往事時,幻覺會使我們在一瞬間把它當成未來。

    比如我讀一封阿爾貝蒂娜的信,信中說她晚上來看我,于是我刹那間感到了有所期待的快樂。

    人們由原路從一個今後不會再去的地方返回時,往往對去時經過的每一站的站名、面貌都記得一清二楚,于是可能發生下面這種情況:我們在某一站停下,突然會産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重又朝着去時的方向出發了。

    雖然錯覺倏忽即逝,但在那一瞬間,我們感到自己被重新帶回那個地方,這就是回憶的殘酷之處。

     然而,如果說人們在回複到起初的漠然狀态之前,免不了要以終點為起點逆向走完愛情之路的全程,但所走的路程、路線卻不一定與去時完全一樣。

    兩條路線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不是直線,因為愛情與遺忘的進展都無一定之規。

    但它們不一定取同樣的路,我的回程在接近終點時分四個階段,我記得特别清楚,大概是因為在這幾個階段我發現了一些遊離于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之外的東西,或者,至少可以說,她果這些東西和我的愛情之間有某種關系,那隻是因為在一次難忘的愛情誕生之前,我們心靈裡已存在着某種東西,它們與愛情發生聯系,或是滋養愛情,或是抗拒愛情,或者在我們慣于思考的理性看來它們是愛情的反襯或寫照。

     第一個階段開始于初冬一個晴朗的星期天,那天是諸聖瞻禮節,我出去散步。

    我一面走近布洛涅樹林,一面憂傷地重溫阿爾貝蒂娜回到巴黎後從特羅卡德羅來找我的情景,因為那天也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隻是這天阿爾貝蒂娜已不在我身邊。

    我的回憶是憂傷的,但也并非沒有樂趣,因為我好似在用凄涼的小調重新奏出逝去的時日的主題曲,沒有弗朗索瓦絲的電話,沒有阿爾貝蒂娜前來陪伴,連這也不是什麼不利的事,隻不過我必須把回憶中的有關内容從現實中抽掉,結果反而給這一天塗上了某種傷感的色彩,使它比平淡而普通的一天更美好,因為那不複存在的部分,那被抽掉的部分印壓在上面宛如凹形花紋。

    我輕輕哼着凡德伊奏鳴曲中的幾個樂句,而且想到阿爾貝蒂娜曾多次為我彈奏過這個曲子時也不太悲傷,因為所有我對她的回憶幾乎都已進入第二化學狀态,不再給心靈造成令人憂慮的壓迫感,而是帶來一絲溫馨。

    有些樂段是她彈奏得最多的,而且每彈奏到這裡總要發些我當時認為挺有意思的感歎,或者暗示某件往事。

    如今我哼着這些樂段時便會想:“可憐的孩子。

    ”但并無傷感之情,隻是給這些樂段增添了一種價值,可以說是曆史價值和收藏價值,就像範·狄克所作的查理一世畫像,畫兒本身已經很美,後來杜·巴裡夫人想讓國王吃驚,下令把這幅畫列為國家收藏品,于是它的價值就更高了。

    那個小小的樂句在完全消失之前分散為一個個不同的小節,飄飄袅袅,過了一會兒才餘音散盡,這時對我來說,消失的并不是阿爾貝蒂娜的使者,但對于斯萬,意義就不一樣。

    小樂句在我心中和在斯萬心中所喚起的聯想不盡相同。

    使我更為動心的是樂句的構思、嘗試、反複開始,總之是一個樂句在整個奏鳴曲中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一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是在我的一生中形成的。

    現在我已明白我的愛情的組成部分在怎樣一天天消失,先是嫉妒心方面,接着是另外某一方面,最後化成模糊的記憶,回到最初那不牢固的開端,因此,聽着小樂句漸漸飄散,就好像看到我的愛情在眼前逐步瓦解。

     我沿着被灌木叢隔開的一條條小徑漫步,鋪滿小徑的薄紗般的小草已日漸稀疏,我憶起有一回乘車兜風,阿爾貝蒂娜坐在我身旁,之後又和我一道回家,我感到她如同氛圍籠罩着我的整個生活,對那次散步的回憶此刻仿佛在我四周飄蕩,融在樹枝間似有若無的霧霭裡,落日的餘晖透過這些顔色變深的樹枝,把宛若橫懸在半空中的疏疏落落的金色樹葉照得燦亮,我不滿足于用記憶的眼睛看這些小徑,它們使我發生興趣,使我感動,就像那些純粹的景物描寫章節,藝術家在其中穿插了一個虛構的情節,甚至一整個離奇的故事,為的是使描寫更完美;于是這自然景物便獨具一種震撼我的心腑的憂傷之美。

    當時我以為,這景色之所以對我有這樣的魅力是因為我始終深深地愛着阿爾貝蒂娜,其實恰恰相反,真正的原因是我正在進一步把她忘掉,是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已經不再令我痛苦,也就是說,回憶的性質已經起了變化;然而有時我們雖然弄清了自己的感覺,比如那天我以為看清了自己憂傷的原因,但要追根溯源找到這種感覺更深遠的含意卻無能為力:正如醫生聽着病人向他訴說自己的不适,并且根據這些症候順藤摸瓜,找出内在的、病人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同樣,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想法也隻能起征兆的作用。

    我的嫉妒心被美的感受和淡淡的哀愁排斥在一邊,于是肉欲便蘇醒了。

    對女性的愛又一次在我身上擡頭,就像當初我停止和希爾貝特會面後的情況一樣;這種愛欲并不和某個我曾經愛過的女人有任何單一的聯系,而是像從毀滅後的物質中釋放出來的元素那樣飄飄蕩蕩,在春天的空氣中浮遊,隻等和另一個造物結合。

    任何地方都不如墓地萌發的花兒多,哪怕是“毋忘我”也是在墓地最繁茂。

    我觀賞着繁花似的少女們,晴朗的日子在她們的裝點下顯得更明媚,過去坐在德·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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