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關燈
這本書屬于這個女人與他珍惜這女人身上的寶石一樣,隻有他愛這個女人時他才會感到這寶石珍貴。

    一個人和我們之間的聯系隻存在于我們的思想裡。

    逐漸衰退的記憶力會把這種聯系淡忘,盡管我們自願接受幻想的欺騙,而且為了愛情,為了友誼,為了禮貌,為了尊重人,為了盡責我們又拿幻想去欺騙别人,我們在生活裡還是隻有自己。

    人是不能跳出自身圈子的生物,他也隻能在自己身上才能認識别人,如果他說并非如此,那他是在撒謊。

    倘若有人真能如此行事,真能取消我對她的需求,取消我對她的愛情,我會吓得相信這愛情對我一生都是寶貴的。

    如果我能不疼不癢地去聽開往土蘭的火車報站名,我會以為這說明我自己正在衰退(其實無非是因為這可能會證明我對阿爾貝蒂娜已變得漠不關心了)。

    我想,在我不停地問自己她在做什麼,在想什麼,她每時每刻都在希冀什麼,她是否打算回來,是否就要回來時,我最好把愛情在我身上建造的通道大門敞開,而且去感受另一個女人的生活通過已打開的閘門把那不願意再變成死水的水庫湮沒。

     聖盧杳無音信的時間越拖越長,一種次要的憂慮——等待他的電報或電話——便很快掩蓋了首要的憂慮,即挂念他此行的結果和想得知阿爾貝蒂娜是否回來的憂慮。

    為等電報而密切注意所有的響聲,這使我感到那樣難以忍受,我竟相信此刻最使我揪心的這份電報無論内容如何,隻要到來就能解除我的痛苦。

    我終于收到了羅貝的電報而且得知他已見到了邦當夫人,可是盡管他十分小心,卻仍然被阿爾貝蒂娜瞧見了,因而一切告吹,這時我倒又無法控制自己的狂怒和絕望了,因為這正是我希望首先避免的事。

    聖盧此行一被阿爾貝蒂娜知道便使我顯得非常依戀她,這隻能妨礙她歸來,而且這結果還使我極為反感,因為我從對希爾貝特的愛情裡保持下來的驕傲為此已喪失殆盡了。

    我詛咒羅貝,随後又想,這個辦法失敗了,我還要采取别的辦法。

    人既然能夠影響外部世界,我發揮策略,智慧,利益,情感的作用怎麼就不能避免失掉阿爾貝蒂娜這件難以忍受的事呢?人們相信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周圍的事物,他們之所以如此相信,是因為非此即無任何有利的解決辦法。

    他們并沒有去考慮最為常見而且同樣有利的辦法:我們無法按照我們的意願去改變事物,但是我們的意願本身卻在逐漸起着變化。

    我們曾因為忍受不了某種局面而希望去改變它,可現在這局面已變得與我們毫不相幹了。

    我們未能像我們非常希望的那樣去消除障礙,而生活卻使我們繞過了這個障礙,使我們超越了它,當我們再回顧那遙遠的過去時,我們幾乎再也看不見那個障礙了,它已經變得難以覺察了。

     我聽見樓上一位女鄰在演奏《曼侬》。

    我把我熟悉的歌詞與阿爾貝蒂娜,與我自己聯系起來,這使我百感交集,我哭了。

    歌詞是這樣的: 唉,鳥兒以為受束縛而躲開了, 它總在夜裡 帶着絕望飛回來撲打門窗。

    
還有曼侬之死: 曼侬,我心中唯一的愛,你回答我呀,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你心地多麼善良。

    
曼侬既然回到了德·格裡歐身邊,我仿佛覺得我也成了阿爾貝蒂娜生活裡唯一的愛。

    唉,即使她此刻也聽見了這支曲子,她心愛的德·格裡歐也不一定是我,而且她隻要這麼一想,她在聽這段樂曲時就會因為想起我而受不到音樂的感動,這支曲子比其他樂曲寫得更好更細膩,仍舊可以歸到她喜愛的樂曲裡去。

     我自己可沒有勇氣去溫柔之鄉裡自我陶醉,去幻想阿爾貝蒂娜叫我“我心中唯一的愛”,而且承認她“以為受束縛”是一種誤解。

    我明白,人在看小說時不可能不把自己心愛的女人的特點和女主人公聯系起來。

    然而即使小說的結局是圓滿的,我們自己的愛情卻并沒有進展,等我們把書合上,我們所愛的而且在小說裡終于朝我們走過來的人在生活裡卻并沒有更熱愛我們。

     我氣沖沖地打電報給聖盧讓他盡快趕回巴黎,這至少可以不顯得我們在進一步堅持我渴望掩蓋起來的嘗試。

    然而在聖盧按我的指示回來之前,我竟收到了阿爾貝蒂娜本人拍來的電報: “我的朋友,您派您的朋友聖盧來我姨母家,這簡直是發瘋。

    親愛的朋友,如果您需要我,為什麼不直接給我寫信呢?我會很高興回來的;别再采取這樣荒謬的舉動了。

    ”
0.05184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