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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環境從四面八方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從而縮小了我們觀察他的視角,使我無法認清他們的本質。

    即使是蓋爾芒特夫婦,他們曾是我夢寐以求的認識對象,當我最初接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呈現在我面前的表象,一個是我外祖母的老朋友,另一個是曾在中午時分的娛樂場花園裡,以令人不快的目光望着我的先生(因為在我們和他人之間存在着一條偶然事件的紐帶,就像我在貢布雷閱讀某些書籍時所領會的,有一條感知的帶子,它阻止現實與靈魂進入完全的接觸)。

    以緻,總要到事後,因為某個姓氏而想起他們的時候,我對他們的認識才變成了我對蓋爾芒特家族的認識。

    然而,也許正是因為想到那長着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一個尖尖的鷹鈎鼻的難以接近的世系,那金色的、玫瑰色的神秘世系,出于種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境遇,那麼經常地、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面前,任我交往,甚至成為知己密友,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我覺得生活富有詩意,竟至當我想認識斯代馬裡亞小姐或者給阿爾貝蒂娜去做幾條連衣裙的時候,我找蓋爾芒特家的人幫忙,就像找最樂于為我效力的哥們。

    的确,我讨厭上他們家去,那就像我不願意到後來結識的其他上流社會人士家裡去是一回事。

    甚至,對貝戈特家的青年貴族是如此,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是如此,我隻有在與她相隔一段距離的時候才能感知她的魅力。

    一旦來到她身邊,這種魅力便煙消雲散,因為它存在于我的記憶和想象之中。

    然而,不管怎麼樣,蓋爾芒特家族,就像希爾貝特一樣,畢竟因為紮根于我較早的往昔生活之中,當時我的幻夢更多,更相信個别人,所以他們不同于上流社會的其他人,此時,在同這個或那個的交談中使我感到煩惱的是自己至少還保留有童年時代想象中的她們,我曾認為是最美的和最難以接近的她們,并且像個理不清一筆糊塗賬的商人,把擁有她們的價值和自己想開的價格攪混一氣,以此自慰。

     然而,對另一些人而言,我以往同他們的關系充滿了在絕望中形成的更為熱切的夢幻,那裡,豐富多彩地綻開我當時的生活,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們的生活,我真弄不明白,他們的如願以償竟是那條又窄又薄、黯淡無光的飾帶,無足輕重、不屑一顧的親密關系的飾帶,從中我已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曾構成他們的神秘、狂熱和甜蜜的東西了。

     “德·阿巴雄侯爵夫人近來怎麼樣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問道。

    “她已經去世了呀。

    ”布洛克答道。

    “您把她同德·阿巴雄伯爵夫人搞混了,伯爵夫人是去年作古的。

    ”德·阿格裡讓特親王夫人介入了他們的對話。

    這位年輕的孀婦從她的老頭前夫那繼承了巨萬家資和名門大姓,向她求婚的不乏人在,使她變得自信不疑。

    “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死了有将近一年了。

    ”“啊!一年,肯定不是那麼回事兒,”德·康布爾梅夫人答道,“不到一年以前我還曾在她家參加了一次音樂晚會呢。

    ”争論中,布洛克并不比社交界的那些“面首”更能說出些有分量的話,因為那些逝去的高齡人與他們之間距離太大,這或者是由于年歲上的巨大差别,或者是由于他們(如布洛克)新近才走完迂回曲折的道路,靠攏和步入這個不同的社交圈,正值衰敗、處于夕照餘晖中的社交圈,他們并不熟悉它的曆史,往事回憶也不可能給予他們啟迪。

    死亡對于同一階層的同齡人已經失去了它怪誕的含義。

    況且,每天都聽到有那麼多人行将就木的消息,有人霍然康複,有人溘然長逝,我們也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更有幸拜識的某公,是擺脫了他胸口的腫疼還是已經仙逝。

    死亡人數倍增,而且在高齡區更變得捉摸不定。

    在這兩代人和兩個社交圈的交叉點上,鑒于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沒有能力識别死亡的兩個社交圈幾乎在混淆死與生,死被世俗化,變成了一次小事故,它雖說或多或少确定某人的性質,從談起這樁事故時所用的口氣來看似乎它并不意味着這個人的一切便随之完結了。

    人們說“可您忘了,某人已經去世”的時候,就像是說“他獲得了勳章”,“他現在是院士”,或者說“他到南方過冬去了”,“醫生囑咐他到山裡去生活一段時期”,而說到底這全是一碼事。

    因為,反正他是不可能來參加慶賀活動了。

    對某些名人而言,他們死去時留下的東西尚能幫助我們意識到他們的生命已經終止。

    可是對一般已屬耄耋之年的社交人物,我們就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有死。

    這不僅僅因為我們不大認識他們,或者忘了他們的過去,而且還因為他們不管在哪個方面,與未來都毫無幹系。

    而分清社交界的老人是病、是不在、是退隐鄉居還是壽終正寝的困難使大家像接受優柔寡斷者的無動于衷一樣認可死者的無足輕重。

     “要是她真的還活着,那怎麼就再也見不到她的人影兒,也見不到她丈夫了呢?”一個喜歡賣弄小聰明的老姑娘問道。

    “這我不妨告訴你,”她母親說,“那是因為他們老了,人到了這種年齡就不再出門了。

    ”這位當母親的雖說已年過半百,卻從來都不錯過每一次歡樂聚會。

    照她這麼說,老年人在進墳墓之前還該有整整的一個與世隔絕的階段,在淡淡的霧霭中伴着長明的孤燈。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結束這場争論說,德·阿巴雄伯爵夫人因久病不愈,于一年前去世了。

    可是沒過多久,德·阿巴雄侯爵夫人也一命嗚呼了,“死得毫無道理”(因此而顯得與所有那些人的生相仿的死亡,借此而說明它不為人所注意的理由的死亡),這樣的死,為那些分不清張三李四的人作了辯白。

    聽說德·阿巴雄夫人真的已過世,那位老姑娘神情緊張地朝她母親瞄了一眼,因為她怕她母親得知“同時代人”去世的消息後會“感到震動”。

    她仿佛已經聽到别人是怎樣議論她母親的死和用怎樣的理由加以說明的:“德·阿巴雄夫人去世曾經使她感到非常地震動。

    ”然而這位老姑娘的母親卻相反,每當有一位同齡人“逝世”的時候,她便覺得自己在又一場角逐中獲得了勝利。

    而且對手全都是名将。

    他們的死是使她尚能愉快地意識到自己的生的唯一手段。

    老姑娘發覺她母親在提到德·阿巴雄夫人已退隐山林、隐居在疲憊不堪的老人很少能從那裡出來的地方時,并沒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而當她聽說侯爵夫人已進入下一個人們隻能到那裡去不能從那裡回的居處時,更看不出她有什麼不悅的表示。

    看到她母親對此事淡然處之滿不在乎,老姑娘尖刻的心理滿足了。

    為了逗她的女友們一笑,她編了一個,她自以為是輕松愉快地編了個令人噴飯的故事,結果使她的母親搓着雙手說出了:“老天爺,那可憐的德·阿巴雄夫人居然真的死了。

    ”即使對那些并不需要她的死來慶幸自己活着的人,這個死同樣使他們感到欣慰。

    因為任何人的死都能給旁人的生活帶來某種簡化,省去了需表示感恩戴德的顧忌和拜谒的義務。

    埃爾斯蒂爾卻不是這樣對待維爾迪蘭先生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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