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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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口中不停地說着“薩拉姆”,這副模樣和神情,恰好能滿足人們對東方風味的好奇心。

    不過,這個猶太人必須不屬于“上流社會”,否則,他的外表很快就會像一個英國貴族,舉止風度會完全法國化,這樣一來,他那桀骜不馴的、像金蓮花那樣胡亂生長的鼻子會使人想到馬斯卡裡耶,而不是所羅門。

    但是布洛克還沒有被“聖日耳曼區”的訓練軟化,也沒有因為同英國和西班牙接觸而變得高貴,盡管他一身歐洲裝束。

    但對于那些愛好異國情調的人來說,他仍然是德剛畫筆下的猶太人,奇特穎異,饒有趣味。

    這個種族具有令人驚奇的生命力,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把一個完整的手指一直伸到現代的巴黎,伸到我們劇院的走廊裡和銀行、郵局、商店的營業窗口後面,伸到葬禮中和大街上;它使現代的帽子猶太化,吞并了歐洲的裝束,使人忘記了舊式禮服,使之就範,總之,使之和畫在大流士一世宮門前一座絮斯風格建築物中楣上的亞述謄寫人所穿的衣服十分相像。

    (一小時後,德·夏呂斯先生向人打聽布洛克這個名字是否是猶太人的名字,布洛克就認為夏呂斯對猶太人懷有敵意,其實這純粹出于對藝術的好奇心和對地方色彩的熱愛。

    )但是,談種族的延續性并不能确切地表達我們對猶太人、希臘人、波斯人,對所有這些人民的印象,最好還是讓他們各有各的特色。

    我們從古代畫中熟悉了古希臘人的面孔,在絮斯一個宮殿的三角楣上看到過亞述人。

    然而,當我們在社交場合邂逅這個或那個種族的東方人時,仍然會感到他們是超自然的人,是靠招魂術的力量招來的幽靈。

    我們僅有一個表面印象,現在這個印象有了深度,它在三維空間上伸展開來,它在動。

    年輕的希臘婦女,一個銀行闊老闆的女兒,當今最時髦的女子,看上去就像在一出曆史芭蕾舞劇中扮演群衆角色的女演員,活生生地代表着希臘藝術;但在戲劇中,導演使這些人物形象變得蒼白無力。

    相反,當一個土耳其婦女、一個猶太人進入一個沙龍,我們會看到一幅動人的場面,人物形象會變得生動活潑,奇妙非凡,仿佛真是招魂術招來的亡靈。

    是靈魂(更确切地說,至少是那些亡靈顯形說中一貫宣揚的靈魂)在我們面前做着這種令人不解的手勢和表情,是我們從前在獨一無二的博物館中模模糊糊地看到過的靈魂,從微不足道的先于經驗存在的生活中找出來的古希臘人和古猶太人的靈魂。

    在那個年輕的希臘婦女身上我們想擁抱的——但這隻是妄想,因為我們靠近她,她就閃開——是畫在一隻花瓶上的曾得到人贊美的人物形象,如果我利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客廳的光線給布洛克照幾張相,我認為我們得到的以色列的形象,正是那些亡靈的照片顯示的形象。

    這形象是那樣撩撥人心,因為它不像人;可又那樣令人失望,因為它畢竟與人類太相像。

    更廣義地說,在我們每天生活的可憐的世界上,連我們周圍人說的毫無意義的話,我們也會感到它們具有超自然的力量;在這個可憐的世界上,即使是一個有才華的人,盡管我們像圍着一張轉動的桌子圍在他的身邊,等待他道出無窮世界的奧秘,他也隻會說出布洛克剛才說的話:“但願他們注意我這頂大禮帽。

    ” “我的上帝,那些部長,我親愛的先生,”我走進客廳時,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好像正在和我的老同學說話,我的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頭,不過她立刻又接上了,“那些部長,誰也不想見他們。

    盡管我那時還小,但我清楚地記得,國王曾要我祖父邀請德卡茲先生參加一個舞會。

    舞會上,我父親要同貝裡公爵夫人跳舞。

    國王對我祖父說:‘您會讓我高興的,弗洛裡蒙。

    ’我祖父耳朵有點背,聽成了德·加斯特裡先生,感到國王的請求很自然。

    當他明白是要他邀請德卡茲先生時,他心裡一陣反感,但還是折腰應允,并且當晚就給德卡茲先生發出請柬,請他光臨他下周舉辦的舞會。

    因為,先生,那時候的人都很講禮貌,女主人不可能隻滿足于在請柬上親筆寫:‘清茶一杯’,‘跳舞茶會’,或‘音樂茶會’。

    然而,他們既懂得禮貌,也會表現出無禮。

    德卡茲先生接受邀請了,可是舞會前夕,人們得知我祖父因身體不适而把舞會取消了。

    他沒有違抗國王,但也沒有讓德卡茲先生參加他的舞會……是的,先生,我清楚地記得莫萊先生,他很風趣,他在法蘭西學院接見德·維尼先生時就證明了這一點。

    但他十分拘泥虛禮,我仿佛還看見他手中拿着大禮帽回家吃晚飯的情景。

    ” “啊!這很能使人想到受腓力斯人影響相當深的一個時代,因為毫無疑問,回家時把帽子拿在手上是普遍的習慣。

    ”布洛克說,他很想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向一個見證人了解昔日貴族的生活特點,而那位有時兼任侯爵夫人秘書的檔案保管員向侯爵夫人投去了溫柔的目光,仿佛在對我們說:“瞧!她多麼了不起!她什麼都知道,誰都認識。

    你們可以随便問她。

    她是一個非凡的女人。

    ” “不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答道,一面把浸着鐵線蕨的玻璃杯挪近一些,呆會兒她還要畫花,“這僅僅是莫萊的習慣。

    我從沒見過我父親在家還拿着帽子。

    除非國王駕臨,因為國王到哪兒都是家,而主人在自家的客廳裡反而成了客人。

    ” “亞裡士多德對我們有過教導,在……”投石黨曆史學家比埃爾先生壯着膽子說道。

    可他說話時畏首畏尾,怯聲怯氣,結果誰也沒有注意他。

    他患神經性失眠症已有幾個星期了,吃什麼藥都不管用,天天睡不着覺,累得精疲力竭,因此除了工作需要外很少出門。

    别人出門是家常便飯,可他就像從月球上下來一樣費勁。

    正因為他不能經常出去走走,當他看到别人的生活不能随時發揮最大的效率以滿足他生活中勃發的沖動時,就會感到萬分驚訝。

    他每次去圖書館總要穿緊身禮服,盡量使自己挺直腰杆,站穩腳跟,就像威爾斯筆下的人物,可他常常吃閉門羹。

    值得慶幸的是,他去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卻沒有被拒之門外,他馬上就可以看見那張肖像了。

     布洛克打斷了他的話頭。

     “真的,”他說,這是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所講的國王駕臨的禮節問題作出的反應,“您說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好像他不應該不知道似的)。

    ” “說到國王駕臨,您知道昨天上午我侄兒巴贊同我開的愚蠢的玩笑嗎?”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問檔案保管員,“他自己沒來,而是派人來告訴我,瑞典王後想見我。

    ” “啊!他就這樣冷漠地派人來同您說一說就完了!這不是開玩笑嘛!”布洛克高聲說,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而那位曆史學家隻是羞怯而莊重地稍微笑了笑。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剛從鄉下回來不幾天,想清靜一下,我要求大家不要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我心裡納悶,瑞典王後怎麼會知道我在巴黎的,也不讓我歇兩天喘口氣。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這番話使她的客人無不感到驚訝:瑞典王後想登門拜訪,而女主人卻認為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的确,如果說上午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還在同檔案保管員查閱她回憶錄的有關資料的話,那麼現在她已不知不覺地試圖用回憶錄的結構和魔力來影響一個代表着她未來讀者的一般聽衆了。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同一個真正高雅的沙龍是會有差别的。

    在高雅的沙龍裡,不大可能出現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接待的那種庸俗女人,相反卻能看見最終被勒魯瓦夫人吸引過去的傑出的貴婦。

    但是,這種細微的差别在她的回憶錄中卻看不出來。

    作者沒有把那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寫進去,因為沒有機會提到她們,卻塞進了一些實際上并不存在的貴賓,因為回憶錄的篇幅有限,不能寫進很多人。

    如果寫進回憶錄的人都是王公貴族和曆史人物,那麼讀者就會從中得到最深刻的印象:某某沙龍是一個高雅的沙龍。

    按照勒魯瓦夫人的評價,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是一個三流沙龍,為此,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深感痛苦。

    如今,幾乎沒有人知道勒魯瓦夫人了,她這個評價也煙消雲散。

    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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