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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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特兒後來怎麼樣了?” 我的話先是叫他一怔,過了一秒鐘,他的臉上現出一副毫不在意、心不在焉的表情。

     “喂,快把那張畫給我,”他對我說,“我聽到埃爾斯蒂爾太太的腳步聲,她來了。

    雖然戴甜瓜帽的那個年輕人在我的生活裡沒有起過任何作用,我向你保證,但是叫我妻子看見這幅水彩畫毫無益處。

    我之所以保存這幅畫,不過作為那個時代戲劇一個很好玩的材料罷了。

    ” 可能埃爾斯蒂爾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幅水彩畫了。

    他向畫注視了一下,然後将它藏起來。

     “我必須隻保存頭部,”他自言自語地說,“下部畫得太糟糕了,那雙手簡直是商人的手。

    ” 埃爾斯蒂爾夫人來到,更要耽擱我們,我心裡真難受。

    窗戶的邊很快就成了玫瑰色。

    我們即使出門去,大概也要一無所獲了。

    再沒有看見那些少女的任何可能了。

    因此,埃爾斯蒂爾太太離開我們是快是慢,也再沒有任何意義。

    她并沒有待很久。

    我覺得她特别令人生厭。

    小上二十歲,在羅馬鄉間牽着一頭牛,她很可能是個美人兒。

    但是現在,她的黑發正在變白。

    她普普通通,卻又不樸素自然,因為她認為舉止莊重、态度莊嚴乃為她那雕塑美所必需,而她的年齡已使她的雕塑美失去全部魅力。

    她的服飾極為樸素。

    埃爾斯蒂爾每時每刻都用含有敬意的柔情蜜意說:“我的美人加布裡埃爾!”似乎隻要說這句話,就會使他動情,使他滿懷尊敬。

    聽到他這樣說,人們很受感動,但也感到驚異。

    後來,當我見識了埃爾斯蒂爾的神話題材繪畫以後,倒也覺得埃爾斯蒂爾太太姿色增加了幾分。

    我明白了,既然他将自己的全部時間、整個的思考工夫,一句話,自己的整個生命都獻給了更好地分辨這些線條,更忠實地重現這些線條,那麼事實上,他早就将幾乎天神般的性格歸之于某種理想類型,某種準則了。

    這種理想類型可歸結為某些線條,某些在他的作品中不斷反複出現的阿拉伯花紋。

    這樣的理想給予埃爾斯蒂爾的靈感,确實是那樣嚴肅、那樣要求很高的迷信,這種信仰竟然從不允許他感到滿意。

    這個理想,就是他本人心中最秘不示人的部分,所以他無法将這理想看得很淡漠,無法從中得到激情,直到他遇到了這個理想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一個女郎的軀體上,遇到了已在外部實現的這個理想。

    這就是後來成了埃爾斯蒂爾太太的那個人的軀體。

    從她身上,他得以感到那理想是崇高的、感人的、神妙的——隻有對不是我們自己,我們才能有這種感受。

    直到那時為止,必須千辛萬苦從自身開發的美,頃刻,神秘地化成了肉身,主動獻身給他,以結成卓有成效的情感一緻的碩果。

    将雙唇按在這美上,啊,心靈會得到怎樣的甯靜! 那時的埃爾斯蒂爾,已不再處于隻期待思維旺盛就可以實現其理想的青春年少時代,他已接近指望通過肉體的滿足來促進精神充沛的年齡。

    我們精神疲勞了,往往傾向于物質至上;活動減少了,往往傾向于被動接受影響。

    精神的疲勞與活動的減少開始使我們同意這樣的觀點,那就是可能确有某些得天獨厚的軀體、行業、節奏能那樣自然而然地實現我們的理想,以緻即使沒有天才,隻要描摹某一肩部動作,某一脖頸的緊張,我們就能創造出一幅傑作來。

    這是我們喜歡用目光去撫摸美的年齡,這美在我們身外,在我們身邊,在一幅挂毯上,在舊貨商店裡發現的一幅提香所作的美妙畫稿中,在與提香畫稿同樣美麗的情婦身上。

    我理解了這一切之後,每次見到埃爾斯蒂爾太太,再也不能不感到快樂,她的身軀也失去了沉重的臃腫,因為我用一個想法充滿了她的軀體,那就是她是非物質的造物,是埃爾斯蒂爾的自我寫照。

    對我來說,她也是一幅肖像畫,對他大概也是如此。

    對藝術家來說,生活中的材料是不算數的,隻是顯露其天才的一個機會而已。

    将埃爾斯蒂爾創作的十幅不同人物肖像畫排列在一起去看,人們會清楚感覺到,首先,這些人跟埃爾斯蒂爾全是一家人。

    天才洶湧澎湃覆蓋住生活,隻有大腦疲勞了,漸漸失去了平衡時,生活才又占上風。

    好比一條大江,大潮漲來,江水倒灌之後,才又恢複正常水流。

    在第一個階段中,藝術家逐漸摸索出自己意識不到的天才所具有的規律和模式。

    如果他是小說家,他知道,什麼情景能向他提供素材;如果他是畫家,他知道什麼景物能向他提供素材。

    這素材本身無關緊要,但對他的探索必不可少,正如一間實驗室或一間畫室之必不可少一般。

    他清楚地知道,用柔和光線所産生的效果,用對某一過失改變看法而産生的内疚,用站在樹下或半潛入水中美如雕像的一些女郎,他造就了自己的傑作。

    終于會有那麼一天,他的大腦已經衰退,面對他的天才使用的材料,他再也無力進行心智活動,隻有心智活動才會産生作品。

    然而他會繼續尋找這些材料,為置身這些材料身旁而興高采烈,因為這些材料在他身上喚起精神上的快樂,精神上的快樂乃是工作的激發劑。

    他會将這些材料籠罩在迷信的氛圍之中,似乎它們高于一切,似乎藝術作品的很大一部分已寓于其中,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便蘊含着已經現成的藝術作品。

    與模特兒經常來往、對模特兒寵愛至極,如此而已,他不會走得更遠。

    他會與一些已經幡然悔悟的殺人犯無止無休地聊下去,這些殺人犯的悔恨和堕落昔日曾構成他小說的題材;他會在薄霧使陽光變得輕柔的國度買上一處鄉間住所;他會連續幾小時地注視女人洗浴;他會收集好看的衣料。

    生活美好,在某種程度上是毫無意義的詞,尚處于藝術境界之下。

    我見過斯萬就停留在這個階段上。

    生活美好是一個階段,由于創作天才速度減慢,由于對促進創造天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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