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錯亂和早年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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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隻是一道青菜,佐以蘿蔔和煎排骨,因而後面又加以一道凍子,用目前市售的布丁粉烹制而成,味兒同杏子和肥皂相差無幾。

    年輕的仆人克薩韋爾身穿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有條紋的上衣,手戴白羊毛手套,腳穿黃澄澄的涼鞋,把凍子端到桌上。

    兩個“大人物”用委婉的方式提醒父親,他們今天要有客人了。

     所謂“大人物”,就是英格麗德和貝爾特。

    英格麗德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長有一雙棕色的眼睛,十分妩媚動人。

    她快要參加中學畢業考試了,不過隻要她懂得如何讨老師——特别是校長——的歡心,請他們開開恩,及格也許不在話下。

    可是她認為一紙文憑也派不了什麼用場。

    由于她笑起來頗能讨人喜歡,說話的聲音也娓娓動聽,而且很有一套演滑稽戲的模仿才能,所以一心想在舞台上露一手。

    至于貝爾特,卻是十七歲的金發小夥子,他無論如何非在學校畢業不可,但希望畢業後盡快投身于生活的洪流中,不是當一名舞蹈演員,就是在小型歌舞場裡詠歌吟詩,甚至當侍者也心甘情願,不過當侍者非“在開羅”不可。

    有一回,他清早五點鐘就逃往開羅,回來時顯得狼狽不堪。

    貝爾特酷肖他家年齡相仿的仆人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這并非因為他貌不驚人——外表上,他很像父親科内利烏斯,甚至維妙維肖——而主要是因為兩人在别的方面有其相似之處,也許是由于氣質相近吧:這兩個小夥子不論在衣着和舉止作風方面,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人都蓄着一頭濃密的長發,頭發在頭顱中央馬馬虎虎地分開,因而當他們仰頭把額角上的頭發往後一甩時,腦袋擺動的姿态也一模一樣。

    當他們中間任何一個穿着擋風的茄克衫(為了賣弄風情,還系上一條皮帶),不管晴天雨天都光着頭穿過花園的大門,縮頭縮腦、身子稍稍伛偻地溜了出來,或者跨上行車時——克薩韋爾總是任意動用主人的自行車,哪怕女車也不例外,有時甚至漫不經心地踏起教授的車子來——科内利烏斯博士在卧室的窗口怎麼也分辨不出他眼前究竟是那個仆人呢,還是自己的兒子。

    教授覺得兩人都像帝俄時代年輕的農夫。

    此外,他倆又嗜煙如命,隻是貝爾特沒有辦法像克薩韋爾那樣把這麼多的煙搞到手。

    克薩韋爾每天抽煙三十支,香煙的牌号,是以一個走紅的女明星命名的。

     “大人物”稱他們的父母親是“老人家”。

    他們不是背後喊,而是談話時就這麼稱呼,而且喊得十分親昵,雖然科内利烏斯年方四十七,而他的太太還要小上八歲。

    “可敬的老頭子!”“真心的老奶奶!”他們總是這麼叫。

    至于在家裡提心吊膽度晚年的教授的爹娘,在他們的嘴裡則是“太爺老太奶”了。

    說起在樓上跟“藍安娜”一起用餐的“小寶寶”洛爾欣和拜塞爾(人們叫她“藍安娜”,是因為她臉色發青),喊起父親來時像母親那樣直呼其名,幹脆叫他阿貝爾。

    他們喊起阿貝爾這個名字時,聽來十分親切悅耳,又說不出的可笑。

    五歲的艾蕾諾麗,喊起這個稱呼來特别甜潤悅耳,她童年照片上的長相跟科内利烏斯太太的一般無二,教授愛她如掌上明珠。

     “親愛的老先生,”英格麗德把她那隻大而漂亮的手擱在父親手上,和顔悅色地說。

    這時教授按照布爾喬亞的老規矩,在家庭的餐桌上俨然以一家之主自居。

    英格麗德坐在他的左面,對面是她的母親。

    “父親大人,現在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肯定已記不起來了。

    今天下午,咱們得開開心心熱鬧一陣子了,咱們要像鵝兒們一樣跳跳蹦蹦,還要吃上幾盆鲱魚色拉啦。

    你要克制一下,别沉不住氣,九點鐘後就散場。

    ” “哎?”科内利烏斯拉長了臉說。

    “好,好,”他一面說,一面點點頭,表示對這件非做不可的事沒有異議。

    “我隻是想,時間真的到了嗎?星期四,不錯。

    光陰過得真快!那他們什麼時候來呀?” 英格麗德回答他,客人大約四點半來。

    關于同父親交涉的事,做弟弟的都讓她占先了。

    隻要父親在樓上好好休息,他什麼也不會聽到的,何況七點到八點他還要去散步。

    隻要他願意,甚至可以越過平台溜出去。

     “哦——”科内利烏斯拖長了聲音,似乎說:“你在吹牛。

    ”可是這時貝爾特開腔了: “萬尼亞隻有每星期的這個晚上不演出。

    遇上别的日子,他六點半就走了。

    這樣,一起來聚會的人就怪難受的。

    ” “萬尼亞”就是伊凡·赫策爾,是國家劇院裡一位大名鼎鼎、深受人們歡迎的青年藝人。

    他同貝爾特和英格麗德意氣相投,他們常在他那兒喝茶,還常到衣帽間裡去找他。

    他是一個新派藝術家,風格與衆不同,在教授看來,他在台上的舞姿矯揉造作到極點,尖聲怪叫的腔兒令人搖頭。

    對一位曆史教授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可是貝爾特受赫策爾的影響實在很深,把下部眼睑的邊緣畫得黑黑的,為了這事,父親曾跟他翻過臉,但結果還是說服不了他。

    貝爾特血氣方剛,他曾肆無忌憚地說,要是他決定做舞蹈家,他就要以赫策爾為榜樣,即使在開羅當侍者,也要模仿他的舉止。

     科内利烏斯向兒子微微欠身,而且揚起了眉毛。

    這表示他既謙遜,又富于自制力,不失長者風度。

    他演的這出啞劇并無明顯的嘲諷成分,随你怎麼理解都行。

    父親這副腔兒,貝爾特既可看作是針對自己的,又可認為是針對他那才氣橫溢的朋友的。

     “來的還有誰呀?”一家之主又問。

    于是他們又舉出了他多少熟悉的一些名家,這些人有的來自郊外的住宅區,有的來自城區,有的則是英格麗德念書的女子中學裡高年級的同學……他們說,還得打幾次電話呢。

    比如說,還得打電話給馬克斯,馬克斯·赫格澤爾,他是工學院學生。

    英格麗德說出他的名字時,故意用拖長的鼻音,據她說,赫格澤爾一家人就是用這樣的腔調發音的。

    接着,她又極其發噱、極其生動地模仿起各種滑稽動作來,做父母親的都忍俊不禁,笑得連味同嚼蠟的凍子也哽在喉嚨裡了。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人們遇到可笑的事也忍不住會打哈哈的。

     教授的書房裡不時響起電話的鈴聲,兩個“大人物”匆匆趕到那兒,因為他們知道這是自己的事兒。

    最近電話費漲價,許多人都把它拆了,但科内利烏斯家依舊裝着,正像他家戰前建造的别墅現在仍能保持着一樣。

    這一切得歸功于教授有一筆相當可觀的薪金——他是曆史學的正教授,有一百萬馬克的工資收入,足以應付各種局面。

    他那座别墅盡管年久失修,但雅緻舒适,由于缺乏材料,一時也談不上修葺,而管子長長的鐵爐也已面目全非了。

    即使如此,他們仍舊過着昔日上層中産階級的那種生活,雖然已有些力不從心——例如穿的衣服比較破舊,顯得有些寒酸。

    孩子們卻不當一回事,他們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他們生來就是别墅裡的“無産者”。

    衣着問題,他們滿不在乎。

    他們這一代穿衣服隻懂得趕時髦——這是貧窮和标新立異的産物。

    夏天,他們隻披一件用皮帶紮緊的亞麻布大褂,腳上也隻是一雙涼鞋。

    布爾喬亞的家長們受不了這個。

     兩個“大人物”的餐巾懸在椅子背上,在電話裡跟朋友們交談。

    打電話來的,都是他們邀請的客人。

    這些人有的答應來,有的謝絕,有的洽談問題,兩個“大人物”同他們通話時,用的都是這幫子人的切口,裡面盡是俗不可耐、興高采烈的黑話,“老頭子老太太”幾乎一個字兒也聽不懂。

    孩子們還在商量如何款待客人。

    教授的布爾喬亞虛榮心十足:他想晚餐時在吃了意大利色拉和塗奶油的黑面包後,再來一隻圓形大蛋糕或類似的糕點,但科内利烏斯太太說這太過分了。

    她說,年青的客人們想不到會有這種點心的,兩個孩子也随聲附和,一面又吃起凍子來。

     這家的主婦和英格麗德屬于同一類型,隻是身材沒有女兒那麼高。

    繁重的家務折騰得她夠苦了,使她萎靡不振。

    照理她應當去做一次浴療,但她隻覺得自己疲于奔命,什麼事都是亂糟糟的,眼前對這一點還顧不上。

    她想的隻是今天必須去買一些雞蛋來,嘴裡也在為這事唠叨:它們的價值要六千馬克,而本星期的這一天,都非從離家不近——去一次要花一刻鐘工夫——的一爿店裡要一些來不可。

    孩子們一吃好飯,就想心急火燎地前去取蛋。

    鄰人的兒子丹尼即将前來邀他們一起去,克薩韋爾也将穿起便服,陪少爺小姐一起出行。

    這是因為,店裡每星期隻供應每家五隻蛋,所以這些小夥子隻好挨個兒各自化名走進店裡,煞費苦心為科内利烏斯家搞二十隻雞蛋來。

    對所有參與其事的人來說,這是莫大的樂趣,連帝俄時代的農夫克薩韋爾·克萊恩斯居特爾也不例外,而英格麗德和貝爾特對此特别感興趣,他們總想别出心裁,把朋友們搞得暈頭轉向,而且處處都随心所欲,即使一隻蛋也弄不到手。

    他們在電車裡熱衷于活龍活現扮演其他年青人的角色,一面用平時從來不說的土話滔滔不絕、裝模作樣地你一句、我一句談個不休,内容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日常的政治,物價,以及根本不存在的一些人物,因此車裡的乘客聽他們口若懸河的扯淡時,既感到津津有味,又心懷鬼胎,疑慮重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後來他們越說越厚顔無恥,而且談論起那些虛構人物的令人作嘔的故事來。

    英格麗德能尖起嗓子,用忽高忽低、叽叽喳喳的聲音模仿一個女店員的講話,女店員有一個私生子,那小子暴虐成性,最近在鄉下非常殘酷地折磨一條母牛,基督教徒連看一眼也于心不忍。

    當英格麗德尖聲尖氣地說起“折磨”這個詞兒時,她的那副神态使貝爾特幾乎笑出聲來,但終于忍住了,肉麻地表示同情,繼續同那位扮演不幸的女店員的姑娘扯淡起來,說這件事是多麼殘酷,簡直令人發指。

    她們的話既長而肉麻,又下流愚蠢,坐在斜對面的一位老先生實在聽不下去——老先生的食指和印章戒指之間夾着一張車票——公開表示譴責,說他們年紀這麼輕,不該絮絮叨叨談論這類題目(他說“題目”這個詞時,用希臘文的複數,即Themata)。

    聽了這話,英格麗德佯裝痛哭流涕,而貝爾特對老先生則裝出一副怒不可遏、好容易竭力遏制自己而不久即将發作的姿态。

    他捏緊拳頭,咬牙切齒,渾身瑟瑟發抖。

    老先生本來倒是一片好心,現在在下一個車站不得不匆匆下車了。

     “大人物”就是這樣鬧着玩的。

    電話在其間起着十分突出的作用:他們打電話給任何人,有劇院歌手,政府工作人員,還有教堂裡的大人物。

    他們自稱是店裡的女職員,或者某某貴人和某某貴夫人,最後才勉強承認自己是接錯了線。

    有一回,他們把父親來客的名片統統從匣子裡倒出,不分青紅皂白,分别投在鄰人們的信箱裡(他們這樣做,也明明意識到可能會造成一陣混亂),結果引起軒然大波,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客人會從天而降。

     這時,克薩韋爾脫去了勞動用的手套,頭發一甩一甩地進來打掃。

    脫去手套以後,他左手戴的黃色鍊形指環就清晰可見。

    當教授喝完他那八千馬克的稀啤酒,燃起一支香煙時,隻聽得“小寶寶”們連跳帶跑笑笑鬧鬧地走下樓來。

    他們像平時那樣,餐後總要來看看爸爸媽媽。

    他們一會兒在餐室裡橫沖直撞,搶着門兒玩,用兩雙小手一起把門柄拴住,一會兒急匆匆舉起笨拙的小腿在地毯上不住踩呀蹬的,時而高聲大叫,時而嘁嘁喳喳,腳上穿的是紅氈便鞋,襪子一直翻到腳跟。

    兩個孩子像往日那樣向各自的目标撲去:拜塞爾奔向媽媽,挺起兩個膝蓋兒爬上她的衣兜,向她誇說自己吃的有好多,指着自己鼓起的肚子讓她瞧個明白。

    洛爾欣的對象卻是爸爸“阿貝爾”——他的一切都是她的,正如她的一切都是他的一樣,因為她是他最鐘愛的孩子,當他把那小妞兒摟在懷裡時,他既懷着一片柔情,又不免有些凄恻:深摯的情感往往是這樣的。

    他微微含笑,享受着小女兒對他的愛。

    他深情地瞅着女兒,吻起她的那雙纖纖小手或額頭來,在她的額頭上,動人地呈現了一條條藍藍的又小又細的靜脈。

     兩個小寶寶本來已很相像,再加上衣着一模一樣,發式也相同,使人一望而知是一對兄妹。

    但彼此間也有迥然相異之處,那就是一個男孩子氣,另一個女孩子氣。

    說得明白些,一個是小亞當,另一個則是小夏娃。

    看來拜塞爾有些自命不凡,他的身材粗壯結實,即使隻比妹妹長了四歲,不論舉止、風度和談吐方面卻處處強調顯示出他的那副男子氣概。

    他那小小的胳膊從稍稍聳起的肩膀處垂下的樣兒,活像美國的年輕運動員,說起話來,嘴角總是向下彎,嗓音裝得既深沉,又誠實。

    可是這種一本正經和男子氣概,與其說是天性的真實流露,倒不如說是裝腔作勢。

    由于他是在一個凄涼蕭條和令人惶惶不安的時代中成長起來的,他的神經系統也很不正常:喜怒無常,焦躁不安。

    他在生活的種種煩惱下挨苦受難,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怒氣沖沖地跺起腳來,往往為了一些小事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放聲大哭,好像什麼都完了似的,因此做母親的特别寵他。

    他有一雙栗色的圓圓的大眼睛,常常有點兒斜視,因此馬上得配一副眼鏡來矯正視力。

    他長着一個長長的小鼻子,嘴巴也很小,鼻子和嘴巴都像父親,在做父親的刮去山羊一胡子、剃修得十分整潔以後,看去更是一般無二(現在再也不能蓄山羊胡子了,即使是曆史教授,最終也不得不順應時代的潮流)。

    可是科内利烏斯卻把他那個小女兒——咱們的小艾蕾諾麗,也就是小夏娃——抱在膝上,她比哥哥文雅得多,臉上的表情也比他甜。

    當她用纖纖小手摸他的眼鏡時,他連忙支開拿香煙的那隻手。

    鏡片上有刻度,便于閱讀及調節遠近,每天看到它,她總覺得十分好奇。

     他從心底裡感到,他妻子偏愛兒子也許比他偏愛女兒更有遠見,拜塞爾那副剛強的男子氣概,也許比小女兒那種嬌柔可愛的性格更受人器重。

    可是他知道自己心不由主,自從她呱呱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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