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威尼斯

關燈
一個肉體交往,已結出多麼難能可貴的果實!當阿申巴赫收藏好他的作品離開海邊時,他精疲力竭,甚至感到整個身子垮了。

    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壞事,受到良心的譴責。

     第二天早晨,當他正要離開旅館的當兒,他從台階上望見塔齊奧已向海灘方向跑去。

    塔齊奧隻是一個人走着,此刻正走近栅欄門邊。

    這時阿申巴赫萌起了一個念頭,一個單純的想法,那就是利用這一機會跟他愉快地結識,和他交談,欣賞他回答時的神态和目光,因為這個少年已不知不覺地左右着他的情緒,提高了他的思想境界。

    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走着,要追上他并不難,于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

    他在小屋後面的木闆路趕上了他,正要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吐出幾句問候的話,忽然他感到心房像錘擊一樣怦怦地跳個不停,這也許是因為跑路太急,一時氣喘籲籲地說不出話來:他遲疑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但突然又感到一陣恐懼,生怕自己釘在這位美少年後面的時間太長,會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會驚疑地回過頭來。

    他向前沖了一下,終于放棄了他的打算,垂頭喪氣地走過他的身邊。

     太遲了!他這時在想。

    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麼?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達到輕松愉快的彼岸,一切都可能順順當當,頭腦也會清醒起來。

    不過實際上,這個上了年紀的人就是不想清醒,他太愛想入非非了。

    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心靈之謎呢?藝術家善于将嚴于律己與放蕩不羁的這兩種秉性融為一體,對于這種根深蒂固的秉性,又有誰能理解呢?因為無法使自己保持清醒,就是放蕩不羁的表現。

    阿申巴赫并不再想作自我批判。

    他的情趣,他這把年紀的精神狀态,自尊心,智慧的成熟程度以及單純的心地,都使他不願靜下來對己的動機一一剖析,也難以确定究竟是什麼妨礙他執行原定的計劃:是良心不安呢,還是懶懶散散,鼓不起勇氣。

    他惶惶不安,怕有人——哪怕是海灘看守人——會看到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最後目的未遂的下場,同時還深恐人家笑話。

    另外,他對自己滑稽的、一本正經的恐懼也不禁啞然尖笑。

    “一臉狼狽相,”他想,“狼狽得像鬥敗了的公雞那樣,隻能收起翅膀垂頭喪氣地退陣。

    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傲氣壓下去,頭也擡不起來……”他細細玩味着自己的思想,覺得還是太高傲了,不願承認有這麼一種恐懼情緒。

     他自己所定出的休息日子已經到期,但他毫不在意;他根本不想回家。

    他去信叫家人彙來一大筆錢。

    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家波蘭人會不會離開;利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飯店的理發師那裡打聽到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前不久才來的。

    太陽把他的臉和手曬得黑黝黝的,海邊含鹽的空氣也使他的精力更加充沛。

    本來,他一向是慣于把睡眠、營養或大自然所賦予他的活力立即投入到創作活動中去的,可現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風每天在增強他的體質,而他卻把這一切都漫無節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睡眠時間很短,時睡時醒;每天光陰都很寶貴,可是大同小異,夜間顯得很短,内心甜滋滋的很不平靜。

    他自然很早就睡,因為九點鐘時,塔齊奧已從活動舞台上消失,對他來說一天已結束了。

    但在第二天晨曦初吐時,一陣心悸會把他驚醒;他回想起那天驚險的情景,再也沒有心思躺在枕邊,于是一躍而起,披着薄薄的衣服,迎着清晨襲人的寒氣,在敞開着的窗口坐下,靜待旭日東升。

    那天驚心動魄的經曆,在他睡夢初醒的心靈裡,還有一種神聖之感,使他一想到還心有餘悸。

    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還籠罩在黎明前一片陰沉沉、白蒙蒙的霧霭中,即将暗下去的一顆星星還在太空中若隐若現。

    吹起一陣清風,從遠處某些邸宅裡随風飄來喁喁細語,厄俄斯已離開她的情人起床,黎明時最初出現的一條條柔美的淡紅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盡頭處升起,激起了人們的創作欲。

    誘騙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奪走了克雷多斯和西發洛斯的心,而且還全然不顧奧林匹斯山衆神的嫉妒,享受到漂亮的奧利安的愛情。

    天際開始展現一片玫瑰色,煥發出明燦燦的瑰麗得難以形容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伫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

    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漫射的光輝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從地平線到天頂,似乎有無數金色的長矛忽上忽下,閃爍不定——這時,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一團烈焰似的火球顯示出天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騰,終于,太陽神駕着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阿申巴赫孤零零地坐着,眼巴巴地觀望日出,太陽神照耀着他;他閉起眼睛,讓陽光吻着他的眼睑。

    昔日的感情和往日珍貴而痛苦的追憶,本來早随着他一生勤勤懇懇的工作而淡忘、泯滅,現在卻變成了如此奇特的形象一一湧上心頭。

    他用茫然而異樣的微笑認出了它們。

    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個名字;他老是微笑着,臉朝向海面,雙手交疊地放在膝蓋上,又坐在安樂椅裡悠悠忽忽地睡着了。

     這天一開頭就熱氣騰騰,像節日一般,而整個來說也是不平凡的,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

    黎明時吹拂在他鬓角與耳畔的那陣和煦的、怪有意思的清風,宛如雲端飄灑下來的款款細語,它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一簇族羽毛般的白雲在天空飄浮着,像天神放牧的羊群。

    吹來一陣強勁的風,波塞冬的馬兒就奔馳起來,弓起身子騰躍着,其中還有幾匹毛發呈青紫色的小牛,它們低垂着牛角,一面跑着,一面吼叫着。

    遠處的海灘上,波浪像撲跳着的山羊那樣,在峻峭的岩石間翻騰。

    在這位神魂颠倒的作家周圍,盡是潘神世界裡一些變了形的神奇動物,他的心沉浸在夢幻般的微妙遐想裡。

    有好多回,當夕陽沉落在威尼斯後面時,他坐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呆呆地瞧着塔齊奧,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系着一條彩色的腰帶,在滾平了的沙礫地上開開心心地玩着球。

    在這樣的時候,他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齊奧,而是許亞辛瑟斯;但許亞辛瑟斯是非死不可的,因為有兩個神同時愛着他。

    不錯,他體會到塞非拉斯對他情敵所懷那種痛苦的嫉妒滋味,當時這位情敵忘記了神谕,忘記了弓和豎琴,終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樂。

    他似乎看到另一個人怎樣在咬牙切齒的嫉妒心驅策下,把一個鐵餅擲在那個可愛的頭顱上,當時他也吓得面如土色,把那個打傷了的身體接在懷裡,同時又看到一朵鮮花,由他甜蜜的血液灌溉着,抱恨終天…… 有時,人們相識隻是憑一對眼睛:他們每天、甚至每小時相遇,仔細地瞧過對方的臉,但由于某種習俗或某種古怪的想法,表面上不得不裝作毫不相幹的陌生人那樣,頭也不點,話也不說。

    沒有什麼比人與人之間的這種關系更希奇、更尴尬的了。

    他們懷着過分緊張的好奇心,彼此感到很不自在;他們很不自然地控制着自己,故意裝得素不相識,不敢交談,甚至不敢勉強地看一眼,但又感到不滿足,想歇斯底裡地發洩一下。

    因為在人與人之間彼此還沒有摸透、還不能對對方作出正确的判斷時,他們總是互相愛慕、互相尊敬的,這種熱烈的渴望,就是彼此還缺乏了解的明證。

     阿申巴赫與這個年青的塔齊奧之間,必然已形成了某種關系和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并不是完全無動于衷的。

    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取道小屋後面的木闆路,而是順着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挨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這究竟是什麼力量在驅使着他呢?難道有什麼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着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阿申巴赫每天等待着塔齊奧的出現,而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臉時,他卻假裝忙着幹别的事兒,毫不在意地讓這位美少年打身邊掠過。

    但有時他也仰起頭來,于是彼此就目光相接。

    這時兩個人都是極其嚴肅的。

    長者裝得道貌岸然,竭力不讓自己的内心活動洩露出來,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探索而沉思的神情。

    他踟蹰不前,低頭瞧着地面,然後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當他經過時,他顯示出隻有高度教養的人才不會回頭張望的那種風度。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

    晚飯時,大餐廳裡沒有波蘭姐弟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這使阿申巴赫十分焦灼。

    他為見不到他們而惴惴不安。

    晚飯後,他穿着夜禮服,戴着草帽,徑自走到飯店門口的台階上徘徊,忽然他在弧光燈的照耀下又看到修女般的姊妹們和女教師,在她們後面四步路的地方站着塔齊奧。

    顯然,他們是從汽船碼頭來的,由于某種原因在城裡吃過晚飯。

    水面上大概很涼快,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子的深藍色水手茄克衫,頭上戴着一頂相配的帽子。

    太陽和海風并沒有使他的皮膚變色,他依然白淨得像大理石那樣,一如當初:不過今天他比過去蒼白些,這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宛如月亮裡射出的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的緣故。

    他兩道勻稱的劍眉緊緊鎖着,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他顯得更可愛了,可愛得難以形容。

    這時阿申巴赫又像往常那樣不無痛苦地感到:對于人類肉體之美,文字隻能贊美,而不能把它恰如其分地再現出來。

     這個可貴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現,是他意料不到的,它來得出其不意,因而阿申巴赫來不及使自己鎮定下來,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姿态。

    當他的目光與失而複得的塔齊奧的相遇時,喜悅、驚訝與贊賞的表情也許在他的臉上流露出來——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他朝着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麼富于表情,那麼親切,那麼甜美,那麼坦率真誠,嘴唇隻是在微笑時慢慢張開。

    這像是那喀索斯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着身子,美麗的面容在水中倒映出來,他張開手臂,笑得那麼深沉,那麼迷人,那麼韻味無窮。

    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因為他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這個企圖結果落了空。

    他媚态橫生,有幾分心神不定,那副模樣兒十分迷人,他自己似乎也被迷住了。

     阿申巴赫接受了這個微笑,像收到什麼了不起的禮物似的匆匆轉身走了。

    他渾身打戰,受不住台階和前花園的燈光,隻好溜之大吉,急匆匆地想到後花園的陰暗角落裡躲一下。

    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裡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真不該這樣笑給我看!聽着,對任何人都不該這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着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

    他靠在凳背上,雙臂垂下,全身一陣陣地戰栗着。

    這時他悄聲默念着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時也是神聖的,即使在這裡也值得尊敬:“我愛你!” 在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住在海濱浴場的第四個星期裡,他對周圍世界作了一番觀察。

    首先,他覺得盡管已是盛夏季節,但旅館裡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别是德國人的說話聲似乎已銷聲匿迹,因而無論在餐桌上或海灘上,最後隻聽到外國人的聲音。

    有一天,他在理發師那兒——現在他經常去理發——聽到一些話,使他怔了一下。

    理發師談起一家德國人隻在這兒呆上幾天就動身回去,接着又唠唠叨叨地帶着逢迎的口氣說:“您先生該留在這兒吧,您是不怕瘟病的。

    ”阿申巴赫直愣愣地瞅着他。

    “瘟病嗎?”他重複着對方的話。

    那位饒舌者頓時一言不發,忙着幹活,裝作沒聽到。

    當阿申巴赫逼着要他說時,他說他實際上什麼也不知道,然後設法用滔滔不絕的遁詞把話題岔開。

     這時将近正午。

    午後,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風平浪靜。

    他尾随波蘭姐弟早已成了瘾,他看到他們跟着女教師已一起登上通往汽船碼頭之路。

    他在聖馬科沒有見到他崇拜的偶像。

    但當他坐在廣場蔭涼處一張鐵腳圓桌子旁喝茶時,忽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特别的氣味。

    此刻,他感到這種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似乎已有好幾天了,而自己卻絲毫沒有覺察到。

    這是一種香噴噴的藥水味兒,令人想起疾病、傷痛之類,或者清潔衛生方面存在着問題。

    他嗅了又嗅,經過一番思考之後,終于認出了這是什麼。

    喝完茶後,他就離開教堂對面一側的廣場。

    在狹小的街巷裡,這種氣味更加濃重。

    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告示,當局對居民提出警告說,由于在此盛夏季節有某些腸胃道傳染病流行,勸他們勿貪食牡蛎及其他貝殼動物,也不要用運河裡的水。

    這一公告顯然是掩飾性的。

    一群群的人站在橋上、廣場上,一言不發,中間也夾雜一些外國人。

    他們東張西望,默默地思考着。

     這時有一個店主正好倚在店屋的拱門邊,兩旁放着珊瑚、項鍊和人造紫晶之類的飾物,阿申巴赫就向他探詢剛才聞到的怪氣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先用呆滞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後一下子變得活躍起來。

    “先生,這不過是一種預防性措施罷了!”他作了一個手勢說。

    “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

    氣候悶熱,熱風吹來對健康不利。

    總之一句話,您知道,這也許是一種過分的擔心……”阿申巴赫謝了他,繼續往前走。

    即使在搭他回海濱浴場的汽船上,他依然聞到殺菌藥水的氣味。

     一回到飯店,他就馬上在休息室的閱覽桌旁坐下,埋頭翻閱各種報紙。

    在外文報紙裡他看不到什麼消息。

    但德國報紙卻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并提出一些不确切的數字,不過意大利官方加以否認,事情的真僞值得懷疑。

    這樣看,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離開這裡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

    其他國家的人們顯然還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猜疑,他們依舊泰然自若。

    “這事應當保守秘密!”阿申巴赫興奮地想,一面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

    “這事不該聲張開去!”但同時他覺得很開心——為周圍人物面臨的各種險境而暗自高興。

    因為激情像罪惡一樣,與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适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對于布爾喬亞社會結構的任何削弱以及世界上各種混亂和苦難,它必然都很歡迎,因它指望能模模糊糊地在其中撈到好處。

    因此,在威尼斯肮髒的小巷裡所發生的、當局力圖掩飾的那些事,阿申巴赫用一種陰郁的幸災樂禍的心理對待它。

    威尼斯城這個見不得人的秘密,是和他内心深處的秘密交融在一起的,他要竭盡全力保存它;因為這個陷入情網的人所關心的,隻是塔齊奧不要離開,同時還不無驚異地覺察到:要是塔齊奧走了,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啊。

     近幾天,他已不再滿足于按照常規及利用偶然的機緣來親近這位少年了。

    他開始尾随着他,到處追逐着他。

    例如在星期天,波蘭人一家從來不會在海灘上出現,他猜想準是到聖馬科去望彌撒了,于是急急忙忙趕到那邊。

    他從陽光炫目的廣場上一直來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他失去的心上人正伏在禱告台上祈禱。

    于是他揀上一個隐蔽的地方,站在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着喃喃祈禱的、畫着十字的信徒們混雜在一起。

    教堂的結構是東方式的,富麗堂皇,使阿申巴赫有一種眼花缭亂之感。

    一個神父穿着厚厚的法衣緩緩走到神壇面前,做着什麼手勢,念念有詞地誦起經來。

    香霧在神壇上搖曳不定的燭光裡缭繞,祭壇上濃郁的香氣似乎與另一種氣味微微混在一起:那就是有病的城市散發出的氣味。

    但阿申巴赫從香霧和火光中,看到這個俊俏的人物在前面回過頭來探尋他,終于也見到了他。

     人群從敞開着的門廊蜂擁而出,走到陽光燦爛、鴿子成群飛翔着的廣場裡。

    這時阿申巴赫如醉如癡,躲在前廳一角,偷偷潛伏着。

    他眼看着波蘭人一家離開教堂,看到姐弟們彬彬有禮地向母親告别,于是做母親的就轉身取道小市場回家。

    他也看清楚這位俊美的人兒和修女般的姐姐們跟着女教師一起穿過鐘樓的大門走進服裝用品商店;他讓他們在自己前面保持幾步路的距離,他在後面釘着。

    他蹑手蹑腳地跟在他們後面,在威尼斯各處兜圈子。

    他們站住時,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他們往回走時,他也不得不溜到小飲食店或庭院裡讓他們走過。

    有一次他竟見不到他們,于是狂熱地、氣急敗壞地在橋頭上和肮髒的死胡同裡東尋西找,忽然他們在一條沒法回避的羊腸小道上相遇,當下他吓得魂飛魄散。

    但說他為此而苦惱,也是不對的。

    他激動得什麼似的,腳步好像聽憑魔鬼的擺布,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踐踏人類的理智和尊嚴。

     塔齊奧和他的姐姐們在某個地方乘平底船。

    當他們上船時,阿申巴赫正好躲在某個門廊或噴泉後面;一當他們的船離岸時,他也雇了一隻船。

    他悄悄地、急匆匆地對船夫說,要是能暗暗地跟在前面那隻剛好在轉角上拐彎的平底船後面并保持适當距離,就會付給他一大筆小賬。

    當那個船夫流氣十足地表示很願意促成其事,并且唠唠叨叨地保證一定會好好為他效勞時,他感到很膩煩。

     就這樣,他靠在黑油油的軟墊上,身子随着滑行的小船向左右搖擺;他跟在另一隻頭部黑漆漆的小船後面,心頭的激情随着船後的尾波蕩漾。

    有時他看不見小船了,于是感到一陣焦灼。

    不過他的領航人看來倒是此中老手,他懂得施展技巧,一會兒迅速地橫搖,一會兒抄近路,使這位望眼欲穿的乘客得以經常目随着這隻小船。

    空氣像滞住似的,其中夾雜着一股味兒,熾烈的陽光透過把天空染成灰藍色的霧氣照射下來。

    河水拍擊着木頭和石塊,汩汩作聲;有時船夫會發出叫喚聲,聲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問候的味兒,于是遠處就響起了奇怪的和音回答他,聲音在幽靜的、曲曲折折的水道中回蕩。

    在高處小花園裡的傾圮的牆頭上,一朵朵白色和紫色的傘形花卉低垂着頭,發出杏仁的香味。

    阿拉伯式的花格窗在蒼茫的暮色裡若隐若現,教堂的大理石石階浸在河水裡,石階上蹲着一個乞丐,苦相畢露,手裡拿着一頂帽子,伸向前面,眼睛翻白,好像一個瞎子。

    還有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販,在自己的窩棚面前阿谀逢迎地招徕過路客人,滿想騙他們一下子。

    這就是威尼斯,它像一個逢人讨好而猜疑多端的美女——這個城市有一半是神話,一半卻是陷阱;在它污濁的空氣裡,曾一度盛開藝術之花,而音樂家也曾在這兒奏出令人銷魂的和弦。

    這時,我們這位愛冒險的作家似乎也置身其間,看到了當時百花争豔的藝術,聽到了當時美妙動人的音樂。

    同時他也想起疫病正籠罩着這座城市,但當局為赢利起見卻故意默不作聲。

    他更加無拘無束地眼睜睜地瞅着他前面悠悠行進着的平底船。

     就這樣,這位頭腦發昏的人不知道、也不想幹任何别的事情,隻是一味追求他熱戀的偶像,對方不在時他就癡想着,而且像堕入情網的人們那樣,光對着影子傾訴自己的衷曲。

    他孑然一身,又是異國人,而且為新近的幸福所陶醉,因而有勇氣去體驗最最荒誕不經的生活而毫無顧忌,永不臉紅。

    于是發生了這麼一個插曲:有一天他很晚從威尼斯回來,在飯店二層樓那個美少年的房門前蓦地站住了,前額靠在門框上,久久伫立在那兒舍不得離開,如醉如癡,也顧不上在這樣瘋瘋癫癫的神态下自己有被撞見、被捕獲的危險。

     然而他有時也靜下心來稍稍反省一下。

    他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路?他驚愕地想。

    這究竟算是什麼路!像每個有天賦的人那樣,他對自己的家世是引以為榮的;一當他有什麼成就,他就往往想起他的先輩,他立志要光宗耀祖,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

    即使此時此地,他還是想到他們。

    可是現在,他竟糾纏在這種不正當的生活經曆中而不能自拔,讓異乎尋常的激情主宰着自己。

    一想到他們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莊的風度,他不禁黯然苦笑了一下。

    他們看見了會說什麼呢?真的,當他們看到他的全部生活與他們大相徑庭——這種生活簡直是堕落——時,又會怎麼說呢?對于這種被藝術束縛住手腳的生活,他本人年輕時也曾一度本着他的布爾喬亞先輩們的精神,發表過諷刺性的評論,但本質上,這種生活同先輩們過的又是多麼相像!這種生活簡直像服役,他就是其中一個士兵,一個戰士,像其他某些同行那樣。

    因為藝術是一場戰鬥,是一場心力交瘁的鬥争;今天,人們對這場鬥争往往沒有多久就支持不住了。

    這是一種不斷征服困難、不畏任何險阻的生活,是一種備嘗艱辛、堅韌不拔而有節制的生活,他使這種生活成為超然的、合乎時代要求的英雄主義的象征。

    他委實可以稱這種生活是凜然有丈夫氣概的、英勇無比的生活。

    他不知道主宰着他的愛神是否由于某種原因,對這種生活特别有好感。

    愛神對最最勇敢的民族不是另眼相看嗎?人們不是說正因為他們勇猛過人,他們的城市才繁榮起來嗎?古時有許多戰鬥英雄聽從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負重,而懷有其他目的的種種膽怯行為則受到譴責。

    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聲下氣——這些都不會使求愛者蒙受恥辱,反而會赢得贊美。

     這個癡心人就這樣聊以自慰,設法維持自己的尊嚴。

    但同時他也經常注意着威尼斯城内見不得人的黑幕,很想窮根究底。

    外界的冒險活動和他内心的奇異經曆彙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滋長一種飄忽不定的狂妄希望。

    他在城裡各家咖啡館仔細翻閱德國報紙,一心一意想确切獲悉疫病的進展情況,因為在飯店客廳的閱覽桌上已好幾天沒有看到這種報紙了。

    報上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否認。

    病人和死亡者的數目,說法不一:二十個,四十個,一百個,甚至更多。

    但隔天報上卻把疫病發生的原因說成是國外傳染過來的,得病的人寥寥無幾,盡管還沒有幹脆否認。

    字裡行間也作了一些警告,對外國當局這種危險的把戲提出抗議。

    總之,他沒有獲得确鑿可靠的消息。

     不過這位孤獨的旅客自以為有特殊的權利分享這一秘密。

    他雖然離群獨處,卻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誘惑性的問題,後者對此事不得不保持緘默,不得不公然說謊。

    從這裡,他找到了一種奇妙的樂趣。

    一天早膳時,他在大餐廳裡找那位個子矮小、步履輕盈、身穿法國式上衣的經理答辯。

    當時經理先生已在就餐的人們中間問長問短,殷勤周旋。

    他也在阿申巴赫的桌子旁站下來寒暄。

    “為什麼這些日子來,人們一直在威尼斯城裡消毒?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客人用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口氣問。

    “這不過是警察局的例行公事罷了,”這個機靈鬼回答。

    “天氣非常悶熱,可能會發生什麼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兒。

    當局這個措施隻是為了及時預防,算是盡了它的責任。

    ”“這倒要表揚警察局呢,”阿申巴赫頂着他回答。

    彼此再交談幾句天氣方面的客套話後,經理就告辭了。

     就在當天晚上晚餐以後,有一小隊街頭賣唱的藝人從威尼斯來到飯店的前花園演出。

    他們兩男兩女,站在一根吊弧光燈的鐵柱下面,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白白的。

    他們面向大露台,露台上坐着這些避暑的來客,一面喝着咖啡和冷飲,一面欣賞他們表演的民間歌舞。

    飯店裡的職工、招待員、開電梯的和辦公的,都紛紛來到休息室的門廊邊側耳靜聽。

    俄國人一家一向熱中于享受,這時在花園裡擺出了藤椅,位置離藝人們較近:他們圍坐成一個半圓形,喜形于色。

    一個圍着頭巾的老奴站在主人後面。

     在這些江湖藝人手裡,曼陀林、吉他、手風琴和一隻吱吱嘎嘎發出顫音的小提琴奏得非常入調。

    器樂結束後繼之以聲樂;這時一位年紀較輕的女人引吭高歌,她和一個甜潤潤的假嗓子男高音配合,對唱着一支纏綿動人的情歌。

    但真正有才能的,卻無疑是一個奏吉他的人,他同時也是樂隊領隊。

    他是一個男中音醜角,不大唱出聲來,不過富有模仿才能,演起滑稽來勁頭十足,頗有一手。

    他常常離開其他演員,手捧吉他跌跌撞撞地沖到露台上,傻裡傻氣的逗人,人們報以一陣陣的歡笑聲。

    在花壇裡的那些俄國人,領略了這許多富有南國風光的技藝,更其樂不可支。

    他們拍掌喝彩,鼓勵他表演得更加潑辣些。

     阿申巴赫靠近欄杆坐着,不時用一杯放在他前面的石榴汁汽水潤濕着他的嘴唇,汽水在杯子裡泛着紅寶石般的閃光。

    他的每根神經貪婪地吸入了咿咿喲喲、不很高明的琴聲和庸俗肉麻的曲調,因為情欲會削弱一個人的審美力,會促使他以松快的心情坦然接受那些在頭腦清醒時準會付之一笑或不屑一顧的事物。

    那個小醜東蹦西跳,使阿申巴赫扭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呆滞的苦笑。

    他沒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可内心卻為某事而全神貫注;因為離他六步遠的地方,塔齊奧正斜倚在石欄杆上。

     他站在那裡,穿着一件晚餐時偶爾穿過的束腰帶的白色緊身衣;好像天生而命中注定似的,他永遠是那麼風度翩翩,他的左臂下部擱在欄杆上,兩腿交叉,右手靠着臀部;他隻是用淡淡的好奇眼光瞅着這些江湖藝人,好像僅是為了禮貌才看着表演,臉上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好幾次直起身子,用雙臂優美的動作松開皮帶,将白襯衫往下拉,讓胸口舒坦一下。

    有時,他也會掉頭向左面偷望着那位愛慕他的人坐的地方,眼光有時躲躲閃閃,有時一掃而過,似乎要讓他感到意外;這時阿申巴赫就有一種洋洋自得之感,同時也有些神魂颠倒,驚惶失措。

    阿申巴赫沒有接觸到他的眼光,因為這個誤入歧途的人心中有鬼,迫使自己不敢正視。

    在露台的隐蔽處,端坐着那些照管塔齊奧的女人。

    如今事情已發展到這步田地,竟使他害怕自己這樣是不是太露骨了,會不會被她們懷疑。

    不錯,以前在海灘上、在飯店的休息室裡以及聖馬科廣場上,他曾好幾次注意到她們把塔齊奧從他身邊喚走,想叫孩子遠遠離開他,當時他就像挨了一下悶棍似的。

    他感到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自尊心蒙受莫名其妙的傷害。

    他想反抗,但良心不允許他。

     這時,這位奏吉他的開始自彈自唱地哼起一支獨唱歌曲,這是目前在意大利全國風靡一時的流行小調,有好幾段唱詞。

    他唱的是整段歌詞,唱得抑揚頓挫,委婉動人,夥計們則伴唱副歌。

    這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一頂破舊的氈帽在後腦上搭拉着,帽檐下面露出亂蓬蓬的紅發。

    他站在沙礫地上跟同伴們離得遠遠的,一副大模大樣的姿态;他撥動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諧而逗人的曲調,由于鼓足了力氣,額上青筋畢露。

    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有幾分像那不勒斯的醜角,身上兼有男妓和伶人的味兒,下流粗鄙,大膽狂妄,但卻頗有風趣。

    他唱的歌詞十分無聊,但通過他臉上的種種表情和身體各部分的擺動,擠眉弄眼,惺惺作态,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滾轉,似乎吐出了某種含糊不清的意義,聽起來隐隐有些刺耳。

    他穿的是一套城市裡流行的服裝,從運動衫松開的領口裡露出了瘦瘦的脖子,脖子上赫然呈現一個大大的喉結。

    他面色蒼白,塌鼻子,從他沒有胡子的臉上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

    他臉上布滿了皺紋,醜相畢露,這是沉湎于酒色的痕迹;在兩道紅茸茸的眉毛中間,直挺挺地刻着兩條紋路,有一股盛氣淩人、睥睨一切的神态。

    然而真正能打動我們這位孤寂的旅客、從而深深引起他的注意力的,卻是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帶來了某種可疑的氣味。

    每當唱起副歌來時,這位歌手就手舞足蹈地裝着怪樣在四周兜了一圈,有時一直走到阿申巴赫座位的旁邊,這時從他的衣服和身上,就有一股強烈的石炭酸氣味散發出來,一直飄向露台。

     诙諧小曲唱完以後,他就開始收錢。

    他先從俄國人那兒開始,他們給得很慷慨;然後他走上通向露台的踏步。

    剛才他在台下演出時是那麼大膽潑辣,現在在露台上卻顯得溫良謙恭。

    他貓着腰,鞠躬如儀地在一張張桌子間遊來晃去,谄媚地笑着,露出一口堅實的牙齒,但他在眉毛間的兩條皺紋依舊顯得那麼咄咄逼人。

    人們懷着好奇和稍帶憎惡的眼光審視着這個收錢的怪人,用手指尖兒把錢币投入他的氈帽裡,當心不讓指頭碰到帽子。

    哪怕演出很受人歡迎,隻要這個醜角在體面的觀衆身邊挨得過分近,就會形成一個尴尬的局面。

    他覺察到這一點,于是低聲下氣地請求原諒。

    他帶着一股藥水味走到阿申巴赫身邊,這股味兒周圍任何人似乎都不在意。

     “聽着!”那個孤獨者壓低了嗓門幾乎是機械地說。

    “威尼斯城究竟為什麼在消毒呢?”小醜粗聲粗氣地回答:“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這樣大熱天氣,又有熱風,不得不照章辦事哪。

    熱風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它對健康是不利的……”他說話時的神氣,似乎奇怪居然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他攤開了掌心,似乎表明熱風多麼逼人。

    “那末威尼斯就沒有瘟疫了嗎?”阿申巴赫輕輕地問,聲音好像從牙縫裡迸出似的。

    
0.17718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