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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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雲層後面,一輪冬日懸挂在城市擁擠的房屋上方,像可憐的幽靈一樣,發出乳白色、慘淡的微光。

    街道上到處都是山形牆,潮濕多風,正下着一種松軟的冰雹,不是冰,也不是雪。

     放學了。

    獲得自由的學生們,穿過鋪着石闆的院子,沖出鐵栅門,急匆匆散開,奔向四面八方。

    年紀大點的學生神氣活現地把書包高高舉在左肩上,右手在風中揮動着,向家裡沖去。

    年紀小點的學生則興高采烈地一路小跑,冰雪爛泥在腳下四處飛濺,海象皮書包裡的學習文具嘩啦嘩啦作響。

    不過,如果遇到戴着奧林帽、蓄着神仙胡子、踱着方步回家的老師,所有的學生都會連忙脫下帽子行禮,畢恭畢敬地低頭目送老師離開…… “啊!你終于來了!漢斯。

    ”一看到朋友從大門走出來,已經在街上等了很久的托尼奧·克律格微笑着迎上前去。

    他的朋友正和一些同學聊着天,看上去要同他們一起離去……“怎麼了?”他看了看托尼奧說,“啊,對啦!那麼我們還是去散散步吧。

    ” 托尼奧的眼神馬上暗了下來,什麼也沒有說。

    難道漢斯忘了嗎?難道隻有他記得他們約定今天中午一起散步了嗎?自從約好後,他就一直快樂地期盼着這件事情! “噢,再見,夥計們!”漢斯·漢森對同學們說,“我還要和克律格去散步呢。

    ”——于是,兩個人向左轉,其他孩子都朝右邊走去。

     放學後,漢斯和托尼奧有的是時間去散步,因為他們兩家都到四點鐘才吃飯。

    他們的父親都是頗有名望的商人,還擔任着公職,在城裡地位頗為顯赫。

    漢斯家裡好幾代以來在河邊經營龐大的木材場。

    在那裡,巨大的鋸木機每天都運轉着,嘶嘶地鋸着木材。

    托尼奧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大街小巷上天天可以看到印着他家公司大黑字商标的糧食袋子,而他家祖先傳下來的古老的大别墅,是全城最豪華的住宅。

    一路上,這兩個朋友不得不經常摘下帽子向許多熟人行禮。

    有些人甚至不等兩個十四歲的孩子先開口,就主動和他倆打招呼。

     兩人都把書包挂在肩上,都穿得暖和、漂亮:漢斯穿一件水手短茄克,海軍服的藍色闊領翻了出來,蓋在肩膀上和背上;托尼奧則穿一件有束帶的灰色外套。

    漢斯戴一頂飄着黑絲帶的丹麥水手帽,露出了一束稻草色的頭發。

    他長相俊美、身材勻稱、肩寬臀窄,一對灰藍色的眼睛相距較遠,但卻十分敏銳。

    在托尼奧的圓皮帽下面,則是一張深色的、精雕細琢的南方面孔。

    他有着黑色的眼睛,精緻的眉毛,隻是眼睑太厚,老是一副做夢的樣子,看上去有點膽小。

    托尼奧走起路來漫不經心、左顧右盼、搖搖晃晃,而漢斯·漢森卻不一樣,穿着黑襪的長腿總是活力十足,走起路來彈性十足,極富節奏感。

     托尼奧覺得受了傷,傾斜的眉毛皺到了一起,嘴唇像吹口哨似地撮在一起,歪着頭向遠處眺望,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他習慣的姿勢和表情。

    漢斯突然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從側面打量着他——他非常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接下來的幾步路,托尼奧雖然還是一聲不響地走,但心已經軟下來了。

     “你知道,我并沒有忘記,托尼奧,”漢斯低頭看着人行道說,“我隻不過覺得,今天天氣潮濕,風沙又大,恐怕不能散步了。

    我倒不在乎,不過我以為你已經回家了,但我錯了,沒想到你還在高興地等着我……” 聽了這話,托尼奧所有的痛苦都不見了蹤影,快活得簡直要跳起來。

     “好吧,讓我們到圍牆上走走吧!”托尼奧聲音顫抖地說,“到米爾沃爾和霍爾斯藤瓦爾去吧,我一直送你回家。

    漢斯,然後我一個人回去,不過沒關系,下次你可以陪我。

    ” 實際上,他并不太相信漢斯的話,而且也非常清楚漢斯對這次散步遠沒有自己重視。

    不過他也看得出,漢斯為他自己的怠慢感到抱歉,希望能夠得到他的諒解,而托尼奧肯定不會拒絕這樣的和解。

     事實上,托尼奧深愛着漢斯·漢森,為此,他的内心倍受折磨。

     誰愛得更深,誰就會在兩人的相處中處于劣勢,不得不遭受折磨。

    在他十四歲的心靈裡,生活已經給了他這個艱難而簡單的教訓。

    他的性格偏偏又是這樣,他非常敏感地獲得了這些經驗,并把它作為本質的東西記載下來甚至以某種方式從中獲得樂趣。

    當然,他并不從這些經驗中獲取行動的指南,也不從中吸取任何實際的好處。

    他總是這樣:他認為這類經驗教訓遠比在學校裡要他學的知識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

    因此,在學校哥特式的穹頂下的教室裡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感受和探索這種直覺,并對此進行深入思考。

    這種思想活動給他帶來了快樂,跟他拿着小提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練習時的滿足感很相像(他會拉小提琴)。

     他彈奏着曲調,并跟花園裡老胡桃樹蔭下跳躍飛舞的噴泉的淙淙聲和鳴,形成他所知道的最柔美的音調。

     噴泉、老胡桃樹、小提琴和遙遠的北海——假期裡用來消磨時光的喃喃聲,這些都是他所熱戀的事物,他用它們來包圍自己的精神,在它們中間,他内心的生命才得以延續。

    所有這些事物在書寫詩歌時都是動人的素材,也相當頻繁地在托尼奧偶爾所寫的詩歌裡得到反映。

     事實是,他有一個小本子,專門用來記錄這些東西,由于自己的大意,這件事不小心被人知道了,結果遭到了老師們和夥伴們的奚落,為此他内心受到了很大傷害。

    領事克律格的兒子既覺得他們有點大驚小怪、愚蠢之極,又因此看不起他的同學和老師。

    他那敏銳的觀察力看穿了他們的弱點,他認為他們缺乏教養,難于接近。

    可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覺得,詩歌創作是荒唐和不合時宜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也贊同寫詩是一種無聊行為的觀點,可是,所有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去寫詩。

    由于他在家裡常浪費時間,在課堂上思維遲鈍、無精打采,老師總是給他糟糕的成績,他帶回家的也一直是相當不好的評語,這讓他的父親既心煩又生氣。

    他的父親是一位個子高大、衣着講究的紳士,有一雙深沉憂郁的藍眼睛,總是在紐扣洞裡别一朵野花。

    他的母親是一個漂亮的黑發女子,名叫康修羅。

    她跟城裡的其他女士們完全不同,因為她是父親很久以前從遙遠的南方帶回來的。

    她對于托尼奧的成績好壞完全不當回事。

     托尼奧深愛着彈奏出美妙的鋼琴曲和曼陀林曲的熱情的黑發母親。

     令他高興的是,他在男人中所處的不确定地位并沒有使她感到煩惱。

    可是同時,他又覺得父親的憤怒倒是更值得重視和敬重,盡管父親責備他,但實際上卻對他了如指掌。

    反過來,他覺得母親無所謂的态度有點過于随便。

    有時他的腦海中會浮現這樣的想法:“真的,我确實是這樣的人,無法改變自己:粗心、任性,專想一些别人不想的事情。

    所以,他們應該責備我、懲罰我,而不是用親吻和音樂把所有事情都蒙混過去。

    我們畢竟不是乘綠馬車四處遊蕩的吉蔔賽人,而是規規矩矩、值得尊重的人家,領事克律格的家。

    ”他還經常想:“為什麼我這樣與衆不同,跟一切事物都有抵觸?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同老師們搞好關系,在别的孩子當中像個陌生人一樣?瞧瞧那些好學生,那些規矩的多數人——他們不覺得教師們可笑,他們不寫詩,他們所想的正是别人所想的,因此可以大膽地說出來。

    知道每個人都有和他們同樣的立場,他們一定感到自己非常正常、非常舒服!這樣肯定非常美好!但我出什麼問題了,這一切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呢?” 關于自己和對自己跟生活之間的關系的這些看法,在托尼奧對漢斯·漢森的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他愛漢斯,首先是因為他英俊潇灑,其次卻是因為漢斯在各方面都跟自己完全不同,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漢斯·漢森是個優秀的學生,又是個完全快樂的家夥,在各方面都出類拔萃。

     比如他在騎馬和遊泳方面都有完美表現,受到衆人的矚目,老師也對他疼愛有加,直呼他漢斯,從各方面照顧他。

    其他的學生都向他獻殷勤甚至連一些成年人也會在街上拉住他,撫摸着丹麥水手帽下的蓬散的金發說:“啊,你在這裡呀!漢斯·漢森,多麼漂亮的金發!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吧?代我轉達對你父母的問候,真是個好小夥子!” 這就是漢斯·漢森。

    自從認識漢斯以來,托尼奧·克律格無時無刻不在關注着他,内心燃燒着深沉和嫉妒的渴望。

    “誰有像你這樣碧藍的眼睛,誰能像你一樣跟全世界都能和睦友好地相處?你總是花時間做正經事兒。

    你做好功課後,要麼學騎馬,要麼做一些木匠活兒。

    即便放了假,在海邊時,你也是整天劃船、航行和遊泳;而我卻無所事事地到處遊蕩,躺在沙灘上沉思,望着那時刻在神秘變幻的海面出神。

    這就是為什麼你的眼睛能那麼明亮的原因,要是像你一樣……” 但他并沒有嘗試着變得像漢斯·漢森,或許他從來就沒有認真考慮過這樣做。

    可是他殷切地、痛苦地期盼着,就像他現在這樣,漢斯就應該愛上他。

    他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求漢斯:這是一種深沉、纏綿、一心一意的愛情,略帶着憂郁,而這種憂郁比人們可能從他帶有異國情調的臉上所能看到的所有突然激發的熱情都更深沉、更折磨人。

     他的追求并不是徒勞無功,漢斯很敬佩托尼奧善于表達複雜、深奧思想的卓越能力,而且也體會到托尼奧對自己異乎尋常地強烈和溫柔的真實情感,并對此心存感激。

    他的這種回應給托尼奧帶來很多快樂,可是,也帶來不少嫉妒的痛苦,以及清醒地認識到無法在兩人之間建立精神聯系的所帶來的悲痛。

    奇怪的是,托尼奧盡管羨慕漢斯·漢森的為人為事,但卻總是想方設法把漢斯拉向自己一邊;當然,在這方面,他最多隻能暫時收到成效,而且,也隻是表面的成效而已。

     “我剛看了一部精彩絕倫的作品……”他說道。

    他們一面走,一面吃着一袋水果糖,那是他們剛才在米爾沃爾街的伊維爾糖果店裡花十芬尼買來的。

    “漢斯,你一定要讀讀這本書,是席勒的《唐·卡洛斯》……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借給你……” “啊,不用了。

    ”漢斯·漢森說,“不必了,托尼奧,這不合我的口味,我還是喜歡看有關馬的書籍,告訴你,裡面有許多非常精彩的插圖。

    你來我家時,我拿給你看看。

    全是馬在運動中的瞬間攝影,你可以看到馬在疾跑、慢跑和跳躍時的照片,從各個角度拍的,各種姿勢應有盡有。

    平時你根本看不到,因為它們的速度太快了。

    ”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托尼奧禮貌地問,“是的,那肯定特别好。

    可是,《唐·卡洛斯》可能比你想象得到的任何東西都好。

    那裡面有幾段寫得美極了,會讓你跳起來……好像要爆發一樣……” “爆發?”漢斯·漢森問,“什麼樣的爆發?” “比方說,有一段講到國王哭了,由于侯爵背叛了他……但侯爵這樣做,隻是出于對王子的愛,你知道,他情願為王子犧牲自己。

    國王哭了的這個消息從宮裡傳到前室。

    ‘哭了?國王哭了?’所有的大臣都非常難過。

    像這麼強硬、嚴厲的國王居然哭了,真讓人内心不忍。

    但很容易就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哭。

    我對他的憐憫超過對王子和侯爵的憐憫,他一直孤獨,沒有人愛,本來他以為找到了一個愛他的人,而這人卻背叛了他……” 漢斯漢森從側面打量着托尼奧的面孔,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突然,他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問道: “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 托尼奧繼續說起來。

     “噢,是這樣的,”他說道,“你看,所有寄到布拉邦特和佛蘭德的信件……” “歐文·伊梅塔爾過來啦?”漢斯說。

     托尼奧停了下來,此時,他隻希望地面裂開,把伊梅塔爾吞掉!“他為什麼要來打攪我們!隻盼望着他不要一直跟我們走,老是談論騎術學校。

    ”因為伊梅塔爾也在上騎術課。

    他是銀行經理的兒子,就住在城門外這地方。

    他已經回家把書包放下了,現在正穿過林蔭路朝他們走來。

     他生着一雙羅圈腿,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好,伊梅塔爾,”漢斯說,“我正和克律格散會兒步……” “我必須到城裡辦點事,”伊梅塔爾說,“但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你們手裡拿的是水果糖吧,給我來兩塊,謝謝。

    明天我們又要上課了,漢斯。

    ”他指的是騎術課。

     “騎馬多麼好啊!”漢斯說,“我就要得到一副皮綁腿,因為我最近考試得了第一名……” “我想你大概沒有學騎馬吧,克律格?”伊梅塔爾問,他的兩眼幾乎眯成了兩條若隐若現的小縫。

     “沒有……”托尼奧不太确定地回答。

     “你應該問一下你的父親,”漢斯·漢森說,“這樣你也可以上騎術課了,克律格”。

     “是……”托尼奧急切地說,但聽上去絲毫不感興趣。

    他的喉頭突然哽住了,因為漢斯剛才竟喊他的姓“克律格”。

    漢斯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兒,于是連忙解釋道:“我喊你克律格,是因為你的名字太古怪了,請原諒我這麼說,不過我可受不了。

    托尼奧——這到底是個什麼名字?當然,我知道這一點兒也不是你的錯!” “嗯,他們給你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因為聽起來頗有外國風味,而且顯得很特别……”伊梅塔爾接着說,很明顯是為了說明他同意這個說法。

     托尼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振作起來,說道:“是的,這是個愚蠢的名字——上帝知道,我甯願叫海因裡希或者威廉。

    因為我母親有個兄弟叫安托尼奧,我是根據他的名字命名的。

    你知道,他來自鄉下……” 說到這兒,托尼奧不再說話了,讓他們倆去談論馬匹和馬具。

    漢斯挽着伊梅塔爾的胳膊,津津有味地說着,估計《唐·卡洛斯》從來沒有激起他的熱情……托尼奧不時感到鼻孔裡一陣陣發癢,恨不得大哭一場,但他還努力克制着那動不動就顫抖起來的下巴。

     漢斯無法忍受他的名字——那該怎麼辦呢?他叫漢斯,伊梅塔爾叫歐文,兩個名字都很好,聽起來很合理,也很熟悉,不會引起任何人反感。

     “托尼奧”這個名字卻有點陌生,有些特别。

    是的,他在各方面都有些特别,不管他願不願這樣。

    他總是孤獨的,規矩和通常事務與他無關。

     雖然他不是住在綠馬車上的吉蔔賽人,而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後裔……為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便叫他托尼奧;一旦來了别人,就感到他的名字可恥呢?剛才他和他站在一起,跟他親密友好。

    “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漢斯挽住他的胳膊問。

    可是,伊梅塔爾來了以後,漢斯馬上松了一口氣,迅速丢開了他甚至無緣無故地責怪他的古怪名字。

    看透這一切,多麼令人痛心啊……他知道,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漢森總還算有點喜歡他;可是來了第三者,他就覺得面子上下不來甚至不惜冒犯這個朋友。

    于是,他又變得孤獨起來。

    他想起了菲利浦國王,國王哭了…… “天呀,我必須得走了。

    ”歐文·伊梅塔爾說,“再見,謝謝你們的水果糖!”他跳上路旁的長凳,撒開羅圈腿,沿着長凳跑下去,然後跳下來,邁着小步急忙走了。

     “我喜歡伊梅塔爾!”漢斯強調說。

    他有一種被寵壞的、自以為是的惡習,喜歡表白自己的愛憎,仿佛優雅地給人授予這樣或那樣的稱号一樣……他繼續談論剛才停下的關于騎術課的話題。

    這時,離他家也不遠了,走過去不需要多少時間。

    他們兩人拉緊帽子,低頭迎着強勁潮濕的風走去,風在葉子已經落光的樹梢間呼嘯,弄得樹枝噼啪作響。

    漢斯·漢森喋喋不休,托尼奧隻是偶爾插進一兩聲“是”或“不是”。

    漢斯起勁得講着,興緻沖沖,又挽住了托尼奧的胳膊。

    但是這個親昵的動作并沒有讓托尼奧感到快樂,因為這隻不過是表面上的親近,并不是真正的親近,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他們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走下來,看見一列火車冒着煙急速駛過去。

    他們無所事事,數着火車車廂的節數作消遣,向坐在最後一節車廂裡裹着皮大衣的人招手,然後在林登廣場漢森家别墅前停了下來。

    漢斯站在花園門的欄杆底部繼續講着,讓門吱吱響是多麼好玩。

    之後,他們就告别了。

     “我現在得進去了。

    ”他說,“再見,托尼奧,下次我一定陪你回家。

    ” “再見,漢斯。

    ”托尼奧說,“真是一次有趣的散步。

    ” 他們伸出手,手上都濕乎乎的,沾滿了花園門上的鐵鏽。

    當漢斯瞥見托尼奧的眼睛時,他想起了自己的所言所行,迷人的臉上露出了忏悔的表情。

     “我有空時也會看《唐·卡洛斯》,”他匆忙地說,“國王在宮裡的那一段一定很精彩!”然後他把書包夾在腋下,穿過前面的花園跑了進去。

    消失之前,他再次轉過身,點了點頭。

     托尼奧·克律格像插上翅膀一樣離開了。

    風從他背後吹來,可是,并不是隻有風才讓他這麼輕快地前行。

     漢斯要讀《唐·卡洛斯》,他們就要有一些可以談論的東西了,不管是伊梅塔爾,還是任何别人,都插不上嘴!他們彼此是多麼了解啊! 或許,誰知道呢?——有一天,他可能還能讓漢斯也寫詩呢!……不,不,他不會這樣要求!漢斯不應該變得像托尼奧,他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 還是那樣開朗、那樣堅強,還是像原來那樣,受到衆人喜愛,尤其為托尼奧所喜愛。

    可是,讓他讀讀《唐·卡洛斯》并不會有什麼壞處……托尼奧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着港口走了一段,然後爬上陡峭、潮濕、多風、兩旁矗立着尖屋頂、通向他父母家的街道。

    此時,他的心砰砰跳着:心中充滿了渴望,還有一點兒嫉妒;有點蔑視,還有一片純潔的祝福。

     英厄堡·霍爾姆,金發碧眼的小英厄堡,霍爾姆醫生的女兒,住在有大尖頂的高大、古老的哥特式噴泉對面的市集廣場——而她就是托尼奧·克律格十六歲時愛上的姑娘。

     這件事情發生得是多麼奇怪啊!他見過她千百次,可是有天晚上,他再次看見了她,看見她滿面光彩地和女友調皮地談笑着,并不時把頭向後聳一下;看見她舉起胳膊,用少女的手撫平後腦勺的頭發,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滑了下來——這雙手并不特别纖細,也不特别嬌小; 聽見她用某種語調說了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聲音中帶着溫柔的回響。

     這時,一股喜悅充滿了他的心,這種喜悅遠比他很久以前看到漢斯·漢森時所感到的喜悅強烈得多,當時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呢。

     那天晚上,他滿眼都是她的倩影:那條粗粗的金色發辮,那雙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那在鼻梁上的淡淡的雀斑。

    他睡不着,因為老是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他小聲模仿她說平常話時的語調,感到一陣顫抖傳遍了全身。

    經驗告訴他,這就是愛情。

    他清楚地知道,愛情一定會給他帶來許多痛苦、折磨和悲傷;它肯定會打破他的平靜安甯,讓他的内心充溢着音樂般的旋律,而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因為他将不會再有片刻的空閑或者安靜去思考事物,得出永久的概念。

    盡管這樣,他還是快樂地接受了這個愛情,并投入了全部身心,傾盡全力去珍愛它。

    因為他知道,愛情能使人變得生機勃勃、豐富多彩,而他渴望充滿生機、豐富多彩的生命,才不願意平靜地思考事物,尋求什麼永久的概念。

     托尼奧·克律格愛上快樂的英厄堡·霍爾姆的事情,發生在領事胡斯特德夫人家的客廳裡。

    那天晚上,為了每周舉行的舞蹈課,客廳裡的家具都被搬掉了。

    這是私人授課,隻有最上流家庭的子女才有資格參加。

     課程輪流在每家組織教授,特别從漢堡請了一位舞蹈老師克那克先生授課,每周上一次課。

     老師叫弗朗梭·克那克,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我榮幸地向您做一下自我介紹,”他會說,“我叫克那克……這句話不應該在鞠躬的時候說,應該在鞠完躬站直以後才說,聲音要低,但要清楚。

    當然,我們不需要每天都用法語來介紹自己;不過如果能準确無誤地用法語介紹的話,那麼用德語說的時候就更不會說錯了。

    ”黑色絲綢禮服在他那肥胖的臀部上,多麼得體呀!又軟又挺的褲腳管一直垂到高檔皮舞鞋上,舞鞋上打着漂亮的緞子蝴蝶結。

    一對棕色的眼睛向四周環顧,流露出一種對自己的“美”感到倦然的快樂神氣。

     他這種過分自信和美好形象壓得别人都透不過氣來。

    他光彩奪目地走向女主人,鞠個躬,靜候她向他伸出手來。

    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走路,極富彈性,迂回搖擺卻又讓人覺得莊嚴鄭重。

    完成這些後,他小聲表示感激,輕快地向後退幾步,左腳轉個彎,右腳尖向後一撤,搖擺屁股移動開來。

     當你離開同伴時,你必須向後退出門外;搬椅子時,不應該在地闆上推或者握住一條椅子腿拉,應該握住椅背輕輕地拎過來,悄無聲息地放下;站着時,不應該把兩手交疊放在肚皮上,也不要用舌頭舔嘴角四周。

     如果你那樣做,克那克先生就會模仿那個樣子讓你看,相信你這一輩子都會厭惡這種特别的姿态。

    行為舉止方面是這樣。

    至于跳舞呢,克那克先生在這方面的造詣就更加高深了。

    客廳被搬空後,天花闆中間的樹枝形燈架上的煤氣燈和壁爐上的蠟燭都點燃了,地闆上也打上了滑石粉,學生們都不吱聲,排成半個圓圈。

    但在隔壁的房間裡,門簾後面,母親們和姑母姨母們坐在絲絨椅子上,舉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克那克先生,看他用手指提起禮服的衣邊,跨着輕快的腳步,行曲膝禮,表演馬祖卡舞的步伐。

    要是他想要使觀衆看得目瞪口呆,便突然意想不到地跳起來,兩條腿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空中旋轉,仿佛用腳彈奏一組顫音,然後緩慢下落,即便如此,仍使他五髒六腑受到震撼,最後落到地上。

     “真是個難以言喻的猴子!”托尼奧·克律格暗自想道。

    但他也看見快樂的英厄堡常帶着出神的微笑注視着克那克先生的一舉一動。

    由于這個緣故——而且也不僅是由于這個緣故——他不禁對這種能動靈活運用五官四肢的本領感到由衷的欽佩。

    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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