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地主夢成真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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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

    ”從馬車上拿下那個小紅木箱子,乞乞科夫迅速從裡面抽出一萬交給了赫洛布耶夫;剩下五千答應明天送來。

    答應是答應,他的打算卻是明天先送三千來,其餘的兩千過個兩三天再送來,假如能拖最好再拖些日子。

    不知為何乞乞科夫特别不喜歡錢離開手。

    就算是特别需要時,他也會感覺最好還是明天再付,别今天付。

    他的想法跟我們大家一樣!他也歡喜叫要賬的人多跑兩趟。

    讓他坐在穿堂裡磨磨後背嘛!仿佛他再等不了幾天似的!至于他的時間是否寶貴,他的事業是否會受損失,和我們有什麼相幹! “老弟,明天來吧,我今天有些閑不住哪。

    ” “您今後打算住在哪兒呢?”普拉托諾夫問赫洛布耶夫:“您還有别的村子嗎?” “沒了,我要搬到城裡去啦。

    主要是為了孩子這麼做:孩子們要找神學老師、音樂老師和跳舞老師,在鄉下辦不到啊。

    ” “一塊面包也沒有,還想請人教孩子跳舞。

    ”乞乞科夫心想。

     “怪!”普拉托諾夫心想。

     “我們總該喝點兒什麼慶祝交易成功啊,”赫洛布耶夫說,“嗨,基留什卡,拿瓶香槟來。

    ” “一塊面包也沒有,卻有香槟酒!”乞乞科夫心裡想着。

    不知道普拉托諾夫在想什麼。

    香槟拿來了。

    他們幹了三杯,高興了起來。

    赫洛布耶夫不再拘謹,變得又聰明又可愛,妙語聯珠,談笑風生。

    從他的言談裡可以看出多少人情世故的知識啊!他看許多事情,看得多麼透徹、正确啊;附近一些地主的形象,他三言兩語就描畫得多麼準确而巧妙啊;别人的弱點和錯誤,他看得多麼清楚啊;一些地主為何破産,破産的原因以及如何破産的經過,他知道得多麼透徹啊;那些地主的瑣碎陋習,他描述得多麼有自己的特色多麼生動啊,——乞乞科夫和普拉托諾夫聽得簡直入了迷,确實都要認為他是一個最富有才智的人了。

    “請問,”普拉托諾夫抓住他的手問道,“您既然有如此的才智、經驗和閱曆,怎麼會找不到良策來改變您現在的困境呢?” “有好辦法呀。

    ”赫洛布耶夫說着馬上搬出了一大堆的方案。

    這些方案荒謬乖張、荒誕無比,他們倆隻好聳起聳肩膀感慨:“天哪,在人情世故的知識和運用這種知識的本領之間存在着多麼遠的距離啊!” 各種方案大都建立在要從什麼地方突然借個十萬二十萬上邊。

    他感覺那個時候什麼都會被安排就序:經營管理會被改善,漏洞也會被全都堵上,收入也會增加三倍,所有的債務也會還清。

    最後他說:“可是讓我如何辦呢?找不到,找不到一個能開恩借給我二十萬或十萬的人哪。

    看來是上帝不同意啊。

    ” 乞乞科夫心想:“上帝當然不會賞給這個糊塗蛋蟲二十萬了!” “雖然我有一個姨母,有着三百萬的家财,”赫洛布耶夫說,“這個老太太是個虔誠的教徒:她肯布施,隻是對着教會和修道院;周濟親人就有些吝啬。

    她很特别,值得一看,是個老古董。

    她家裡金絲雀就有四百多隻,哈巴狗啊,女食客啊,仆人啊,都是現在看不到的。

    她的仆人最年輕的也要六十啦,可她仍叫他‘喂,小夥子!’如果客人有什麼讓她不中意的舉動,她吃午飯時就讓人不給他上菜。

    仆人就真的不給上。

    ” 普拉托諾夫笑了笑。

     “她姓什麼,住在哪兒?”乞乞科夫問道。

     “她就住在本地,姓哈納薩羅娃。

    ” “您怎麼不去求她呢?”普拉托諾夫同情地說:“我感覺她如果了解了你如今的處境,不管怎麼吝啬,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 “不,她會袖手旁觀的!我的姨母脾氣特别倔。

    她是個鐵石心腸的老太婆,普拉東·米哈伊洛維奇!而且她的身邊早就有人在巴結了。

    還有個想當省長的人,跟她攀上了親戚……管他呢!他或許能走運!讓他們去吧!我從前沒去巴結過,現在也一樣彎不下腰來。

    ” 乞乞科夫心想:“真是混蛋!換成是我,我會像保姆伺候孩子那樣去關照她!” “這樣幹說話多沒趣啊!”赫洛布耶夫說,“嗨,基留什卡,再拿一瓶香槟來。

    ”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來了。

    ”普拉托諾夫說。

    “我也不喝啦。

    ”乞乞科夫說。

    兩人都堅決表示不喝了。

     “那起碼得答應光臨我市内的住宅:六月八日我要舉辦宴會款待敝市的達官顯貴。

    ” “算了吧!”普拉托諾夫喊了起來,“您這種境況,都徹底破産了,還舉辦什麼宴會?” “有什麼方法呢?情形所迫呀。

    欠人家的情嘛,”赫洛布耶夫說,“他們也請過我呀。

    ” “對他能有什麼辦法呢?”普拉托諾夫心想。

    他還不知道在俄國,在莫斯科和其他的城市裡有這樣一些能人,他們的生活就像是看不透的謎。

    看起來已經把家産揮霍一空,四處舉債,一切進項都沒有了,可是竟還能舉辦宴會;好像已是最後一次宴會啦,赴宴的人都認為主人第二天就會被拽到監獄裡。

    可是過了十年,這位能人還能在世上堅持,債台築得更高,卻照樣舉辦宴會。

    赫洛布耶夫就是一個這樣的能人。

    隻有俄國才有這種生存的方式。

    假若有人把目光投向赫洛布耶夫在市内的公館裡的話,那他無論如何都判斷不出這家公館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

    今天神父在這裡穿着法衣作祈禱,明天一些法國演員就在那裡彩排。

    有一天,一個全家幾乎沒有人認識的陌生人帶着要處理的公文函件住進了客廳,這也不會讓家裡的任何人感覺局促不安,就像是平平常常的一樁小事。

    有時一連幾天家裡連一塊面包也沒有,有時又舉辦能讓最挑剔的美食家都非常滿意的盛大宴會。

    主人悠然、快樂,帶着富翁的派頭,看起來日子過得很富裕。

    但是有時困難得另外換個人早就上吊或開槍自殺了。

    可他卻靠着虔誠的信仰幸免于死。

    宗教的虔誠同他的豪奢生活奇異地交替進行着。

    家境困苦時,他就虔誠地讀《苦行者傳》和《勤勞者傳》讓自己的精神超脫痛苦和不幸。

    此時的他滿心柔順,心懷慈悲,兩目含淚。

    說也奇怪,他幾乎總能得到意料不到的接濟:不是哪位老朋友想起來他給他彙了錢來,就是哪位過路的陌生夫人無意中聽到了他的遭遇而大發善心為他送來了豐厚的饋贈,要不就是他的一樁什麼事業賺了錢(關于這樁事業,他從未聽說過)。

     這時他便虔誠地感激上帝博大的慈悲心懷,舉辦感恩祈禱,接着又開始過放蕩不羁的生活來。

    “我覺得他可憐,真可憐。

    ”等離開他家之後,普拉托諾夫對乞乞科夫說。

    “純粹是一個敗家子!”乞乞科夫說,“這種人沒有什麼值得可憐的。

    ” 很快,他們就不再想他了。

    普拉托諾夫是因為他看待人生和看待世上的一切事物一樣,懷的是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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