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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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那種慚愧的笑容,他原先預料會在這兒看到并使他驚恐的種種東西卻連影子也沒有。

     樣樣東西都平常、枯燥、無味。

    隻有一件事微微挑動他的好奇心,那就是可以在檐闆上、荒唐的畫片上、衣服上、花結上看到的仿佛故意想出來的俗氣。

    這種俗氣自有它的特色,與衆不同。

     “這一切是多麼貧乏和愚蠢啊!”瓦西裡耶夫想,“我眼前所看見的這些無聊現象有什麼力量能夠誘惑一個正常的人,惹得他去犯那種可怕的罪,用一個盧布買一個活人呢?為了光彩、美、風雅、激情、愛好而犯罪,我倒能夠了解,可是這兒到底有什麼呢?人們在這兒究竟為了什麼而犯罪呢?不過……我不必再想下去了!” “大胡子,請我喝一杯黑啤酒!”金發姑娘對他說。

     瓦西裡耶夫立刻窘了。

     “遵命……”他說,很有禮貌地一鞠躬,“不過,小姐,請原諒,我……我不能奉陪。

    我不喝酒。

    ” 過了大約五分鐘,幾個朋友走出門,上别家去了。

     “喂,為什麼你剛才要黑啤酒?”醫科學生氣憤地說,“好一個财主!你無緣無故白白扔掉了六個盧布!” “既然她要喝,那為什麼不可以順順她的心呢?”瓦西裡耶夫辯白說。

     “你不是順她的心,倒順了老鸨的心。

    那是老鸨吩咐她們,叫她們要客人請客的,沾光的是老鸨。

    ” “看那磨坊啊……”藝術家唱起來,“它已經坍塌……” 走進第二家的門,幾個朋友隻在前堂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客廳。

    這兒跟第一家一樣,也有個穿黑禮服的男子,睡眼惺忪,像仆役的模樣,從前堂裡長沙發上站起來。

    瓦西裡耶夫瞧着仆役,瞧着他的臉和他那身舊禮服,暗想:“一個普普通通的俄國老百姓,在命運把他扔到這兒來當仆役之前,他該嘗到過多少辛酸呀!他原先住在哪兒,是幹什麼的?他以後會落到什麼下場呢?他結過婚沒有?他母親在哪兒?她知道他在這兒做仆役嗎?”瓦西裡耶夫從此每到一家妓院就不由自主地首先注意仆役。

    在一家妓院裡(算起來大概是第四家),有一個矮小幹癟、身體衰弱的仆役,坎肩上挂着一串表鍊。

    他正在看一份“小報”,他們走進門,他也沒理會。

    不知什麼緣故,瓦西裡耶夫看着他的臉,就覺得一個有着這種臉的人一定會偷東西,殺人,做假見證。

    那張臉也真是有趣:寬額頭,灰眼睛,扁鼻子,閉緊的薄嘴唇,神情呆闆而又蠻橫,就跟一隻在追野兔的小獵狗一樣。

    瓦西裡耶夫暗想:最好摸一摸這個仆役的頭發,看看究竟是硬的,還是軟的。

    它一定跟狗毛那麼硬吧。

    

藝術家喝下兩杯黑啤酒,忽然有點醉意,活潑得反常。

     “我們再走一家!”他兩手來回擺動,命令道,“我要帶你們到頂上等的一家妓院去。

    ” 他帶着朋友走進在他心目中算是頂上等的一家妓院以後,就堅決表示要跳卡德裡爾舞。

    醫科學生嘟嘟哝哝,說是這樣就得給樂師一個盧布,不過後來他總算答應一起跳了。

    他們就跳起舞來。

     頂上等的妓院跟頂下等的妓院一樣糟。

    這兒也有那種鏡子和畫片,也有那樣的發式和連衣裙。

    看着房間裡的布置和女人身上的衣裳,瓦西裡耶夫這才明白過來:這并不是俗氣,而是一種可以說是C街獨有、别處絕找不到的趣味乃至風尚,一種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曆年養成、在醜惡方面十分完備的東西。

    走完八家以後,他看着衣服的花色、長衣裾、鮮豔的花結、水兵式的女裝、臉上濃得發紫的胭脂,就再也不覺得奇怪了。

    他明白這兒的一切非這樣不可,萬一有個女人打扮得像個普通人,或者萬一牆上挂着一幅雅緻的畫片,那麼整條街的總情調反倒會給破壞了。

     “她們多麼不善于賣笑啊!”他想,“難道她們不明白壞事隻有在顯得很美、藏起本相的時候,在披着美德的外衣的時候,才能迷人嗎?樸素的黑衣服、蒼白的臉、凄涼的淺笑、黑暗的房間,比這種粗俗的濃豔強得多。

    愚蠢啊!就算她們自己不明白這層道理,她們的客人也總該教會她們才是……” 一個姑娘穿着波蘭式的衣服,邊上鑲着白毛皮,走到他跟前來,在他身旁坐下。

     “可愛的黑發男子,您為什麼不跳舞啊?”她問,“您為什麼這麼煩悶呢?” “是因為無聊。

    ” “請我喝點拉斐特酒吧。

    那您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 瓦西裡耶夫沒答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您幾點睡覺?” “早晨六點鐘。

    ” “那麼什麼時候起床?” “有時候兩點鐘,有時候三點鐘。

    ” “你們起來以後,幹些什麼事呢?” “喝咖啡,到六點多鐘吃飯。

    ” “吃些什麼呢?” “平平常常……總是肉湯啦,白菜湯啦,煎牛排啦,甜點心啦。

    我們的老闆娘待姑娘們挺好。

    可是您問這些事做什麼?” “哦,随便問問罷了……” 瓦西裡耶夫很想跟這姑娘談許多事情。

    他生出強烈的願望,想弄明白她是哪兒人,她父母在不在世,他們是不是知道她在這兒,她怎樣到這妓院裡來的,她究竟是快活而滿足呢,還是滿腦子黯淡的思想而悲傷郁悶。

    她日後是不是打算跳出她目前的處境……可是他怎麼也想不出該從什麼地方講起,也想不出該用怎樣的方式提出問題來才不緻唐突她。

    他想了很久才問: “您多大歲數?” “八十了。

    ”少女打趣說,瞧着藝術家跳舞時候手腳做出來的怪相笑起來。

     忽然間,不知為了什麼事,她哈哈大笑,說了一句很長的輕狂話,聲音響得很,人人都聽得見。

    瓦西裡耶夫大吃一驚,不知道該讓自己的臉做出什麼表情來才好,勉強地笑一笑。

    隻有他一個人微笑,别人呢,他的朋友也好,樂師也好,女人們也好,連看也沒看坐在他旁邊的姑娘一眼,仿佛根本沒聽見她的話似的。

     “請我喝點拉斐特酒吧!”他的鄰座又說。

     瓦西裡耶夫覺得她的白毛皮邊和她的嗓音讨厭,就從她身邊走開了。

    他感到又熱又悶,他的心開始跳得挺慢,可是很猛,就跟錘子敲擊似的:一!二!三! “我們走吧!”他拉拉藝術家的袖子說。

     “等一會兒,讓我跳完舞再說。

    ” 藝術家和醫科學生快要跳完卡德裡爾舞,瓦西裡耶夫為了不再看那些女人,就觀察樂師們。

    一個儀表優雅、戴着眼鏡、面貌很像巴贊元帥的老人正在彈鋼琴。

    一個青年留着淡褐色的胡子,穿着頂時髦的衣服,在拉提琴。

    那青年的臉容并不愚蠢,也不枯瘦,而且正好相反,聰明,年輕,鮮嫩。

    他的裝束講究,而且風雅,他的提琴也拉得很有感情。

    這就來了一個問題:他和那位儀表優雅的老人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他們坐在這地方怎麼會不害臊呢?他們瞧着那些女人會有什麼感想呢? 要是那架鋼琴和那把提琴是由兩個衣衫褴褛、餓得發慌、悶悶不樂、喝醉了酒、臉容愚蠢或枯瘦的人彈奏,那麼他們在這兒出現也許還容易理解。

    照目前這種情形,瓦西裡耶夫卻沒法理解了。

    他想起從前讀過的關于堕落的女人的故事,他如今卻發現那個帶着慚愧的笑容的人的形象跟他眼前所看見的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

    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仿佛不是堕落的女人,卻像是屬于另一個完全獨特的世界裡的人,那世界對他來說既陌生又不易理解,要是以前他在戲院的舞台上看到這個世界,或者在書本裡讀到這個世界,他一定不會相信…… 那個衣服上鑲着白毛皮的女人又揚聲大笑,高聲說了一句難聽的話。

    一種嫌惡的感覺抓住他。

    他臉紅了,走出房間去。

     “等一會兒,我們一起走!”藝術家對他喊道。

    

“方才我們跳舞的時候,”醫科學生說,這時候他們三個人已經走出來,到了街上,“我跟我的舞伴攀談了一陣。

    我們談的是她第一回戀愛。

    他,那位英雄,是斯摩棱斯克城的會計,家裡有妻子和五個孩子。

    那時候她才十七歲,跟爹媽住在一塊兒,她爹賣肥皂和蠟燭。

    ” “他是用什麼來征服她的心的?”瓦西裡耶夫問。

     “他化了五十個盧布替她買了内衣。

    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樣看來,他倒會從他舞伴那兒打聽出她的戀愛史來,”瓦西裡耶夫想到醫科學生,“可是我卻不會……” “諸位先生,我要回家去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在這種地方不知道該怎樣應付才好。

    而且我覺得無聊、厭惡。

    這兒有什麼可以叫人快活的呢?要是她們是人,倒也罷了,可是她們是野人,是動物。

    我要走了。

    你們呢,随你們的便好了。

    ” “别這樣,格裡沙,格裡戈裡,好人……”藝術家苦苦哀求道,纏住瓦西裡耶夫,“來吧!我們再去逛一家,然後就滾它的!……求求你!格裡沙!” 他們勸得瓦西裡耶夫回心轉意,領他走上樓梯。

    那地毯、鍍金的欄杆、開門的守門人、裝飾前堂的彩畫牆面,處處都使人感到C街的風尚,不過更加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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