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闆上走來走去,為此特意脫掉了鞋。

     卡拉希尼科夫不知為什麼笑起來,勾着幾個手指頭,招呼她走過去。

    她走到那張桌子跟前,他就把書上的先知以利亞的畫片指給她看,那位先知趕着一輛三套馬的馬車,騰雲上天去了。

    柳布卡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辮子橫過肩膀往下耷拉着。

    那是一條深褐色的長辮子,辮梢上系着紅色絲帶,幾乎碰到地闆。

    她也笑了。

     “真是一幅出色的畫兒,妙極了!”卡拉希尼科夫說,“妙極了!”他又說一遍,兩隻手做出好像要替以利亞拉缰繩的樣子。

     風在爐子裡怒号。

    有個什麼東西咆哮起來,又吱吱地叫,仿佛一條大狗咬住一隻老鼠的脖子似的。

     “嘿,魔鬼發脾氣了!”柳布卡說。

     “這是風,”卡拉希尼科夫說。

    他沉默一會兒,擡起眼睛看着醫士,問道:“奧西普·瓦西裡伊奇,按你們念書人的看法,這該怎麼說,世界上到底有鬼沒有呢?” “老兄,該怎麼跟你說呢?”醫士回答說,聳起一個肩膀,“要是按科學來說,那麼當然,鬼是沒有的,因為這是迷信。

    不過,要是照現在你和我這樣簡單地看問題,那麼幹脆說吧,鬼是有的……我這一輩子就見過許多……我念完書以後在龍騎兵團裡擔任軍醫士。

    當然,我上過戰場,得過勳章和‘紅十字’獎章,可是在聖斯忒法諾和約後,我回到俄羅斯來,在地方自治局工作。

    就因為我周遊過世界,我可以說,我見過的事情别人在夢裡都沒見過。

    就連鬼我也見過,那就是說,并不是長着犄角或者尾巴的鬼,那都是胡說。

    說實在的,我是見過跟鬼差不多的東西。

    ” “在哪兒見過?”卡拉希尼科夫問。

     “在好些地方見過。

    不必到遠處去找,就說去年吧,喏,在這兒,在這個客棧附近,我就遇到過一個鬼……隻是晚上不要提他才好。

    我記得,那一次我是到戈雷希諾村去種牛痘。

    當然,我照往常那樣坐着一輛雙輪快車,嗯,趕着一匹馬,帶着一套用具,此外我身上還帶着表和别的東西,所以我一面趕車,一面提防着可别出什麼亂子……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多得很喲。

    我走到蛇谷,這個該死的地方,剛要下坡,忽然間,好家夥,走過來一個人。

    頭發烏黑,眼睛烏黑,整個臉膛像是用煙熏過的……他走到馬跟前來,一把拉住左邊的缰繩,喊一聲:站住!他打量一下馬,然後又打量我,後來他松開缰繩,倒沒有說什麼壞話,隻是說:‘你上哪兒去?’他的牙龇出來,眼睛兇得很……我心想:嘿,你可真是個鬼!我就說:‘我去種牛痘。

    這幹你什麼事?’他就說:‘既是這樣,那就也給我種種痘。

    ’他卷起胳膊上的袖子,把胳膊一直戳到我的鼻子跟前。

    我呢,當然不再跟他廢話,幹脆給他種上牛痘,好躲開他。

    這以後,我一看我那把柳葉刀,它完全生鏽了。

    ” 睡在爐子旁邊的那個鄉下人忽然翻個身,撩開蓋在臉上的短皮襖。

    醫士不由得大吃一驚,因為他認出那個人就是先前在蛇谷遇見的陌生人。

    這個鄉下人的頭發、胡子和眼睛都像油煙那麼黑,他的臉也黑黝黝的,而且右邊臉頰上有一顆黑痣,像小扁豆那麼大。

    他譏诮地瞧着醫士,說: “拉住左邊缰繩的事,倒是有過的。

    至于牛痘什麼的,那是你胡扯,先生。

    我壓根兒沒跟你談起過牛痘。

    ” 醫士心慌了。

     “我說的又不是你,”他說,“你既是躺着,就自管躺着好了。

    ” 這個臉皮發黑的鄉下人一次也沒有去過醫院,醫士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從哪兒來的。

    如今瞧着他,醫士心裡暗自斷定這人一定是茨岡。

    這個鄉下人站起來,伸個懶腰,大聲打個呵欠,走到柳布卡和卡拉希尼科夫跟前,在旁邊坐下,也開始看那本書。

    他那帶着睡意的臉上現出動情和羨慕的神采。

     “瞧,梅裡克,”柳布卡對他說,“你給我弄幾匹這樣的馬來,我要拿它們套上車子,坐着車到天上走一趟。

    ” “罪人可上不了天……”卡拉希尼科夫說,“那是聖徒的事。

    ” 随後柳布卡擺飯,端來一大塊腌豬油和幾根腌黃瓜,還有一個大木盤盛着烤牛肉,已經切成碎塊,然後又端來一個煎鍋,裡面盛着白菜煎臘腸,油花四濺。

    桌上還出現一個磨玻璃的白酒瓶,等到他們往杯子裡斟酒,頓時有一股橙皮的香味彌漫整個房間。

     醫士心裡懊惱,因為卡拉希尼科夫和面色發黑的梅裡克隻顧互相攀談,一點兒也不理睬他,倒好像房間裡沒有他這個人似的。

    可是他很想跟他們談談話,吹吹牛皮,喝一通酒,吃一個飽,而且如果可能,就跟柳布卡調調情。

    吃晚飯的時候,她有五次在他身旁坐下,她那好看的肩膀仿佛出于無意似的碰着他,她不時伸出手摩挲她寬大的胯股。

    她是個健康、愛笑、好動的姑娘,一刻也不能消停,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即使坐着,也時而轉過胸脯來對着人,時而扭過臉去背對着人,就跟閑不住的人一樣,而且她這麼轉來轉去,她的胳膊肘或者膝蓋一定會碰到人。

     還有一件事也惹得醫士不高興,那就是兩個鄉下人各自隻喝下一杯酒就不再喝了,隻剩下他一個人喝酒卻未免别扭。

    然而他又忍不住,喝了第二杯,随後又喝第三杯,把整根臘腸都吃光了。

    他希望那兩個鄉下人不見外,把他看成自家人,就決意恭維他們一番。

     “你們博加廖夫卡村的人可都是好漢!”他說,把頭搖晃一下。

     “他們有哪點稱得上是好漢呢?”卡拉希尼科夫問。

     “喏,比方就拿馬來說吧。

    偷馬的本事可不小!” “哼,這算什麼好漢!不過是些酒鬼和小賊罷了。

    ” “從前倒是有過好年月,可是那已經過去了,”梅裡克沉默一下,說,“他們那班人,如今也許隻剩下菲裡亞一個人還活在人世,可是就連他也成瞎子了。

    ” “是啊,隻剩下菲裡亞一個人了,”卡拉希尼科夫說着,歎口氣,“現在他大概有七十歲了。

    他有一隻眼睛給德國的僑民剜出來,另一隻也眼力不濟了。

    它生了白内障。

    從前,本區的警察局長一看見他就嚷道:‘嘿,你呀,沙米爾!’所有的農民也都這樣叫他,沙米爾,沙米爾,可是現在大家對他卻不稱呼别的,隻稱呼獨眼菲裡亞了。

    想當年,他真稱得起是好漢!他跟去世的安德烈·格裡戈裡伊奇,也就是柳巴的父親一塊兒,有一天晚上摸進羅日諾沃,當時那兒駐紮着一個騎兵團。

    他們一下子牽走了九匹軍馬,頂好的駿馬,第二天早晨把那些馬都賣給茨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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