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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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镖局上上下下的人,都懷着秘密的緊張,同時人人都大為忙碌起來。

     他們暗暗緊張的是,既然镖局決定走強硬路線,從此不再花大把銀子應酬拉關系,也不向天下水陸幫派以及特别黑勢力送禮付錢,不拜任何碼頭。

     這一來,用手腕用銀子換來的太平日子于是結束,賣命流血日子從此開始了。

     人人忙碌的原因有三。

     一是新增設的糧棧,要動用極多人手。

     二是立即開始的嚴密防衛體系,準備應付任何挑釁及攻擊。

     三是鍛煉武功,此是與每個人切身安危有關,所以屬于自動自發的,不須别人督促。

     我可以想象得到全國各地分局的人,都像總局一樣緊張忙碌。

    但令緻這種情形發生,要負大責任的我,卻是最不緊張不忙碌的人。

     若說我也忙了一陣,那也不過是跟各種人談話,以便了解天下武林近來有些什麼人才?江湖道上最新形勢如何? 談話對象不但有方少眉寇澤之等人,還有幾位老人家,例如寇和公孫他們的父親。

    與徐慕龍談得最少,因為他負責創設糧棧,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我單獨住在镖局内一層小樓上,不要婢女仆婦,因為目前來說我還不知道可以信任誰?所以我不要身邊有任何人。

     在樓上我可以看見左方那個院落部份情形。

     那個院落是徐慕龍搬回镖局後的住處。

    晚上其中一個房間老是燈燭明亮,我有時到處巡視,偶爾在高處隐約看見徐慕龍坐在燈下,他坐得挺拔高傲,卻顯得有點孤獨。

     他究竟正在想什麼呢?或者要做什麼呢?他已經是很有錢的人,但他仍然決心追求更多财富。

    他當真是像表面上那麼重視金錢的人? 有時我會想到,徐慕龍至今獨身,但在外面有沒有真正知心的女人?他為何廿六七歲還不成家立室?他不會也是同性戀者吧?假如他不是,那麼以我艾可的姿色,他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呢? 視察每一個主腦人物是我最要緊的一着。

     寇澤之和公孫偉意是我的助手,每天都跟我在一起,以我看來,這兩個武功相當紮實,而為人都屬于誠實忠厚那一類。

     方少眉也不時會見到,因為他不但居住于镖局内,而且我可以直入他内宅,如果我是男人,就沒有這個方便了。

     他的妻子姓李,是個嬌小美麗婦人。

    可是有時她會不覺露出母雞似的神情,袒護方少眉,此時她眼中便會閃動兇悍光芒,好像那俊秀斯文的方少眉是她的兒子而不是丈夫。

     他們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三,小的十一。

    都長得很漂亮聰明。

     方氏夫婦現在仍是有生育能力的年紀,但何以十一年前生下了女孩子之後,就再沒有孩子了?我雖不明白,但也沒有多想。

     方李氏幾次叫我挑兩個婢女使喚,我都拒絕了。

    有人服侍雖然很好,但不便之處很多。

    我何必找這個麻煩? 但沒有侍婢,我就隻好親自去提熱水洗澡了。

     越來越濃的暮色,使徐慕龍房間燈光更形明亮。

     我提着滿滿一桶熱水經過院門。

    院子仿佛有人,但我沒有瞧着。

     走了幾步,徐慕龍聲音叫住我。

    我回頭見他站在門口。

    我喜歡用很燙的水洗澡,不想耽擱,問道:“有事嗎?” 徐慕龍驚訝瞧我,反問道:“你手裡拿着的是什麼?” 我瞧瞧自己雙手,除了水桶,桶裡裝着熱水之外,别無他物,而他即使很富有,有許多人服侍,總不成連水桶也沒有見過?若是見過,何須再問?這便是我為何先瞧瞧雙手的理由。

     “你看這像什麼?”我聲音亦大有訝意。

     “水桶,還有滿桶熱水。

    ”他回答。

     真混蛋,既然知道,何故還問我? 而現在他以瞧看怪物的眼光,向我上下打量,最後顯示認為我真是怪物,無可奈何笑一笑,道:“沒錯,一桶熱水。

    我猜你居然是提回去,好洗臉洗澡之類。

    ” 我心想熱水一定冷卻了不少,此人真莫名其妙,他到底想怎麼樣? 答案馬上出現,徐慕龍一步七尺,面孔幾乎快要碰到我的。

    如果他眼中沒有怒氣,又沒有露出潔白牙齒作咆哮狀的話,我一定會以為他想親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來勢雖洶洶,聲音卻低:“你想羞辱我是不是?” 我一頭霧水,我羞辱他?用一個水桶和一桶熱水?天下誰有這等奇怪本事? 我稍稍仰後一點,否則兩張面孔真快要碰上了。

     雖然我不在乎被他占點便宜,但我眼角看見院門那邊好像有人,這便不太好意思了。

     “你為何不叫婢女仆婦提水?别人看見了,會怎樣想?” 原來是為了别人想法,我總算有點明白。

     “人家知道我們還沒有窮到這種地步,那他怎樣猜測?他一定心中冷笑,徐慕龍好小氣,連一個丫環也不派給艾大小姐使喚。

    可憐的艾大小姐,居然要親自去提水,啧,啧……” 我反而微微而笑,輕輕對他說道:“别講啦,那個‘人家’已經走出來了。

    再說,我的确沒有丫環呀,你有送一個給我嗎?” 徐慕龍一怔,看來又要生氣,我連忙又道:“對不起,其實是我自己不要的,方嬸跟我提過好幾次,你别生氣好嗎?” 我态度軟弱,聲音柔婉,大有乞憐意味。

     徐慕龍大概想不到我也有如此女性化溫柔的一面,登時愣了。

     他後面傳來一個熟悉口音:“你們在談什麼?不介意我參加吧?” 我一聽這熟悉口音,便斜眼瞧瞧那桶熱水,暗暗歎口氣,看來這桶熱水是浪費定了。

     我們三人,在徐慕龍房間圍燈而坐,那桶熱水當然沒帶進來。

    現在還想那桶熱水幹什麼?既然這個貌似老實其實很狡猾(這是我故意這樣想的)的衛遠忽然出現,他不是吃飽飯閑逛的人,那自然是有事了。

     衛遠首先向我解釋:“我要徐兄想法子帶我進來,所以現在長江镖局内,隻有你們兩位知道我在這兒。

    ” 我立刻完全忘記那桶熱水。

    “你是浙省總捕頭,為什麼要鬼鬼祟祟。

    而天下有名的長江镖局少東居然也這樣做了,你們差不差勁了一點?” 徐慕龍笑笑,衛遠卻是苦笑,道:“請你想想看,如果有很多人私鬥,殺得刀光劍影血流遍地,我若是在場,應不應該加以阻止?要不要抓鬧事的人?” “難道發生事情地點會在這兒?” “你猜對了,否則,我何必怕别人看見?” “對方會是什麼人?”我問。

    “别告訴我你不知道。

    ” 他攤攤手:“我的确不知道。

    ” “世上很多事往往如此。

    ”徐慕龍發出同情論調。

     我卻不肯罷休,瞪住衛遠問道:“那麼你知道些什麼?” “我反而知道主使的人。

    ”衛遠舉手阻止我追問,又道:“此人就是‘第一惡棍’官同。

    你們年紀輕,肯定跟他沒有仇怨,沒有過節。

    但年紀大些的人就不一定了。

    ” “這個名字不大響亮,但你既然說得這麼慎而重之,我也不輕視他就是了。

    ”我說:“官同想對付誰?有什麼目的?” 徐慕龍有點佩服地瞧着我,大概是因為我每句話都鋒快如寶刀,都問到要害關鍵處。

     浙省總捕頭衛大人反而好像變成嫌疑犯人。

    他連喘兩口氣才開口回答。

     但我卻絕不相信這家夥真的那麼可憐無助。

     “你和徐兄是第一目标,為什麼是你們兩個的事我可不敢亂猜。

    ” 我卻完全明白了。

    我是主戰的鷹派,徐慕龍是溫和鴿派。

    雖然我們路線完全相反,但任何一人成功在長江镖局都不會垮台。

     因此除了要弄垮長江镖局的人之外,任何人都沒有其他理由會希望我和徐慕龍一齊死掉的。

     那“第一惡棍”官同原來就是幕後人,寇澤之和公孫偉意大概沒有問題,但方少眉必定受他控制,不然的話,方少眉何必反對徐慕龍能安穩賺錢的主意? “衛大人,你的消息一定準确?”我問。

     衛遠眼光射向徐慕龍,道:“令尊徐東風之死,也與官同有關,内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你卻可以相信我的情報。

    ” 徐慕龍面色突然變得極之慘白,喃喃道:“???是他,我還以為是爺爺……” 我大訝道:“什麼?徐爺爺?你怎可能想到徐爺爺身上?他會揮刀殺死自己親生兒子?” 徐慕龍頹然搖搖頭,卻終于講一句我弄得明白整件事情的話,他說:“唉,當然他沒有揮刀,但他跟我母親,唉……” 衛遠居然沉着如石像如山嶽,這個家夥假如不是傻瓜,那就是他早已知道内情,才不會為此亂倫醜事而震動,我看他後者成份多一點,因此,他會不會還知道一些什麼我不知道的内幕呢? 我決定試一試,瞧他究竟知道多少。

     我聲音溫柔得連自己也不大敢相信:“我明白你心裡很難過,為各種事情而難過。

    但正因如此,徐爺爺才派我來,他希望我做你的女人,妻子也好,侍妾也好。

    總之,我會在各方面幫你,直到你厭倦了,我會悄悄走開。

    ” 徐慕龍一怔,好像直到現在才認識我,明亮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衛遠那混蛋居然還像白癡一樣微微而笑,毫不動容。

     這家夥一定完全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他雖然有資格追求我(他尚未婚),但如果他看不上我,當然不會為我歸屬别人而咨嗟不歡。

     徐慕龍忽然伸手捏住我的手,道:“我很感激你,我以為在你眼中,我隻是個坐享祖蔭的花花公子。

    ” 她的手嫩白而溫暖,卻傳來男性魅力,真能使女人軟融而倒入他懷中。

     衛遠直到這時才面色稍變,道:“你們别這樣,我們先談公事,後談私情好不好?” 啊,他居然受刺激不過而放棄石頭人姿态,難道這“狡猾”家夥心中有我? 徐慕龍讪讪收回手掌,我仍要刺激衛遠,道:“這也是公事呀,衛大人,因為徐爺爺吩咐的事我認為都是公事。

    ” 衛遠皺起雙眉,道:“徐老爺子一定沒有這種吩咐,你不必騙我。

    ” “那麼我是假傳聖旨了?是不是?但如果徐慕龍隻收我為姬妾,你以為我很歡欣若狂?我為什麼要假傳聖旨?” “對,她沒有理由騙人,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徐慕龍不滿地瞪衛遠一眼,我在斜對面,看見他眼中威棱精光一閃再閃。

     我心頭大震,我的老天爺,難道他竟然修習那種威力絕大能夠速成的“獨陽功”?威力大而又能速成,當然是好事。

    但這種功夫練到第七層以上,就永遠不能生兒育女。

    更進一層之後,連女人也不可以碰。

     這個“碰”并不是一般碰觸之意,而是不能與女人發生性愛,一旦跟女人上床做愛之後,當即功散内傷,雖不至死卻也變得相當衰弱! 幸而凡是“獨陽功”練到第五層起,此人就已經自然排斥女性,到第八層時,更是休想他伸手去摸女人。

     徐慕龍的情況看來最多隻到第七層,所以他還會摸摸我的手。

    在他來說,可能已是對我最特别的了。

    不過他這樣子卻也已休想有任何兒女了。

     衛遠也似乎有所警覺,凝眸瞧着徐慕龍好一陣,才道:“我有一個建議,等這件事過去了,而我們大家僥幸都還活着的話,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同時也要對付一個極之可怕的人,那時候一些秘密我不再是猜測而是可以證實了。

    ” 我立即猜測到他口中所謂極之可怕的人必是“第一惡棍”官同。

    此人既是想弄垮長江镖局的幕後人,我當然要會會他。

    但這個人躲在哪裡?衛遠真有找到他的本事? 衛遠指指廊上懸挂的一盞風燈,說:“那盞燈若是熄滅,就是叫我來的暗号,我會在艾姑娘你住的那座小樓上瞧着。

    ” 這家夥真不簡單,連我樓上能看見什麼地方,他都知道。

    由此可以看出他對我極之注意,但這家夥為何這麼注意我呢? 我交待他一件事,果然他走了不久,我那小樓靠欄杆處挂上一盞紅色風燈。

     桌子上擺着酒和菜,我和徐慕龍言笑晏晏。

    我告訴他艾家莊四周風景以及我生活的一些細節。

     言談中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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