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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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的城牆在黑夜中宛如洪荒時代的怪獸。

    那是因為城牆厚達兩丈餘,而高度則超過十丈(即現代十幾層樓那麼高)。

     城牆的長度大有綿延不盡之勢。

    因此就算是竹紮紙糊的,也叫人不得不生出歎為觀止之感。

    何況事實上此牆俱是每塊重逾千斤的麻石,層層疊疊而成。

    更使人不禁驚想,渺小如螞蟻的人類,難道當真有這等移山填海的能力? 我擡頭望上城牆,藉着透射出來微弱的火炬光線查看,沒有荷戈佩劍的守城軍士探頭出來,可見得我躍過三丈寬的護城河一事,并沒有被他們發覺。

     我深深吸一口氣,精純的真力在體内流轉一遍,登時全身精力彌漫。

    這種感覺極之奇妙愉快,心裡知道若是一拳打出,這個拳頭便宛如巨大鐵錘,就是堅硬岩石也可以擊碎。

    如果雙足一彈,至少可以飛起兩三丈之高,這種跳躍高度,簡直就和飛鳥差不多了。

    挾在左肋下的“夜鳴刀”躍躍欲動,好像想出匣發出龍吟虎嘯之聲。

    我溫柔地撫摸刀鞘,又輕輕拍它幾下,使它安靜下來。

    因為現在更深人靜,正在做着偷越城牆的勾當,根本不是它出鞘長鳴的适當時機。

     此刀長度隻有三尺,可以稱之為短刀。

    刀身比平常的寬些和厚些,連同粗大的手把,重達廿四斤。

     我纖細的手腕可能還沒有刀柄粗大,我根本不能完全握住它。

    可是此刀卻是我平生所摸過把玩過三百餘把名刀之中,最最稱心合手的一把。

     身軀上升之際,夜風在面頰留下涼飕飕的感覺。

    到了兩丈七八尺高度,我右手半尺長的鋼釘插入石縫發“铮”地微響。

     由這一高度開始,我必須小心謹慎從事,因為若是超過此一高度之後,若是跌回地面,可就不一定不會跌傷了。

    到了五六丈或七八丈高度,自然更是危險之至。

     我借鋼釘之力,隻飛上六七尺,便又使用這枚鋼釘迅快插入石縫中,再借拔釘飛起六七尺,如法炮制,又插入石縫。

     本來我每次可以飛起丈半高。

    但既然不是很趕時間,我甯可每次都保存許多餘力,甯可多來幾次才完成。

     諸葛一生唯謹慎,這句話永遠是我的座右銘。

     離地面已經有八丈,鋼釘剛剛“铮”一聲插入石縫,忽然有一種感覺,使我挂在牆上不動,冰冷的石頭并不能使心跳的速度緩慢。

     我擡頭望上去,大約還有三丈高的城牆頂,有一個人從箭垛子伸出半截身子,正在瞧我,他沒有作聲,我隻看得出是個男人,沒有盔甲戈戟,顯然不是巡城軍士。

     他為何不開口不作聲? 他是誰? 他堵住城上之路有何用意? 要解答這些問題,當然最好是直接問他。

     但世上之事又難說得很,至少我一開口,他就能肯定我是女的。

    至于他肯不肯回答,卻是未知之數。

     所以我也緘默無聲,一面暗作退回地面的準備。

     由于我不能一直飛堕地上,必須用上來時的方法,因此就不得不準備一下了。

     不過這時我又看見城牆頂那人伸出一手,露出一副弓箭。

    他用一隻手出示弓和箭,意思自然隻是給我瞧瞧,還沒有使用之意。

     我的心卻跳得更急一點,揣度形勢,我已來不及逐步退回地面,隻要一有退落的動作,他最低限度可以連射我十幾箭,這十幾箭我即使擋得住,卻不能保證我的人不會掉下去。

     從七八丈高掉下去,自是非死則傷,如果不死而隻是受傷,跟着的問題是我如何能躍過三丈寬的護城河呢? 總之他這副弓箭一出現,我的心就無法不跳得急了,我年紀很輕,隻有廿一歲,相貌身材都很不錯。

    所有的男人都贊美我,或是用某種眼光瞧我。

    但現在有甚麼用處?在黑暗中相距三丈有餘,再漂亮的女人都顯不出風情魅力…… 那男人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已經瞧了七夜,但我終于承認失敗,我的确猜不出你為何每夜越牆入城?你就算城裡有事,即使必須夜間行事,然而你難道不可以在城裡等到天黑?何必每天夜裡爬這麼一次?我絕不相信你有爬牆的嗜好。

    此外對于你的輕功我很佩服,所以不敢跟蹤你,但這一來我就苦了,我白天老是在想你究竟幹嗎夜夜爬牆入城,晚上卻不能不來瞧着,你看,你弄了多麼大的一個麻煩給我?” 這個人真是狗屁不通之至,别人爬牆也好鑽穴也好,關你什麼事呢? 我真的有點冒火,要不是他故意讓我看見那副弓箭,我一定盡力沖上去,一刀砍下他的狗頭。

     他的聲音又傳下來,道:“你如果是男人,我的好奇心或者沒有那麼大,這一點希望你原諒我!” 唉,他既然已經知道我是女的,就不妨開口了。

     我說:“我姓艾名可,你呢?” 他道:“艾可這名字真有點怪,就像你的人一樣。

    我姓齊,名人……” 他古古怪怪地笑一聲,又道:“朋友們都笑我,說我一定很想享齊人之福才起這樣的名字。

    我也不跟他們争論,因為天曉得我父親替我起這個名字之時有沒有這樣的想法?” 我冷笑一聲,道:“你爸爸怎樣想法不打緊,但你呢,你有沒有這種想法?” 大概女人天生就不能容許這種事情吧,所以他雖然與我毫不相幹,但我還是忍不住刺他一下。

     齊人道:“笑話,我連老婆都沒有,還談什麼齊人之福?喂,咱們扯到哪裡去了?事實上這種話似乎也不應該是你說的!你不是我老婆,管我享不享齊人之福?哼,哼,真是笑話之至。

    ” 如果在平時,我可以大怒拔刀砍掉他的狗頭。

    但現在不行,若是激怒了他發出勁箭,我以後再也不能砍掉任何狗頭了! 于是我柔聲說道:“别生氣,我隻是跟你說笑而已,唔,現在讓我上去好不好?” “不好。

    ”他聲音有斬釘截鐵的味道,我可真不敢造次。

     他繼續說:“你先告訴我,半夜裡爬牆入城幹什麼?” 我知道很難用假話蒙騙過他,因為他是齊人,當今天下三個最有名的飛賊之一,不過在另一方面說,雖然他門檻精,腦袋聰明而又經驗豐富,但武功不一定跟智力成正比,我猜想他恐怕不能在我‘夜鳴刀’下走得完十招。

     所以他既然不想活,我又何妨告訴他實話? 我說:“我每夜到長江镖局打個轉,你隻看見我七次,其實我已經是第十五晚出動了,我不是想劫镖,隻是想瞧瞧他們真正頭子是哪一個?” 齊人訝道:“長江镖局?啊……無怪你不敢住在城内了,這家镖局确實不同凡響……” 都是廢話,我當然知道長江镖局是全國兩大镖局之一,每天進出南京的人好幾十萬之多,但他們仔細得幾乎不會疏忽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可疑的人,所以我才不住在城内…… 齊人又道:“你如果不打算劫镖,你去幹嗎?長江镖局的創辦人‘鐵膽神刀’徐龍老早已經退休了,他兒子徐東風也已經死了好幾年,現在是徐龍的徒弟,也就是徐東風的師弟方少眉掌舵。

    有人說當年的徐東風和方少眉,走到街上所有男人都凝目歎氣,因為他們長得都比美女還漂亮,你莫非對這個傳說有興趣?” 我的火又冒起來了,可是卻不能發作,那當然是因為他手中弓箭的緣故。

     可憐的是我不但不能發火,還必須據實直說:“不要胡扯,我隻是想瞧瞧方少眉背後的人,也就是真真正正長江镖局掌舵的人。

    另外,我還得查清楚隐藏起來的好手,我要知道有多少個?要知道是些什麼人。

    ” 齊人想一下才道:“你不打算劫他們的镖,所做的事都指出這種企圖,我瞧我應該立刻用勁箭射你,你被射死也好,摔死也好。

    我猜長江镖局一定會給我一筆賞銀,他們出手向來相當闊綽,我猜我大概可以風流逍遙一段時間。

    ” 我用平靜聲音道:“如果你作此決定,何以不動手而動口?” 齊人道:“因為我從你聲音中聽出你講的是真話。

    我現在雖然自己有點麻煩,但如果你心迹主意想劫镖,我敢說我是一個好幫手。

    ” “你有什麼麻煩?”我真的不想劫镖,所以對他毛遂自薦這一節沒有興趣。

     “有些仇家雇殺手對付我,但我也有朋友,所以我躲在此地。

    請問誰會想到守城兵馬中竟然有個飛賊混迹避禍呢?” 我覺得他很坦白,他說的一定是真話,但為何告訴我?莫非也像我想法一樣,打算殺人滅口? 他恰好講出理由,使我疑慮消失。

     他說:“你這樣爬進爬出,很快就會引起别人注意,我看此地藏身不得,所以露面跟你談談。

    ”他笑一聲之後,又道:“但我也要得回相當代價,你認為我說得合不合理?” 我聳聳肩,道:“你要什麼代價?” 我身上沒有什麼錢,回去拿他當然不肯相信,所以我已經提起真氣,準備行動。

     齊人停歇一下,才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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