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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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種至高的人生境地,這是永遠也不會達到的;于是,他隻能這麼摧殘自己! “我走了!離開他吧!因為我在他身前,彷佛太渺小了!” 想着,譚嘯含着熱淚,伏地向老人深深一拜,然後站起來轉身而去。

     當他躊蹰的腳步,行抵門口時,老人口中尚在吐露着豪放的詞句:“……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這顯然又是朱希真的句子,譚嘯口中追尋着這首“西江月”,一時也不禁恻然! 他加快了足步,行抵嶺前,卻見小跛子戚道易正蹲在一邊,見他走來忙站了起來,咧着嘴笑道:“相公,你回去啦?是去北京不是?” 譚嘯站住腳,含笑看着他,點了點頭道:“不一定,也許要去!怎麼你有事麼?” 小跛子笑了笑說:“事是沒什麼大事,我聽說北京城達仁堂的膏藥很有名,你下次來,想着給我捎幾帖回來。

    ” 譚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他的腿,心中很是同情,在身上摸出了一個小藥瓶,倒了幾粒藥給他道:“這雖不是什麼靈藥,可是能止痛化瘀,你留着以後用吧!” 小跛子戚道易咧口笑着,連聲道:“謝謝!謝謝!相公你真是一個好人。

    ” 譚嘯微微一笑,轉身揚長而去。

    在他來說,此行不虛,甚至收獲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功夫。

    他極其輕松潇灑地往嶺下走着,山風飄起了他身上的直裰,他感到有一種多日來未曾領略過的快感! 可是這種輕松的情緒,轉眼之間就消失了。

     他忘不了負在他身上的仇恨,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因素,當你不想它時,和常人一般無二;可是隻要一想及,即如芒刺在背,血液怒張。

     如今的譚嘯,卻非“當年吳下阿蒙”了,雖隻是半個多月的時間,卻也應上了那句“士隔三日,刮目相看”的俗語。

    誰也不會想到,他如今是一個身負絕頂奇技的奇人了,在阿克蘇客店裡,他找到了他的愛馬,又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是一個春風拂面的日子,年輕的俠士又上路了。

     在阿克蘇,他買了一頂大草帽,戴在頭上,風把帽沿吹得像荷葉一般的卷了起來,胸前短劍的劍穗也飄揚着,這般嶄新不常見的人物,在阿克蘇是很少見的,難怪那些參加“八棚”盛會的姑娘們,目光都往這邊溜! 馬過天山邊道時,譚嘯立在馬鞍上往山谷裡眺望着,他彷佛看到了建築在峰谷裡的茅屋,淙淙的流水之聲,如泣如訴,可是馬行過時,那水聲卻似鳴金擊玉一般,直震得譚嘯耳鼓發麻。

     天山,這偉大、神秘,充滿聖靈的地方,在你沒見它之前,是猜測、幻想;當你見到它之後,你會瞠目、驚吓,連聲地贊歎。

    因為它遠比你猜測的更神秘、幻想的更壯觀,它如一面千裡萬仞的大屏障,橫斷在整個西北道上,把西域這塊大地方,一分為二,雪為它聚集,風因它而生。

    雪長年的眷戀着它,雷電是它的權杖,咆哮時萬峰齊鳴,柔順時風和日麗,數以千萬計的牲畜,在它的羽翼之下成長着,我們怎能不歌頌它呢? 在一天的午後,譚嘯終于到了吐魯番,他内心懷着說不出的興奮和辛酸。

    對于依梨華這個姑娘,他始終感到有些歉疚,因為他感到負她的太多了。

    那美麗的姑娘可愛的家,幾乎可以說完全毀在自己手中。

     他本來是決定一個人遠去中原的,等到複仇之後再來接她。

    可是不行,這多少天以來,他隻要一閉眼,那姑娘亭亭玉立的影子,就會浮上眼簾,真有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味兒。

     一想到依梨華,他頓時精神抖擻。

    胯下馬如神龍一般地飛馳着,現在他又看到了那平坦的田地,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子,那條曾與依梨華并馬馳過的小路,伸伸屈屈地展現在眼前,譚嘯對它的印象很是清楚。

     他的馬就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經過幾座土井,見又有幾個姑娘在打着水,其中有不少前次見過他的,一個個都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着他。

    譚嘯微笑道,在馬上欠身向她們打着招呼。

     那幾個姑娘卻互相交頭接耳地在談論着,不時投過幾個驚奇的眼波。

     譚嘯不擅與姑娘打交道,一個人默默地向前行着。

    他下了馬,因為不遠處,就是依梨華的家了。

    他記得十分清楚,因為在她家門口,有一個南瓜架子,開着大朵的黃花。

     譚嘯牽馬行了十來步,耳聞得身後人聲嘈雜,不由吃了一驚,忙回過身來,卻見方才打水的姑娘,大概有八九個,一個個都提着桶,光着腳,在後面跟着他。

    譚嘯一回身,她們又都站住了。

    口中叽叽喳喳地說着,有一個姑娘搖着手,用漢語說:“她……不在,不在!” 譚嘯怔了一下,當時顧不得理她,回身加快走了幾步,來到依梨華的門口,卻見大門緊緊地閉着。

    他走上前,用手在門上叩了兩下。

     這時,那幾個姑娘又偎上了幾步,仍是先前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忸怩着說:“先生……她不在……” “先生”兩個字,由這姑娘口中吐出時,把譚嘯帶到了一個很遠的回憶之中,那是在肅州第一次和依梨華見面時,依梨華的口音,和這姑娘此時的口音,竟是一模一樣。

     可是這時候,他卻沒有心情去領略這些了,他張大了眸子,吃驚地道:“依梨華走了?不會吧!” “先生!她不在了……她母親……” 才說到此,另一個姑娘在她背後拉了她一下,這姑娘立時把話吞住了。

     譚嘯已經覺出些不妙了,他隻覺得一陣頭暈,當時也顧不得再問她們什麼,一擡腿,“喀嚓”一聲,把木門踹開,閃身而入。

     他立刻為眼前的情形驚得呆住了。

     他所看到的,是兩串白布做的素花,在門框的兩邊垂挂下來,微風搖晃着它們,有些陰森森的感覺。

    廳門敞開着,一張白木的供桌,迎門擺置着,上面還有供着的菜,隻是布滿了塵土,一看就知道放了不少的日子了。

     看到此,他隻覺心口一陣緊縮,不由大叫了聲:“依梨華……” 猛地撲了進去,一連端開了兩扇門,卻是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他的淚再也忍不住淌了下來。

     當時踉跄着又跑到了外面堂屋,他想沖出門口問一個清楚,可是他的腿竟忽然軟得失去了力量,跑了兩步就一頭栽倒在地,口中喃喃道:“啊……華妹妹……好姑娘……你可不能……可不能死!” 他目光四處地搜索着,還想能發現一個奇迹,可是四壁空空,并無一人,他再也忍不住了,竟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驚動了室外的姑娘們,一個個都擠了進來,站了滿滿的一堂屋。

     譚嘯一個大男人,在這麼多陌生的大姑娘面前,這麼放聲大哭,當然是極不好意思的事情。

    可是他怎麼能忍得住内心的悲怆呢?他勉強地爬起來,眼淚就像兩串小珠子似地淌下來。

    這時,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上前一步,讷讷道:“她說她要去找你……先生……” 譚嘯不禁怔了一下,忙抹了一下臉上的淚,道:“你說……什麼?誰去找我?” “咦……就是她呀!依梨華。

    ” 這姑娘一面說着,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在譚嘯臉上轉着,她身後的幾個姑娘,看見他這種樣子,忍不住低聲笑着。

     譚嘯又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站起來道:“那麼是誰死了呢?” 那個會說漢語的好心姑娘噗地一笑,一隻手掠了一下頭發,笑着說:“哎呀!你弄錯了呀!是她母親死了呀!不是她,她說她去找你去了呀!” 她又扭了一下身子,說:“先生……你快不要哭了吧!” 譚嘯退了一步,緊緊咬着下唇,低下頭,心内輕輕地說道:“可憐的姑娘……你竟如此的苦命!” 他輕輕歎了一聲,擡起頭,看了這群姑娘一眼,苦笑了笑道:“她母親不是很好麼?怎會……” 他實在不忍心提這個“死”字,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不幸的字眼;尤其是用在依梨華的家人身上,更是一個可怕的字眼。

     那個姑娘回頭用本地話問了幾句,才回過身來,一隻手在臉上摸着:“是熱……先生……是熱病呀!” 譚嘯隻覺鼻子一酸,又想掉淚。

    可是這麼多姑娘看着他,他連哭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當時眨了幾下眼睛,強忍着心中的悲傷,怔了一會兒,歎了一聲道:“那麼依梨華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 這個姑娘口中低低念着:“離開……離開……”她臉色微紅道:“先生!什麼是離開……” 譚嘯皺了皺眉,解釋道:“就是走,去找我。

    ” 這麼解釋着,大家都明白了,于是七言八語地互相解說着,那姑娘比了三個手指,說:“有三天了,先生!她等了你很久哩!” 又一個姑娘在後面加了一句道:“她哭……哭啊!” “天天哭……先生,她好可憐喲!” 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又道:“她說等你來,可是你一直沒有再來,她呀……” 這姑娘輕輕扇着一隻手說:“不出來和我們玩,不睡覺……隻是哭啊!眼睛都哭腫了!” 譚嘯直想掉淚,他拚命地眨着眼皮,心中連連道:“可憐的姑娘,可憐的好姑娘!” 他忍着内心的難受,慢慢地道:“可是,我說過要回來的呀!” 那個哈薩克姑娘搖了搖頭:“可是她說你不會回來了……我們都和她說,你一定會回來,可她不聽!” 譚嘯劍眉微軒,心說她一個人上哪去呢?她到哪裡去找我?忽然他跺了一下腳道:“哎呀!不好!” 那幾個姑娘被吓了一跳,譚嘯臉色微微一紅,對她們苦笑了笑,說:“對不起,我……唉!我有些驚慌失态,你們誰知道她上哪去了?” 幾個姑娘叽叽呱呱了一番,仍由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讷讷地道:“大概是去沙漠了吧!有人看見她騎着馬往沙漠裡……走的。

    先生,你還是在這裡等她吧!她大概會回來的。

    ” 譚嘯搖了搖頭,往外行着,說道:“不行,她不會回來的,我找她去。

    ” 他的馬正在一棵樹下吃草,雖是春末的季節,可是這地方卻是熱得夠受了。

    此地居民,多有地下室,窮人也都挖有地洞,每逢炎夏之日,居民大多都到地下去了。

    大富巨戶人家,已陸續往天山北麓遷移,也有往哈密跑的。

     說來奇怪,哈密距此不過六七日的行程,可是在氣溫上來說,卻是有大大的差别,所以每年由吐魯番逃到那邊去避暑的人很多。

     譚嘯懷着極度興奮的心情而來,卻帶着破碎傷感的心情而去。

     他伸出手,在愛馬的頸上摸了摸,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那可愛的姑娘,由不住喟然長歎了一聲,回頭揮了揮手,苦笑道:“謝謝你們,我走了!” 說着他翻身上了馬,徐徐策馬,順着這條曲曲折折的小路,往下直行了下去。

     那群哈薩克姑娘一直目送着他離去,這個陌生英俊的漢人,在她們羞澀處女的感覺裡,是風塵仆仆而來,孤獨失意而去;可是在每個人心内,卻都印上了他深刻的影子。

    是的,每個女孩子都是重感情的。

     天空有兩行雁影,由遠處葦沼裡飛起來,從譚嘯頭上掠過,它們排着一個“人”字形,灰白色的羽毛,在夕陽的光輝裡徐徐地向前移動着。

     “灰色……” 他擡頭看着它們,口中喃喃地說着,内心也浮上了一團灰色的陰影。

     如果說“孤獨”對于一個人,是必要的伴侶的話,那麼,他已經很對得起這個伴侶了。

     離開了這個小村落,他再也看不到一張可愛的臉,到處都是吐魯番人的面孔,他們構成一支強大的勁旅,在整個天山南麓滋擾着。

    西侵天竺,南噬甘肅,軟弱的明室朝廷對他們莫可奈何。

     在幾處部落裡,譚嘯看見他們縱馬習射,聚衆歡嘯,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昔日漢唐之盛,大将軍衛青、霍去病、薛仁貴等名将的光輝,在他們的心靈上,早已是一個淡淡的影子了。

     國仇家恨,像一團烈火塞填在譚嘯的心内,他喟然長歎着,喃喃念着辛稼軒豪邁的詞句,以發洩激情憤怒:“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裡分麾下炙,五 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 靂弦驚……” 方念到此,忽聽身後蹄聲得得,未容他回身看清,隻見一騎駱駝,由他身邊飛馳而過。

     駝背上一個矮小的背影,馬連波的大草帽,被風吹得卷起了一半,這人用蒼老的聲音,接吟道:“了卻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發生!” 接着他哈哈大笑道:“好句子,好句子!” 譚嘯不由心中一怔,因見那駱駝跑得很快,忙催動坐騎,猛追了下去,口中大聲喊道:“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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