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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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死,錢如命可就決不讓她死。

    定要使她感到生命萬分可貴之時,才突然把她迫上絕路。

    此時,吳丁香當然痛苦無比,這樣,錢如命便可以享受到莫大的快樂了。

     因此,她不但沒有發作,反而平心靜氣地道:“我瞧你已有點喜歡張君啦!” 吳丁香道: “他這才智武功,是我平生所見最高明之哦。

    相貌也長得不俗。

    因此,我對他生出佩服之情,亦是合情合理之事。

    ” 張君道:“吳姑娘過獎啦!” 吳丁香又道: “說到這段公案,在錢如命你這一方面而論,你一點也沒有做錯。

    因為像他這等人才、你今後還到那兒去找?所以不肯放手,實是明智之舉。

    ” 錢如命倒沒料到她有此妙論,但覺甚合心意,不禁笑道: “你說得是,所以我甯可落個同歸于盡,也不放手。

    他想避開我,哼!哼!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這時候李益隻覺得局勢複雜混亂無比,細算起來,他與吳丁香這一對,當然和錢、張兩兩人存有莫大的矛盾,至少是一種敵對狀态。

     可是錢、張二人之間,亦有敵對的矛盾存乎其中。

     依常理而論,錢、張之間的敵對,正是絕佳機會。

    隻要運用得當,吳、李二人,可以聯結其中之一,把另一方擊垮或避開。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他與張君之間,又有敵對暗流,那就是“吳丁香”這個女人引起的。

     而在吳丁香與錢如命之間,女性的嫉妒,也形成了一種無法融洽相處的矛盾。

     總而言之,他們四人之間,情形非常複雜微妙。

    再加上“生死”的問題,“力量” 的因素,以及張、錢“邪惡”的性情,于是乎連局中的李益,也感到頭昏眼花,沒有法子分析得清楚。

     換句話說,他根本無從猜測這些人的心意動向,因此更不必提到猜測結局了。

     錢如命表明自己的決心之後,就隻有等候張君的反應了。

     隻聽張君道: “咱們在這路上已站了不少時候,如果錢娘子你對此處景物,不是感到太大的興趣的話,咱們先回去,再研究問題如何?” 錢如命沉吟一下,道:“也好,回去再說吧!” 她馬上嚣張地發号施令,讓張君押後,自己領着吳、李二人、舉步行去。

     吳丁香和李益既逃不掉,打又打不過,隻好跟她走去。

     李益在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的跟路而行。

    如果不是有吳丁香在身邊扶持,準保已跌得鼻青臉腫了。

     大約走了三四裡路,忽然又到了寬闊平坦的路上。

     錢如命從樹叢後拉出一輛馬車,當下由張君駕駛,她與吳丁香、李益都乘車前行。

     約摸駛行了十餘裡路,抵達一座莊院。

    大門外懸挂着燈火,駛入之後,沿一條寬平的硬土路,直達二排高大的屋子前面。

    三四個壯丁挑燈過來,有的把馬車拉走,有的伺候着他們,直到他們進入明亮的大廳,他們才回到外面。

     吳丁香發現一件事,那就是兩面羅刹錢如命的仆人和壯丁,俱是年輕力壯,長相不錯的人。

     在大廳内,各人落座,另有侍婢沖茶送上。

     李益托起茶杯,目光從茶杯上面透過去,第一次落在錢如命的面上。

     這時恰好錢如命望向别處,因此他得以安心地打量這個宇内無雙的“惡婦”。

     但見她的頭發已撥上去,露出一張白素素的清水臉、眉目疏秀,不但不醜,反而有一種徐娘風韻。

     李益吃了一驚,忖道:“我一直以為她必定長得很可怕,誰知大大不然。

    ” 她開口一罵,頭上的長發好象有靈性的一般,立即滑下來,遮住了她大半邊面孔。

     這時,她娟秀的面孔已看不見,隻聽到她悍潑惡毒的聲音,李益頓時但覺她邪惡無比,邪惡得幾乎想嘔出來。

     錢如命的目光忽然轉到他面上,厲聲道:“你吃了驚是不是?” 李益連忙道:“是,是……” 轉念一想,這話說得不妙,忙又道:“不,不,我的意思是……” 錢如命顯然看出他厭惡而又無奈的表情,便得意地大笑起來。

     李益趕快把目光轉到秀色可餐的吳丁香面上,總算把嘔吐之感熬過去。

     他馬上就以現張君不斷地向吳丁香望去,他身為男人,當然懂得這個人心中抱着什麼念頭。

     他不禁憤恨起來,握拳在茶幾上重重的捶了一下。

     錢如命一甩頭,把頭發甩上去,又露出那張不俗的清水臉,道: “張君,有人已經呷醋啦!” 吳丁香向李益柔聲道:“李郎,别理會他。

    ” 張君聽了這話,突然忿忿地跳起身,在廳中走了兩個圈子,這才回到座位上,悶聲不響地落坐。

     吳丁香深深垂下頭,似乎是在想什麼問題,但卻不願被人家看見她的表情。

    過了一會她轉向李益望去,泛起一個凄涼的微笑,道: “李郎,妾身當真是恨重如山,命薄如紙,今生今世,隻怕不能侍奉左右了。

    ” 李馬上感到有大變故發生,心下惴惴,問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丁香面上仍然挂着凄迷的笑容,向他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道: “我也不知從何說起的好……” 她的神态口氣,極是情真意切。

    錢、張二人,都敢斷定她沒有絲毫作僞。

    唯其如此,才使人覺得更加奇怪。

     因此,錢、張二人,都不作聲,看她幹什麼。

     吳丁香從懷中取出那支“玉箫”輕輕按在香唇邊,迳自吹奏起來。

     袅袅的箫聲升起來,先是在大廳内缭繞。

    接着透将出去,飄散向茫茫的夜空。

     這一縷箫聲,抑揚婉轉,如怨如慕,除了使人泛起無限幽思之外,還覺得她好象在說話,正向一個人傾吐着她的心聲。

     若果她當真是在傾訴着心聲,則可知她這刻定然已柔腸寸斷,芳心盡碎。

    因為這陣心聲,是如此的悲切怨慕,令人有不忍卒聽之感。

     李益整個人沉醉在這陣幽凄的旋律中。

    他仿佛聽到吳丁香,在向他訴說着衷情。

    但可惜的是她接着就表示要分離了。

    她似乎含泣訴說道:“我們這一段情,隻好留待來生,現下是一定要分離不可……” 他不明白她為何要離開自己,亦不知自己為何居然聽得懂,甚至确知一定不會弄錯。

     隻有一點,使他不緻難堪的,那便是吳丁香對于這一回的分手,非常凄戚,而不是把他丢掉。

     這陣哀訴過後,調子忽變。

    衆人但覺她的箫聲中,透出了人生如夢,以及命途坎坷的沉哀。

     要論她的命運,可真是夠不幸的了。

    因此,她對人生的感觸,特别深刻,所以抒發于箫聲中之時,也特别的動人。

     她仍然在吹奏着玉箫,可是張君的目光,忽然從她面上,轉移到錢如命的身上,變得異常森殺可怕。

     過了一陣,吳丁香放下玉箫,大廳中恢複一片寂靜。

     她垂頭道:“李郎,你回去吧!” 李益固然奇怪地怔了一下,就連錢如命也楞了,厲聲道:“你是什麼意思?” 吳丁香也不擡頭,道:“我叫他回去,你沒聽見麼?” 錢如命仰天大笑,聲音悍潑異常。

     等到她笑聲一收,張君突然插口道:“她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錢如命訝然向他望去,蓦然感到這個男人,發出一陣森厲無比的殺氣,籠罩着自己。

     此人氣勢之強,竟是已超過她所能控制的限度。

     換言之,她已感到對方擺脫了她的控制,因此,這回鬥起來,不是兩敗俱傷,卻是她必定滅亡的情勢。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這個男人曾被她暗算,因而在動手之際,張君必須分出許多力量應付她的“厭功”,而不能全力拼鬥。

    這樣才能造成勢均力敵之勢。

     目下他顯然另外獲得一種力量,可以抗拒她的“厭功”,因此,張君無須分出心力,換言之,他已能夠集中全力對付她。

    這等情況之下,錢如命自然拼不過他。

     目下情勢已非常明顯,假如兩面羅刹錢如命拒絕吳丁香的意思,不讓李公子安然離去的話,則張君馬上就向她作至為淩厲的一擊。

     可是換一個角度說,假使她放走了李益,則張君和吳丁香,便會因為她的服輸而放過她麼?這卻不見得必定如此。

     所以錢如命在這等夾縫之中,内心真是急得不得了,泛起無所适從之感。

     兩人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下,相持了片刻,連李益也感到緊張異常,渾身泌出冷汗來。

     錢如命厲聲道:“李公子,你決給我滾蛋。

    ” 李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身,目光轉到吳丁香面上,但見她這回毫無表情,冷淡得有如一尊石像一般。

     他在心中深深歎口氣,舉步行去。

     吳丁香冷冷道:“錢大娘,叫人備車送他一程。

    ” 錢如命這回十分爽快,果然下達命令。

    因此,李益出得外面,便乘上一輛馬車,把他載到他的莊子去。

     錢如命那對銳利惡毒的眼睛,一直瞪住吳丁香。

    這個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認長得美麗,而且最動人的地方,是她既豐滿成熟,而又清麗脫俗,與一般僅具美麗外表的女人,完全不同。

     正因她的脫俗風韻,使得一些閱世已多的男人,更容易為她傾倒,從而生出強烈的占有欲。

     錢如命狠狠的瞪住她,毫不放松的另以觀察。

    過了老大一會工夫,忽見她冷漠的神色,微微起了變化。

     說是變化,其實不外是眼珠略轉,雙眉微動而已。

    可是落在錢如命這等老江湖眼中,便已得知大有文章,似乎她突然恍悟,忖道: “是了,以時間算來,恰是李公子已安然回到莊院之阮換言之,她曉得他已經安全,所以馬上輕松了。

    ” 她認為這是一個弱點,至少可以使吳丁香與張君之間的某種默契,發生紊亂動搖,但她尚須看看如何運用手法向對方此一弱點進攻。

     最先開口的還是錢如命,她撥起頭發,露出她那張頗有風韻的面龐,換過柔和悅耳的聲音,道: “吳丁香,你究竟用什麼法子,幫助張君對抗我的?” 吳丁香淡淡一笑,道“你何不問他?” 錢如命轉向那個英俊的男人望去,道:“你可肯說來聽聽?” 張君搖搖頭:“講出來就不值錢了。

    ” 錢如命道:“那麼我猜一猜如何?” 張君聳聳肩,道:“随便你。

    ” 錢如命道: “我的厭功,敢說是天下無雙,連那個神憎曾老三也遠遠不及。

    經我的觀察,在這世間上,唯有純潔真摯的‘愛情’,才能抗拒得住。

    因此,你們除非也發生了愛情,否則你如何能獲得抗拒我厭功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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