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恨晚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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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戶外,整條胡同裡都能聽到。

     往裡看看,斯斯文文的也有,粗犷狂放的也有,有衣着整齊,輕品淺嘗的,也有擄胳膊卷袖,袒開胸膛鬥酒塊肉的。

     由胡同西頭,走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個身穿一襲青色長衫,既瘦削又矮小的幹瘦老者。

     瘦小老者其貌不但不揚,而且猥瑣得令人惡心,短眉,鼠目,朝天鼻薄嘴唇,還蓄着稀疏疏的幾根小羊胡子。

     這種披上龍袍也不像皇帝的人,偏偏他充闊氣,擺派頭,兩隻衣袖微卷,左手裡撥弄着兩個雞卵般大小,漆黑放光的鐵球,格、格地直響,右手裡刁着一根旱煙袋,旱煙袋那煙鍋兒澄澄地發亮,那可不是黃銅,明眼人,識貨的行家一看便知,那赫然是純金打造的。

     這老者不知是何來路,長像雖不怎麼樣,可是那身行頭,卻是既考究又名貴,氣派十分!他一進胡同便直奔遇龍酒館,他剛跨進酒館門,那原來噪雜喧嚷的一片,立刻鴉雀無聲,歸于寂靜。

     那些衣着整齊,斯斯文文的人,隻投以詫異一瞥,坐着沒動,而那些擄胳膊卷袖子,袒露胸膛,卻霍然地全站了起來,一掃粗犷之态,恭恭敬敬地哈了腰:“谷爺,大夥兒給您請安了,您好!” 瘦小老者滿面含笑,張着滿口黃牙咧着嘴,舉了舉手中旱煙,算是打招呼答禮,口中并道:“坐,坐,大夥兒都坐着,吃喝你們的!”說完,又往裡面行去。

    那些個粗狂漢子又一個個地躬身哈了哈腰,才坐了下去,可是,那喧嚷吵鬧之聲已不複再聞,隻剩下低聲談笑。

    适時櫃台裡飛步迎出了個矮胖中年漢子,他滿臉堆笑,老遠地便拱了手,說道:“谷爺,好久沒見您了,今天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瘦小老者微微一抱拳,道:“這些日子來我懶得很,一直沒出門兒,今天是再也熬不住酒瘾了,肚子裡的酒蟲直作怪,沒奈何,隻好來喝兩盅了,怎麼樣,近來生意還好麼?”矮胖中年漢子搓手笑道:“托谷爺的福,您不瞧,多少年來一直是老樣子,算不上頂好,可也承朋友們照顧,永遠也不會差……”望了瘦小老者一眼,眯起了眼,低聲笑道:“谷爺,您八成兒是讓翠花姑娘給纏住了吧?” 瘦小老者老臉一紅,忙打了哈哈:“别提那小狐狸精了,八大胡同裡,就數她……咳,咳,我一見了她,那就像個糖葫蘆,隻好任她擺布了,其實,不怕你老哥笑話,我這是老來作孽……”仰面又是一個哈哈。

     打哈哈,開玩笑要适可而止,見好就收,矮胖中年漢子敢情深通個中三昧,沒往深處說,一擺手,道:“谷爺,您還是老地方坐?”瘦小老者一搖頭,道:“不忙,我今天來,并不全是為了喝酒,還有點正事要辦,走,咱們先到你櫃台裡談談去!”說着,他邁動了步,矮胖中年漢子連忙側身讓路。

     進了櫃台,坐定,瘦小老者揣起兩個鐵球,摸出了火石,火折,打着了火,點上了旱煙,吸了兩口,方道:“那位姓胡的,最近常來麼?”矮胖中年漢子道:“您是說那位胡公公?” 瘦小老者點了點頭:“不錯,正是他!” 矮胖中年漢子道:“跟谷爺一樣,也有多日未見了,大概是宮裡太忙,抽不出工夫,怎麼,谷爺,您有事兒?’’瘦小老者又吸了兩口旱煙,慢條斯理地道:“沒事,沒事,想認識認識,稍時要是來了,馬老哥可否……”“沒問題。

    ”矮胖中年漢子不等話完便拍了胸脯,道:“谷爺您的事兒還不是―句話?隻要今天他來,我一定替谷爺介紹,其實谷爺您不知道,胡公公早就聽說了您的大名,也早就有結交谷爺您的意思呢!”瘦小老者“哦”了一聲,詫異說道:“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宮裡的人個個官架十足,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尤其他是大内禁宮裡的人,怎會有意跟我這種江湖上的混混攀交情?”矮胖中年漢子一臉鄭重之色地搖了頭,道:“我大膽直說一句,您谷爺要這麼想,那就錯了,您是不知道胡公公他的為人,您要是知道,您就不會這麼說了!”瘦小老者又“哦”了一聲,道:“他為人如何?” 矮胖中年漢子道:“他平易近人,一點架子都沒有,喜歡交朋友,特别喜歡交谷爺您這樣的朋友,有次他喝多丁酒,還說,待在宮裡這多年,他悶得發慌,所見到的,都是一些讨厭嘴臉,真恨不能在外邊多交幾個知心朋友……” 瘦小老者沉吟說道:“這個到很出我意料之外,馬老哥,他要真是這麼一個人,我可要好好兒結交他……” “哈,谷爺,你瞧!”忽聽那矮胖漢子叫了一聲,兩眼外望,擡手指向了門口,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那不是胡公公來了麼!” 瘦小老者随着他手指向外望去,不由精神為之一振,可不是,遇龍酒館的門口,背着手,一搖一擺地走進來個矮矮胖胖,五旬左右的老者,說他是個老者,他額下可沒有一根胡子,一張臉又白又嫩,竟像個大姑娘身穿一件天藍色的長袍,舉止非常之有氣派。

     櫃台裡,早已站起那位矮胖的中年漢子,他急步迎出櫃台,老遠地便滿面堆笑,打上了招呼:“胡爺,多日不見了,今天是什麼風……” 那矮胖老者眯着眼,含笑擡起了頭,道:“多日不見,多日不見,馬老哥,大夥兒好哇!” 說話間那矮胖中年漢子已到了他面前,壓低聲音道:“托你的福,公公,那兒坐?還是老地方?” 那姓胡的矮胖老者颔首笑道:“馬老哥知道,換個别的座頭,我吃喝不下……”說着,他徑自行向最靠裡面的一副座頭上,雖然遇龍酒館如今是賣了滿座,可是這副座頭卻至今是空着。

    這姓胡的矮胖老者剛坐下,那矮胖中年漢子,已然跟着到了桌前,哈着腰,低聲問道:“公公,你今天要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姓胡的矮胖老者點頭說道:“嗯,還是老樣子吧,老樣子吃得舒服!” 那矮胖中年漢子應了一聲,腳下卻未動,剛要張口,忽聽背後一人笑道:“馬老哥,多來兩樣,今天胡爺的,算我做東,另外再來兩壺陳年花雕! 矮胖中年漢子聞聲知人,回身應了一聲,道:“沒問題,沒問題,谷爺那兒坐?”身後站着笑哈哈的瘦小老者,隻聽他道:“馬老哥這話問的……做東的當然要跟客人坐一塊兒。

    ” 矮胖中年漢子一連應了好幾聲是。

     姓胡矮胖老者望了姓馬的一眼,詫聲說道:“馬老哥,這位是……” 姓馬的矮胖中年漢子忙道:“公公,這位就是您常聽說的谷飄風谷爺。

    ”那姓胡的矮胖老者“哦”地一聲,霍地站了起來,笑道:“原來眼前便是谷老哥,我久仰谷老哥大名,平日裡隻恨無緣,奈何今日對面而不相識,失敬,失敬。

    ”“那是你誇獎!”靈鼠谷飄風上前拱手笑道:“江湖草民谷飄風,見過公公。

    ”那位胡公公面有不豫之色,臉色一闆,伸手抓住了谷飄風,道:“谷老哥,這兒可是谷老哥你的地盤,不是皇城裡頭,你要看得起我,叫我一聲胡老哥!”此人不僅果然沒有官架子,而且生性頗為豪邁,要在江湖上來說,稱得上一條沒奢遮的漢子。

    谷飄風暗暗心折,口中卻謙笑說道:“胡爺,你這是讓我為難,谷飄風是北京城裡一個地痞頭兒大混混,承蒙胡爺不以亡命草民見薄,谷飄風已是感激不盡!”那位胡公公皺眉說道:“我聽說靈鼠谷老哥,是北六省武林中的英雄好漢,一條豪放不羁的鐵铮漢子,所以我才早想攀交!”谷飄風赧笑說道:“那麼,谷飄風不敢令您失望,胡老哥,您請坐下!”那位胡公公細眉一展,如言坐下,大笑說道:“谷老弟,這才是,否則我連昨夜的都要嘔出來了,那敢再吃喝今天的,谷老弟,來,來,來,你也坐下,今天難得空閑,适巧又碰見你老弟,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做東,咱們好好兒地喝它幾杯!”谷飄風坐了下去,笑道:“胡老哥,這幾杯是一定要喝的,可是誠如你胡老哥所說,這皇城以外,是我的地盤,所以這做東的該是我,我該盡盡地主之誼,假如你胡老哥要做東,可以,那得等到了皇城之内再說!”這豈非是一輩子不讓人家破費,那位胡公公聞言,方待說話,那姓馬的掌櫃的突然開了口,且眉飛色舞地笑道:“兩位都别争,今天胡爺跟谷爺在我這遇龍酒館訂交,不但是大喜之事,而且是我這遇龍酒館的天大光榮,若論地主,那該是我,兩位這一桌,我奉送了,聊表敬賀之忱!”  那位胡公公忙笑道:“這如何使得,就算我本有叨擾之心,如今經你馬老頭這麼一說,我也不好意思再厚顔……”  “那是什麼話,胡老哥!”谷飄風截口說道:“彼此不外,大家都是多年的熟朋友,馬老哥他既然說出了口,胡老哥怎好再讓他收回去?别讓他以為咱們瞧不起他不賞臉,胡老哥,咱兩叨擾了吧!” 那位胡公公略一遲疑,隻得點頭說道:“馬老頭,隻此一次,下不為例,小本經營,掙錢不易,要是你每天奉送一桌,日子一久,你這遇龍酒館就非關門不可了!” 姓馬的掌櫃說道:“胡爺隻要你賞臉,便是一天兩桌也吃不垮我,二位先談談,我得進去招呼一聲去!”說着,他轉身行向了裡間。

     在酒菜未上來之前,谷飄風與胡公公經過那片刻交談,已生投機之感,酒菜上來,三杯下喉之後,有了幾分酒意,二人便起了相見恨晚之歎。

     一邊吃喝,兩個人一邊天南地北暢談着,胡公公所問,皆是他難得知道的江湖事。

    靈鼠谷飄風,機靈,嘴能說,憑那三寸不爛之舌,直使那位胡公公放筷停杯,目瞪口呆,大為神往。

     談過了江湖瑣事,武林掌故,那位胡公公盡飲一杯,然後慨然長歎,他表示,與靈鼠一席談,真有勝讀十年書之感,對那驚天動地,驚神泣鬼,慷慨激昂的俠義事迹、英雄作為,他由衷地欽羨。

    但對江湖上刀口舐血,恩怨紛争,朝不保夕的生涯,他搖頭說,也打心底裡感到驚怕。

     江湖事談完,話題自然就轉到了朝廷,借着酒意,那位胡公公透露了幾件大内禁苑中的宮闱秘聞,還有那錦衣衛與東西兩廠冷酷毒辣的種種。

    在那位胡公公低聲述說之中,谷飄風突然問了這麼一句:“胡老哥,就你所知,如今誰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熱的大紅人?”那位胡公公未假思索地随口說道:“自然是恭王,總督紀奉先,雲霄,大将軍賀元!”靈鼠谷飄風道:“胡老哥,我是問個中之最?” 那位胡公公搖頭說道:“很難說,恭王爺是皇族親貴,紀總督,雲總督,賀大将軍各有汗馬功勞,他們幾位都可随意在禁宮裡行走,不必經門官奏禀,很難分出個軒轾,如果真要分個高下,恐怕還要數恭王爺,因為他畢竟沾了皇族親貴的光!”靈鼠谷飄風皺眉說道:“那就不對了!” 那位胡公公呆了一呆,道:“老弟,什麼不對?” 谷飄風沉吟說道:“我聽說,皇上對寵信的大臣,常欽賜玉佩,據說,紀總督有那麼一塊,别人就沒有!”胡公公笑道:“老弟,那麼錯的是你不是我,恭王爺,雲總督,賀大将軍,都有這種欽賜玉佩,恭王爺是因為統領錦衣衛,有功于皇室,雲總督與賀大将軍,則是因為平叛有大功。

    ”谷飄風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那是傳聞有誤了!” 那位胡公公笑道:“老弟,這種事,誰有我知道的清楚?皇上欽賜玉佩給這幾位的時候,都是在大内禁宮,當時我都在場。

    ”靈鼠谷飄風點點頭,沉吟了一下,忽然壓低了話聲又道:“胡老哥,聽說這幾天錦衣衛跟東西兩廠的爺們滿城到處拿人,要抓一個叫什麼蕭涵秋的叛逆,這是怎麼回事?”那位胡公公“哦”地一聲道:“谷老弟問這個,這件事我不大清楚,沒聽皇上說起,不過我側面聽說,好像是因為那個叫蕭涵秋的人,勾結北敵,企圖謀叛,老弟該知道,朝廷最痛恨的就是北敵!”谷飄風道:“這我知道,那是因為當年北敵大舉入侵,先皇帝禦駕親征,到了土木堡……胡老哥,往下我不敢說了……”那位胡公公笑了笑,沒說話!顯然,對谷飄風的沒往下說,他并不表示反對。

    谷飄風話鋒微頓,立刻改口說道:“隻是,胡老哥,據我所知,那個蕭涵秋是武林中兩大奇豪高手南龍北虎中的南龍,名号‘聖手書生’,宇内仁俠第一,他似乎不會做出這種謀叛的事兒……”那位胡公公道:“那誰知道,不過,谷老弟,錦衣衛跟東西兩廠,恐怕也不會沒有絲毫根據便随便拿人的!”谷飄風點頭說道:“說得是,胡老哥,有道是:‘人心隔肚皮’,又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要是真幹了這種事兒,也不會敲着鑼子滿街宣揚,隻是,胡老哥,這個人要真是勾結北敵,企圖謀叛,那可是件相當麻煩的事呢!”胡公公道:“這話怎麼說,老弟?” 谷飄風皺着眉,搖搖頭道:“胡老哥也許不知道,南龍聖手書生功力高絕,天下無敵,隻怕錦衣衛跟東西兩廠的爺們合起來,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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