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恨晚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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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這看似空蕩的順天樓前頭街道四周,刹時間沉悶得令人有窒息之感,昏暗冷輝下,那街道中央,隻有馬雲飛一個人呆呆地楞立着,那隐透奸詐狡猾而又陰險的瘦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隻是作聲不得。

    适時,他适才現身處那街道暗隅中,突然響起一聲冷哼,一個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負手行出。

    青袍人看上去有四十左右年紀,白面無須,身材颀長,舉止倨傲,顧盼自豪,那雙陰鸷目光更隐隐懾人。

     馬雲飛一見此人突然出現,大大地吃了一驚,慌忙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躬下身去,恭聲說道:“屬下見過王爺!”原來是位王爺,怪不得他神态倨傲,舉止不類常人!青袍人打鼻子裡冷冷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馬雲飛有點心驚膽戰,可又不得不硬起頭皮道:“叛逆在京,當此夜深之際,王爺怎好輕出皇城……”這是拍馬屁,但卻拍到了馬腿上。

    青袍人冷冷說道:“那有什麼辦法,誰教朝廷養着的都是一些笨蠢無用的酒囊飯袋,事關重大,我唯恐跑脫欽犯,所以不得不親自來看看!”馬雲飛又羞又驚,低下了頭,道:“王爺都看到了!” 青袍人嗯了―聲,點頭說道:“到今天我才親眼看見了你的辦事能力,很不錯1” 這,任何人一聽就知不是好話,何況馬雲飛機警狡猾,富于心智?他難蔔禍福,頭垂得更低,顫聲說道:“王爺明鑒,實在是北虎索飛太以紮手……” 青袍人冷哼說道:“一個狂妄草民亡命徒,索飛也太大膽,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須知朝廷是不願牽涉太廣,并不是對他有所顧忌,這種江湖草寇,朝廷早該派兵剿了他了!” 一派官門習氣,官架子十足!馬雲飛他敢說什麼,隻有逢迎地連連應是。

     青袍人冷哼又道:“要知道,我讓你持名帖求見,也并不是怕他,對他有所畏懼,而是在不願節外生枝,替朝廷惹麻煩的情形下,給他個面子,要他識趣退避,不料今夜看來,對這種人,那似乎沒有效用,是朝廷慣壞了這班人!”馬雲飛隻有低着頭,一個勁兒地連聲唯唯。

     青袍人話鋒微頓,又道:“你的辦事能力,有負我一番提拔,也令我失望,你要知道,朝廷是要我擢用人才,并不是擢用庸才,再說,你今夜的這種做法,似乎有點畏懼惡勢力,縱放欽犯,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前面他的官架子十足地打人一頓官腔,可是,對索飛這等江湖草寇,他也并未說出什麼有效的制止辦法!顯然,這也是人後發威的馬後炮。

    後面,他一番話說來輕松平淡,但馬雲飛卻聽得魂飛魄散吓破了膽,做官的慣于給人扣帽子,畏懼惡勢力事小,縱放欽犯那罪名論起來足以抄斬。

    所以青袍人話聲剛落,馬雲飛便兩腿發軟地砰然一聲跪落塵埃,叩頭如搗蒜,是既可悲又可憐:“王爺開恩,屬下知罪,王爺開恩,屬下知罪……”青袍人正眼也未看他一下,道:“不容你不知罪,要我開恩也不難,平日對你們,我已經夠寵慣放縱的了,你們自己想想看,對你們,朝中的大臣,外放的百官,那一個敢怒敢言?你們要是不給我點面子,那實在是說不過去,太辜負我一番苦心了,我不妨告訴你,順天樓後,東西兩廠的人已經在那兒等了多時,蕭涵秋他不會走得那麼容易,隻是我不能讓人落在東西兩廠的手裡,更不能讓他們那個頭兒搶了這件殊功,風頭壓過我,這,你們得給我争面子,否則兩罪并一,别怪我抹煞你以前的功勞,不再寬容,還不快走?”馬雲飛愀着一顆心,恭謹地聽着,聽完最後一句,他如逢大赦,連叩頭謝恩都忘了,翻身爬起,領着數十名錦衣衛如飛趕往順天樓後。

    望着馬雲飛那唯恐稍遲的狂奔身影,青袍人陰鸷目光大盛,面上倏現一絲望之怕人的陰狠笑意,随即緩緩轉過了身形,目注街右一處暗隅中,突然淡淡發話:“你也來了?”暗隅中,未見人影,卻有一個清朗話聲接口笑道:“王爺都來了,我怎敢不來?”青袍人道:“我來是監督馬雲飛,你來又是為了什麼?” 暗隅中那清朗話聲說道:“王爺是監督王爺的人,我則是監督我的人,事關重大,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青袍人臉色一變,道:“你的膽子由來很大!” “豈敢!”暗隅中那清朗話聲笑道:“我是被王爺嬌寵縱放慣壞了,再說王爺也未必喜歡那善于阿谀逢迎的可憐叩頭蟲!”青袍人臉色刹那間恢複正常,淡淡笑道:“你很知我,同樣地,我也很知你,你怎不說你是倚仗權勢,膽大妄為,有點目中無人?”暗隅中那人毫無懼意,毅然說道:“那是王爺降罪,我不敢承認!” 降罪?青袍人仰首一個哈哈,自嘲地道:“我要是能降罪于你,我早就把你革職查辦了,你奉有密旨在身,除了皇上,恐怕沒人能奈何得了你,别看我身為‘恭王’,對你,處處我得畏忌三分,否則我這顆腦袋随時難保!”暗隅中那人笑道:“王爺今夜幹什麼發這麼大的牢騷?我身為人臣,食君奉祿,對朝廷,自不敢不赤膽忠心,披肝瀝膽,也不惜腦漿塗地,頭斷血流以赴,王爺乃是勳戚,不但該有所諒解,而且該感到欣慰!”青袍人冷冷笑了笑,道:“别顧左右而言他,對我那番話……”  。

     暗隅中那人飛快說道:“我觳觫不知所措,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青袍人冷笑說道:“你很會說話,可惜我知你甚深,答我問話,你可是來監視我的?”暗隅中那人忙道:“王爺明鑒,我隻有一顆腦袋一條命,我怎敢?不過彼此都是為了朝廷,我奉旨行事,有時候,王爺也該擔待一二!”前言雖恭,但後話不啻是承認了。

      青袍人臉色一變,道:“你要放明白點,在朝廷上,我拿你沒辦法,但對這般人……”暗隅中那發話人截了口,話聲顯見也有點冷意:“也請王爺明智抉擇,那對王爺并沒有什麼好處,王爺既知我奉有密旨,就該知我有權處理一切!”青袍人機伶一顫,目中陰鸷光芒連閃,閉口不言。

     聽談話,暗隅中那人,官職要比他低小,但很顯然地,暗隅中那人權勢卻比他大很多,他的确怕暗隅中那人!那隻因為暗隅中那人假如有意要他這個王爺的頂上人頭,并不是難事,一道密令,那權同皇上。

    半晌,青袍人始道:“對索飛,你打算怎麼辦?” 暗隅中那人話聲已見緩和,道:“這個王爺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對付他!”青袍人道:“你以為你的人會有多大收獲?” “很難說!暗隅中那人道:“也許奈何不了他,不過,至少他得付出點代價,不會像在王爺這些錦衣衛手下走得那麼容易!”青袍人臉色又複微微一變,道:“同樣是捉不到人,那沒有什麼兩樣1” “不然!”暗隅中那人笑道;“他遲早必落我手,因為我掌握一着高棋,如今我但求力勝,萬一不行,最後我會十拿十穩地智取!”青袍人道:“那我拭目以待,等着瞻仰高明了!”話落,轉身要走。

     隻聽暗隅中那人道:“王爺那裡去?” 青袍人回身道:“有你在旁監視,我不敢不去順天樓後看看!” 暗隅中那人笑道:“王爺不必去了,他們回來了。

    ” 青袍人聞言轉身投注,果見數十條黑影由順天樓後飛掠過來,他看得清楚,那是自己手下馬雲飛等錦衣衛,神情一震,道:“那是我的人!”暗隅中那人笑道:“我本沒有說是我的人!” 青袍人道:“你的人呢?” 暗隅中那人道:“很難說,也許全躺下了,也許逃走了!” 說話間,馬雲飛與數十錦衣衛已至面前,馬雲飛一躬身,道:“禀王爺……”青袍人一擺手道:“簡單點說,我不耐冗長!” 馬雲飛應了一聲,道:“禀王爺,屬下等并未見東西兩廠之人,也未見欽犯蹤影!” 青袍人眉鋒一皺,道:“可有什麼蛛絲馬迹?”  。

     馬雲飛道:“禀王爺,屬下等遍查順天樓後幾條街,未見有絲毫搏鬥痕迹,想必那欽犯蕭涵秋并未跟兩廠之人動上手!”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京畿重地,諒他也不敢拒捕,你們先回去吧!”  馬雲飛應了一聲,率同數十錦衣衛如飛掠去。

     馬雲飛等去後,青袍人又緩緩轉過身形,目注适才街道右面那暗隅處,淡淡發話,道:“閣下,以你高明之見?”良夜寂寂,四下空蕩,話落片刻,未聽到一點回應。

     青袍人陰鸷目光一閃,縱身撲了過去,好快的身法,怪不得他敢一個人輕出皇城,原來他也有一身不俗武學,本來是,若無不俗武學,焉能統率個個武林一流高手的錦衣衛? 轉眼間青袍人又自暗隅中閃出,眉鋒微皺,略一沉吟,立又騰起身形,向皇城方向飛射而去!北京城皇城之外,萬家燈火已熄,但倘若站在萬壽山巅,借着碧空一鈎冷月那昏暗冷輝,居高臨下看去,仍可見那黑壓壓一片的皇城之外,閃動着幾點燈光。

     那幾點燈光之中,有一處是在護國寺門前。

     燈光照射在護國寺門前那片廣場上,幾丈方圓之内,光同白晝,纖細畢現,寂靜而空蕩。

    蓦地裡,一陣步履劃破這護國寺前的寂靜,遠遠地踏着月色,走來兩男一女三個人。

     是索飛、索霜與鄒長風,卻已不見那些北地豪雄。

    三個人二前一後,一路默默地行向護國寺,剛踏護國寺前廣場,護國寺左側邊門呀然而開,一個黑衣漢子恭謹迎了出來,是那名喚金九的黑衣漢子。

     索飛如今似乎是滿腹心事,他懶得多說一句話,揮了揮手,便當先走進了那偏門之内。

    來到護國寺後院,第一個告退的是鄒長風,索飛仍隻是對他揮了揮手,沒說一句話,不過,那本來也不必說話。

    第二個要告退的是美姑娘索霜,她剛要走,索飛卻突然開了口,而且神情顯得很凝重:“妹妹,先别急着歇息,到我房裡坐坐,我有話說!”說着,他大步先向自己房中行去。

     索霜略一猶豫,跟着走了過去。

    她知道,沒有事兒哥哥不會叫她,沒有大事,她哥哥的神情也不會那麼凝重。

    她也知道,天下沒有能令他這位蓋世英豪的哥哥皺眉的事,而今夜,他顯得如此凝重,那足證事非尋常,進了屋,索飛點上燈,示意索霜坐下。

    兄妹倆坐定後,索飛他不發一言,皺眉沉思良久,環目才落向索霜臉上,凝視了片刻,突然說道:“妹妹,你知道我叫你到我房裡來,為什麼事麼?” 索霜被他看得有點不安,眼見乃兄的凝重神情,她也收斂了那往日嬌縱刁蠻,強笑說道:“哥哥這話問得奇怪,我又不是大羅金仙,那能未蔔先知!” 索飛沒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妹妹,這房裡隻有你我兄妹兩人,哥哥,我要勸你一句,别自尋煩惱,自找苦吃,懂麼?” 索霜莫名其妙地臉上一熱,一顆心也随之一陣猛跳,強自鎮定,忙道:“哥哥我不懂!” 索飛笑了,但笑得很輕微,道:“妹妹,知你莫過于我,你冰雪聰明,玲珑剔透,難道還要我這做哥哥的深說不成麼?” 索霜強持的鎮定立即崩潰,隻覺嬌靥上燙得厲害,她雖看不見,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紅,慌忙垂下螓首,但旋即她又擡起了頭,繃緊了嬌靥,挑起了眉,道:“哥哥,我沒有,我也不會……” 索飛截口道:“沒有最好,不會更好,妹妹,你該知道,我無意管你,更不是幹涉你,我疼你,愛你,卻從沒有管束你太嚴,再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蕭涵秋他驚世奇才,宇内第一,無論人品、所學,也都是人間罕遇,舉世難求,哥哥我促成猶恐不及,怎會再加阻攔,隻是……” 忽地出聲長歎,接道:“妹妹,你該知道,你跟别的女兒家不同,你不能像别的女兒家一般,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索霜臉色一變,飛快地又垂下螓首。

     索飛目光隐射無限愛憐,還有點不忍,但他到底還是說了下去:“妹妹,你該還記得,當年爹娘過世的時候,交待了我,也交待了你,這門親事,是爹訂的,而且是指腹為婚,雖然小岚他失蹤已多年,而且武林中也曾傳出死訊,但是咱們沒有證實,便不能認為人家已死,咱們索家的人就是不能那麼做,妹妹,你要知道,怎麼說,你也是他郭家的人,你不能對不起小岚,更不能違背爹娘……” 索霜猛然擡眼,嬌靥上湧現一片幽怨色,道:“哥哥,這些我都知道,你是怎麼啦,幹什麼對我說這麼一篇大道理,我不是告訴了你麼,我不會,我沒有?” 索飛淡淡一笑道:“哥哥我也說過了,沒有最好,不會更好!” 索霜掙了掙,挑眉說道:“哥哥,你知道,我隻是氣他……” 索飛笑了,道:“為什麼氣他,又憑什麼氣他?” 索霜微咬貝齒,道:“我氣他那自命不凡,我看見他就惱,我就更恨他那自以為了不起,目中無人的神态……” 索飛濃眉一皺,截口說道:“妹妹,情之一字很微妙,對别人,我不敢說,對你,這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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