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芒掩日月,雄風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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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沒有大智大慧的人,實在不容易一下子識破其中真假!” 全祖望無言将頭垂下。

     “但無論如何,事情始終都會水落石出,一個人可以在所有的時間中欺騙某些人,也可以在某些時間中欺騙所有的人,卻不能在所有的時間中欺騙所有的人。

    ”沈勝衣一再歎息,“任何人都懂得說謊,但要将謊說得好,卻需要幾分聰明,我們不能不承認他實在是一個聰明人。

    ” 全祖望垂頭無語。

     練真真忽問道,“沈大哥,怎麼你現在會想到?” “那邊兒喊殺連天的時候,這地方我忽然看到了一些東西,想起了一些事情,查四如果還在,我當然就問他,不在,隻好自己去尋求答案,萬料不到,結果卻發覺這件事有很多地方與查四所說的大有出入!” “你看到了一些什麼?想起了一些什麼?”練真真急着追問下去。

     沈勝衣一指雪夫人那個蠟像的腳下,“你看這一對鞋子!” 練真真不在話下,全祖望不由亦擡眼望向蠟像望去。

     那是一雙很精緻的繡花鞋子,隻可惜泥濘斑駁,已看不出鞋面上繡着的到底是什麼花。

     兩個人看了好一會,似乎都看不出什麼。

     練真真正想問,沈勝衣已自開口道,“大清早我們發現雪夫人這個蠟像的時候,這時鞋子已經穿在蠟像的腳下,蠟像當時是放在花徑旁邊的泥地上面,鞋面上雖然有泥濘,我們不覺亦因為泥地而疏忽,所以當時我們隻想到那是暗示雪夫人的死亡,事後查四再加以解釋,亦是有意強調兇殺的發生,其實并不是那麼簡單,兇手實在是利用這一着掩飾他那個計劃的一個本來難以掩飾的破綻,這一來我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雪夫人的死亡,進而轉落在密室的殺人可能方面,完全忽略了就在眼前的一個重大的線索!” “重大的線索?”練真真奇怪的睜大了眼睛。

     “昨夜雨下個不停,難免到處有泥濘,花徑的青石闆上雖然沒有,雪夫人偷偷摸摸的溜出石室,又豈會堂堂正正的走在青石闆之上?不走青石闆就是走泥地,所以她這時鞋子才會泥濘斑駁,鞋子之上既然有泥濘,泥地之上難免亦留下腳印,隻要我們追查腳印,就不難知道雪夫人昨夜找的是什麼人,兇手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黑夜之中,絕對沒有可能知道雪夫人走過什麼地方,從而将腳印完全清除,時間上亦不容許,迫于無奈,兇手唯有冒險來此一着。

    ” 練真真全祖望恍然大悟。

     “我若是早想到這一點,少不免建議查四先行搜查腳印再下定論,隻可惜我想到的時候,查四已離開,由我自己來追查。

    ” 沈勝衣倏地一下苦笑,“我那時已經奇怪,以查四的精明竟也會完全疏忽!” “你追查到什麼地方去了!”練真真趕緊追問。

     沈勝衣苦笑道,“我追的斷斷續續,曲曲折折的一行腳印,一直追到飛花閣。

    ” “飛花閣!”全祖望這才真的變了面色。

     練真真脫口道,“飛花閣不就是查四所在的地方?” “嗯!”沈勝衣點頭微喟,“所以我才趕回來問清楚全莊主對于這個查四知道多少,要知道,這個查四當真是天下三大名捕之一的查四,絕對沒有理由扼殺雪夫人,再在她頭上砍上一刀,一如雪夫人這個蠟像,那怕他真是一個怪人,也最多将雪夫人逐出飛花閣外!” “也許雪夫人就因心願難償,給逐出了飛花閣,轉而去找任少卿,才死在任少卿的手下呢?” 沈勝衣搖頭,“腳印隻得一行,有去無回,飛花閣的門并未鎖上,我入内搜查,在床榻之前發現了點點滴滴的血漬!” “奇怪!”練真真反而皺起了眉頭。

     “奇怪什麼?” “殺人之後他就該離開,為什麼還要冒險留下,做那番解釋?” “張猛那一夥一心在那十二箱珠寶,徹夜逡巡不休,他要是午夜離開不被覺察猶可,一被覺察難免就令人生疑,再加上昨日中午十二連環塢的人在莊院之外連殺八人,莊院之外可能殺機四伏,他當時離開同樣危險!” “那是說他的武功并不高明?” “如果高明用得着毛用你的名字?用得着用手殺人?” 練真真連連點頭。

     沈勝衣微喟,“不過即使再差勁,方才來說都不成問題,十二連環塢的來人已盡死,全祖望勢必截下張猛一群,他走得非獨理由充分,更安全之至!” 全祖望聽着一張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鐵青着臉霍的長身暴起,嘶聲狂呼,“我追他回來!” 沈勝衣仰天輕歎,道,“鴻飛冥冥,何處追尋?” 鴻已遠飛在落馬鎮外。

     查四一臉得色,策馬如飛。

     旭日已東升。

     馬奔向朝日升處,查四馬背上嗆啷的突然拔出了腰間佩刀! 刀上有血。

     血已幹,照着日光閃起了血光。

     查四的目光落在刀上,神情又一變,既是悲痛,又是欣慰。

     倏地他回望遠方的落馬鎮那邊,面上緩緩的浮起一絲淡淡地笑容,“信”這時應該送到沈勝衣的手上了。

     一聲嘟響,查四手中刀嗆啷再入鞘,馬放更急,飛快奔前。

     信已交到沈勝衣手上。

     信由鎮口那間點心鋪子的老闆送來,寫明送呈沈勝衣,下款卻是南宮平拜上。

     沈勝衣接上信苦笑,苦笑着交給了練真真,似乎無需拆讀也已知道心裡頭寫的是什麼。

     他不看,練真真替他展讀。

     “以沈大俠的聰明睿智,現在大概已洞悉事實真相,已知悉查四即是我南宮平!” 練真真隻讀三句就嚷了起來,“沈大哥,真的給你說中了!” 沈勝衣隻有苦笑。

     全祖望卻就連苦笑也都已笑不出來。

     練真真随即讀下去。

     “殺人的始末,一如我所說,我現在補充的隻是些兒瑣碎的事情。

    ” “十年飲恨,我雖然矢志複仇,不畏艱辛,但名師難求,光陰易逝,十年所學,隻是皮毛盡管已獲悉雪無垢人在落馬鎮之内,卻苦無一闖全家莊之力,全祖望武功高強,全家莊難保更有人在,刀未出鞘,怕我已橫屍雪無垢身前!” “南宮世家禍延兩代,所餘隻我一人,一擊不中,憾抱黃泉,難為人子,愧見兄嫂!” “刀殺不能,唯望智取,一紙為書,作客全家莊内,本意以練女俠天刀威名,迫使全家莊三日間全力防範江湖中人,自守江湖規矩,天刀三日不到,定必罷休,是以三日之後其防範是必撤銷,我是必亦取得全祖望信任,尋暇抵隙,伺機必殺雪無垢,豈知**楊花水性,夤夜私出石室,偷訪飛花閣,情挑複仇人,天奪其魄,自尋死路!” “血海深仇,終雪今朝,跳虱猶知避死,蝼蟻尚且貪生,一再欺瞞,無非求全,巾高飛遠走在即,自不必保留,奉上此書,用陳究竟,盜名一事,萬非得已,他日有幸相逢,再行負荊請罪!” 練真真一口氣将信讀畢,将信放下。

     沈勝衣随即一笑,道,“信末四名的對象可不是我,是你哪。

    ” 練真真反而歎了一口氣,“其實他那一張也是天刀,天奪其魄,雪夫人可謂咎由自取,不偷訪飛花閣,三日之後全家莊的防範即使已撤銷,全莊主亦未必會讓她與南宮平獨自走在一起,那南宮平亦未必有可能得手!” 一面說練真真一面偷眼望着全祖望,這番話實在說給全祖望聽得。

     全祖望卻似乎沒有聽到,怔怔地坐在那裡,呆呆地望着天空,眼珠子一動也不動,人也一動也不動。

     傷心白發三千丈,過眼金钗十二行。

     這平生好肥馬輕裘,老也荒唐,死也風流,不離金樽,長攜紅袖,慣倚花樓的花花太歲,這下子仿佛又老了十年。

     就那樣呆呆的望着天空,怔怔的坐在那裡,沈勝衣練真真向他告辭了,他的面上才有一些變化,才有一絲笑容,那卻是苦笑。

     苦笑也是笑,一個人還能夠笑,就還有生氣了。

     莊外,鎮外。

     莊外鎮外都比莊内,室内溫暖。

     多見陽光的地方總會溫暖過少見陽光的地方。

     陽光從東方灑下。

     沈勝衣,練真真披着溫暖的陽光并騎走在鎮外。

     沒有說話,走了一程又一程,練真真回頭望去,後面已沒有落馬鎮的影子。

     她這才籲了一口氣,“那個地方簡直充滿了罪惡,簡直留不得。

    ” “不是留不得,隻是我們不想留下去。

    ”沈勝衣一笑,笑望着東天的旭日,“日光也難免照上污穢的地方,卻并未污染,一個人光明磊落,走在什麼地方也無損他的光明磊落。

    ” 練真真點點頭,忽的問道,“你覺得雪夫人這個女人怎樣?” “她?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隻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你們男人最喜歡漂亮的女人?” “男人有很多種。

    ” “你呢?”練真真盯着沈勝衣。

     “我?我從不重視外表,對人如是,對物如是。

    ” 練真真一怔。

     “不少墳墓外表都非常漂亮,裡頭卻是恐怖的死人骨骼,一個隻是外表漂亮的女人也不必等到變成死人她漂亮的外表已被無情的歲月剝蝕無遺,隻有内在美才能使人永留印象,一個内心漂亮的女人即使她的外表不如人,衣飾不如人,也不會惹人反感,相反,華貴的衣飾穿在心腸污穢的女人身上,縱使她的相貌已經美如天仙,也隻有顯得更醜惡!” 練真真的眼神好像已癡了,忽又問道,“外表内心都一樣漂亮的那又怎樣?” “那當然就是最好不過。

    ” “你找到了這樣的女孩子沒有?” 沈勝衣沒有回答,閃亮的眼瞳一下子變得迷蒙,仿佛籠上了一層煙霧。

     “找到了?”練真真急着追問。

     沈勝衣無言點頭。

     練真真眼神一陣茫然,一下子靜了下來。

     沈勝衣忽然回問一聲,“你現在打算哪兒去?” 練真真不答,“你呢?” “相思小築。

    ” “那個女孩子在那兒等你?” 沈勝衣點頭。

     “西去還是東行?” “東行。

    ” 我可要西去,否則我也随你去見一見她。

     練真真垂下頭,低聲道,“看來我們得在這兒分手了。

    ” “那你珍重。

    ” “你也珍重。

    ” 練真真好容易擡起頭來。

     再一聲珍重,沈勝衣匹馬東行。

     練真真含笑相送,笑中卻有淚。

     含淚的微笑是最迷人的微笑,這淚就正如清晨的露珠,沒有露珠的清晨算是什麼? 沈勝衣卻沒有留下。

     現在已不是清晨,旭光已高挂東天,日光來了,露珠就會消失。

     練真真眼中的淚珠呢? 有風。

     風從遠山處吹來。

     風吹幹了練真真眼中淚珠。

     淚珠吹幹的時候,沈勝衣人卻已在遠山之外。

       ──黃鷹《天刀》全書完,喝水勿忘挖井人,感謝百度黃鷹吧“feixingkuaile”的辛苦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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