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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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葉風心中怦然意動,嘴上猶是嗫嚅道,“可我身懷血仇家恨,原本不應身陷情海,誤已誤人……” 刀王咄然大喝,“你有家仇又如何?她已嫁人又如何?誰說英雄就無兒女情長?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更要把握苦短人生的每一刻歡娛。

    大丈夫立身于世,所求的非名非利,便隻是那一份滾湧于胸口的痛快!” 刀王的聲音猶如當頭的一記棒喝,葉風貯滿胸中的血氣豪情再也抑制不住地翻騰上來,握拳大喝,“對!葉風苟存于世間,不為名利,不求聞達,哪怕驚世駭俗,哪怕為人不齒,要的也就是這兩個字——‘痛快’!” 刀王見得葉風豪勇複生、鬥志重振,雙眼間閃過一絲欣慰,忍不住放聲長嘯。

     葉風心結已解,聞聲意有所動,亦是長嘯相應。

     一聲雄渾,一聲朗越,在穹隆山中激昂回響,良久方始散去。

     刀王按下如火情懷,沉聲道,“水知寒武功既高,為人又能屈能伸,心思缜密,極是難鬥。

    他既知你來此,必不會罷休,我雖讓散複來轉告他十日後再來此處,但以水知寒的心計,雖是不願直接違背我的意思,必也是遠遠派人守住穹隆山各個出口,你可想過脫身的辦法嗎?” 葉風點點頭,“水知寒怎麼也料不到刀王會對我如此眷顧,更是以為我有雷夫人這個包袱,必然輕敵。

    加上穹隆山雖然不大,但分兵圍山其力單薄,就算水知寒、曆輕笙親至,我也有把握尋隙而出。

    ” 刀王見葉風重拾信心,輕拍他的肩膀以示贊賞,卻又擠擠眼睛,“你叫祝姑娘叫嫣紅都好,可不要再叫雷夫人了,哈哈。

    ” 葉風臉上微紅,“我正是有些不放心她……” 刀王道,“你可以把她留在我這,屆時我親自送她回娘家,過些日子你去嘉興會她好了。

    ” 祝嫣紅的父親江南大儒祝仲甯正是在嘉興。

     葉風暗下決心,想到縱然自己未對祝嫣紅動情,就憑雷怒慘遭身死,日後亦要好好維護于她。

     刀王似是看出了葉風的想法,“先不要去管那許多事,我知道你還惦記着要去救沈千千,但她身為落花宮少宮主,借水知寒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冒犯,最多就是扣留着她引你入彀。

    ” 葉風緩緩點頭,知道現在生死關頭,必須放下一切,才有望練成武功。

     刀王笑着安慰道,“到時我們新老刀王一齊出馬,你在明我在暗,就算沈姑娘落在明将軍的華燈閣也能救出她來。

    ”他竟然已封葉風為新刀王,聽得葉風搖頭失笑。

     葉風心神放寬,卻想起一事,“明将軍要是知道刀王放過我又會如何?” 刀王豪笑,“明将軍心意難測,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大不了再鬥一場好了。

    不過老夫可不是要放碎空刀一馬,而是要你真正擊敗我,從容而退,那樣我也不算有負明将軍所托。

    ” 葉風擡眼望去,見刀王一臉慈愛看着自己,目光中滿是期待,心頭一震。

     刀王道,“你可知我為何冒險非要将你留下十日嗎?” 葉風垂頭尋思,已有所悟,卻是在心潮起伏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刀王緩緩續道,“我便是要你在這十日之中忘記你的深仇大恨,移情于祝姑娘。

    等你悟通我的忘情心法,再接下甚至擊敗我的忘心七式,你就可以下山了。

    從此後任憑天空海闊,再也無人能小觑于你。

    ” 葉風眼眶一熱,“刀王放心,葉風定然不負重望!” 刀王手指那根直通往霧霭深處的鐵鍊,“對面沿鐵鍊過去十餘丈便是一座無名山峰,四面懸空無路,唯有從此鍊才可回到忘心峰,那便是我練功坐道的地方。

    我已備下了足夠支持一個月的清水幹糧,這十日你便與祝姑娘去那裡吧,不過可要用心學我的忘情大法,十日後若是還不能接下我的忘心七式,便幹脆在這等死好了!” 葉風眼望鐵鍊盡處,迷霧層層圍繞下,饒是以他的目力竟然也不能看出對面的玄虛來,知道那裡定有刀王留下的對武學刀道的慧悟心法,這份大禮可是十足珍貴。

     刀王欣然道,“這十日我便留在此處給你做個護花使者,縱是水知寒與曆輕笙齊來,我也不會讓他們讨得好去。

    ” 葉風心知刀王恩重,喉頭一哽,千言萬語亦難說出半個字來。

     刀王見了葉風的樣子哈哈大笑,手掌重重拍上葉風的肩頭,“老夫這二十年來眼見刀道淪落,一直是郁志難解,卻從未有過今天這般的痛快!小子你可知你雖惜敗于我手,卻令我仿佛見到了日後如何重振刀道笑傲江湖的碎空刀,足慰老懷矣!” 葉風心懷震蕩,隻覺面前這個老人對自己實是有再造深恩,忍不住熱血翻湧,倒身下拜。

     刀王側身避開,竟是不受葉風一禮,“你且莫拜我,難道要我自認刀王秦空的氣度比不上雪紛飛那老兒嗎?!” 葉風一呆,胸口猶若被灌入了一大碗暖暖的老酒,一身的熱血都沸騰了起來,鼻子一酸,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

     刀王擡首望天,似是對葉風的動容視若不見。

    胸口卻亦是急劇起伏着,雙拳緊握,就像是在痛下什麼決心般,口中猶是大笑道,“你小子不是叫過我一聲秦兄嗎?再叫一聲試試,哈哈哈哈……” 第三節三滴珠淚好夢留人安睡 刀王憑立山崖邊,滿面傲寒,靜靜看着葉風重又負起祝嫣紅,一步步踏上那條鐵鍊,慢慢消失在視線中。

     似有似無的歎息凝固在他胸口,欲吐還收的聲音徘徊在他唇邊,卻終于化為一眼的暗啞顧盼,投向惟餘天地…… 葉風負着祝嫣紅踏上了那根細長的鐵鍊。

     夤夜深沉,天空渾蒙,鐵鍊刺穿青穹的野渡,秋寒掐滅山火的餘溫。

     碧澈蒼郁中,荒野青草間,拶指斷痕裡,這一刹盡皆獨步于記憶…… 無常的命運是否必有這一次無怨的重合? 他的心裡再無傲世的驕橫、沸揚的仇焰、失血的慘淡、殆盡的野性。

     唯有暴風醉眼中天堂的餘韻、妩媚招納裡精緻的誘惑。

     赤臂與素手相握,一任乳霧在腳下缭繞一任夜鳥在耳邊哼唱一任嵯峨險崖的猙獰竊笑一任萬丈深淵的偷眼沉淪…… 他……掩閉視聽,隻是一步一步穩穩地踐踩在山風晃蕩中,如同踏上一條毅然難返的不歸之路。

     她……關上睫門,隻是一次一次讓心跳激揚于鉛帳低空下,猶若慢弄輕撥流火歲月的空箜之弦。

     情懷在灰煙中呼吸,在市聲中踯躅。

     逆風與漩流共合謀,在眼界中清瘦。

     這一路,好長! 可就算蒼黃的故事被風掀過之後,誰又能忘得了這一刻放任心音的唿鳴,這一刻放膽縱情的嚣張?! 鐵鍊不過十數丈,終至盡頭。

     葉風放下祝嫣紅,二人并肩立于山崖邊,不由回頭望向來路。

     但見夜色沉沉,山霧萦繞,再不見對面忘心峰上的刀王,唯有夜幕在眼中層層翻湧,山風在耳邊嗚嗚轟鳴。

     二人回想适才在那根細若小指的鐵鍊上,那牽扯一線的忐忑情思溶盡夜色中,沉澱晚風裡,恍然若夢。

    兩顆撲騰亂跳的心髒便如掉入了一杯濃濃的蜜汁中,既是甜得暢快,又是滞然欲停…… 這短短的十數丈,便若是已踏過了人世輪回的數載春秋。

     那無名峰頂不過二丈見方,一座青石小屋靜靜伫立着,雲鎖霧蒸下,宛若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祝嫣紅剛才雖是在忘心峰頂的小屋中,但夜深谷靜,對葉風與刀王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得知葉風亦是直承歡喜自己,心思恍惚下,既覺得配他不上,卻又有着初戀情懷般的欲舍難離,心事全被這薰然晚風吹得淩亂飄零,俏面上早是一片酡紅…… 經過這一路來與葉風的生死相依,心懸意通,什麼教義禮法似乎都不再重要,這多年的幽幽怨怼似乎全有所值,兩滴情淚終于沖破眼眶的羁絆,堪堪丢在胸前…… 葉風心有所覺,偷眼望去,但見祝嫣紅一張側面似嗔似喜,本已嫣紅的臉更是紅得通透,在夜色的掩映下清麗不可方物,偏又有兩滴珠淚盈盈欲落,忍不住心頭一緊,雙拳輕握…… 祝嫣紅此刻方驚覺到一雙纖纖素手仍在與葉風相握,心頭一震。

    這才記起自己早已為人婦的事實,再不是從前無憂無慮的垂髫少女,更何況乍聞丈夫雷怒的死訊,此刻因情醉而忘形實是大大的不該,連忙從葉風掌中抽出手來,顫聲道,“嫣紅未亡之人,實難堪公子錯愛。

    隻盼能助公子練功有成得報大仇,心願已盡。

    ” 一股沖天豪氣夾雜着似水柔情直撞入葉風的胸口,“葉風原本隻是一流落天涯的浪子,隻知快意恩仇,不懂溫柔滋味,憂苦實多。

    這幾日與你有緣相處,更能得佳人垂青,方知人生亦有快樂。

    刀王說得對,人生便猶若星升月落般美麗無常,我不過是一介武夫,自幼便少有人教我什麼大道理。

    隻知道人生在世,跌宕浮沉,有多少想做的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唯求此生靜好、現世安穩,牽子之手,與子偕老,放任一把痛快,此生更有何憾!” 葉風這段話語意铿锵、擲地有聲。

     祝嫣紅望着他凜傲不群、生死不渝的風概,心中激起滔然巨浪。

    但覺人生如絮搦風,如萍淩渡,一般的随波逐流,載浮載沉,百年之後,哪還顧得什麼俗塵嗔怒,若能與他相依一世,守住靜好的此生,呵住安穩的現世,更有何求? 祝嫣紅靜默半晌,痛下決心般幽幽道,“公子莫要說了。

    待得你神功大成,嫣紅便自回家為夫服喪守節。

    日後公子若無嫌棄,可到嘉興來會,嫣紅雖是莆柳之姿,亦願薦枕席。

    ” 葉風胸口劇震,祝嫣紅如此明示心迹,更是深恐有損自己的聲名,這才甯可不顧江南大儒千金小姐的身份,暗示他并不需明媒正娶,實是對己種情極深。

    心中感動,再次抓住她纖纖柔荑,“葉風再不識好歹,也知道嫣紅對我的一片深情。

    何況剛才聞得刀王言語,世俗禮教都是一紙空物,我才不會将閑言碎語放在心上……”這尚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嫣紅”。

     祝嫣紅輕掙了一下,亦由得葉風牽住自己的手,歎了一聲,“莫忘了你尚身負血恨家仇?” 葉風揚聲長笑,“你若是擔心你父親不肯見諒,不若陪我去塞外,我可先将你安置在攬幽谷,屆時得報大仇再來接你,日後并缰馳騁大漠草原中,再不問江湖仇殺。

    ” 攬幽谷正是北雪雪紛飛所在之地。

     祝嫣紅低頭不語,适才情懷激湧,脫口說出心中對他的一份情誼。

    此時方想起家中的年事漸高的白發老父,不過三歲的呀呀孩兒,自問如何能灑脫地陪他去塞外,縱是老父見諒,孩子又怎能抵得住塞外苦寒…… 但這一切卻又何忍明告葉風,一時柔腸難解,心知前路茫茫,唯有先放下一切,助葉風練成神功,亦算給他一個交待…… 葉風哪知祝嫣紅心中這諸多的念頭,見她垂首不語,隻當她已默認。

    心中高興,牽她來到那青石小屋邊,笑道,“且先猜猜這裡面有什麼?” 祝嫣紅強做笑容,“可不要隻是一個蒲團,一面牆壁。

    ” 葉風大笑,推門而入,“你當刀王是得道高僧嗎?” 屋内極是簡單,僅有一張石床,一副石桌石椅,角落邊擺放着一些幹糧清水,除此外再無他物。

     祝嫣紅驚叫一聲,“竟然連鍋竈都沒有呢。

    ” 二人同又想起那日竈邊引火的情景,一時相顧而笑,心中都是無限旖旎。

     葉風眼利,先見到石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書冊,劃着火石點燃桌上的明燭,拿起一看,封頁上四個大字——“忘心七式”。

     想到日後若要想與祝嫣紅牽手同騎于塞外,必要先渡得此時難關,當下更不遲疑,翻書而看。

     但見書中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且有各式圖樣,心中大喜。

     葉風的内功傳自北雪,刀法卻是得于自己對天地間的頓悟,少得就是明師指點,現有了刀王幾十年慧悟的親授,自是大不相同。

     祝嫣紅識趣不再多言,但眼見此處隻有一張石床,若是二人獨處一室,雖是信任他,卻也心中忐忑不安。

    當下靜靜坐在石床上,心中思潮起伏。

     葉風忽然驚覺,面上泛紅,“嫣紅且先安歇,我從小就習慣在野外露宿,便是去外面練功一夜也是無妨的。

    ”微微一笑,轉身出門。

     祝嫣紅聽得葉風說從小習慣在外野宿,心口不由一酸,想到他從小吃過的苦頭,又憐又愛,卻是無論如何說不出留他在室内的話,隻得任他去了。

     回想這些日子裡的擔心受怕,慘遭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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