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恩難酬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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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谷宣及斷臂已愈的包不同一起來至“六順樓”,古獨航自也随至,這位“蠍子”的“總掌旗”,與舊日兄弟重逢,免不了又是一番滋味,但感歎也好;悲哀亦罷,卻都叫這一片喜氣沖得淡之又淡了。

     大紅燈籠映紅了“六順樓”,各處張貼的喜聯顯得光鮮簇新,龍鳳花燭的跳閃中那鬥大的金喜字越見喜氣洋洋,和合二仙也咧着嘴在笑,新郎新娘,又入洞房。

     兩百桌筵,擺滿了“六順樓”内外,自己人,遠近賀客,加上不邀而至的“錦上添花”者,足足熱鬧了三天三夜。

     現在,衛浪雲與水冰心的名份是鐵打的了。

     “勿回島”和“六順樓”也結結實實的成了親家。

     往後的日子,光明燦爛,可以預見的未來是美好又祥端的…… 直到了這個時候,澹台又離方才笑問展履塵,他麾下的“五道金”管庸是否乃“勿回島”派來卧底的内應?展履塵照實說了,澹台又離在一陣哈哈聲中卻覺得背脊泛涼,他确實慶幸自己未曾與“勿回島”硬幹到底,因為,連他手下如此信任重用的人物居然也是人家潛伏至此的班底,這樣的細密安排,周詳策劃,豈非等于在他卧榻頂上懸挂了一柄鋼刀?澹台又離深深的感到,“勿回島”在關系上确是一個最佳的盟友,但,卻是一個最壞的敵人…… 天下的筵席總要散的,衛浪雲與水冰心的婚禮也已過了它的高潮,直到餘波平靜,而距離檄傳天下江湖道入盟其囊盟主大典的日子,卻尚有三個多月,這三個多月的時光,對一雙新人來說,乃是悠閑心與輕松的,這些事不須要他們來操心,“勿回島”及其盟翼中,有的是擅辦這類事物的專人…… 于是,展履塵恐怕悶着了侄兒侄媳,他慈祥的囑咐衛浪雲,要衛浪雲帶着水冰心趁着這段空閑日子到外面名山勝景去遊覽一番,這,也聊作婚後的餘興吧. 過度關懷衛浪雲夫妻的展履塵,在他們臨行之前更加派了傷勢已愈的呂迎風與甚得衛浪雲賞識的皮四寶二人一路護随. 這一天,黃昏時分,他們剛剛遊過了“九仙山”上的“大仙洞”,十分盡興的回到了山下不遠的“三姓集”;“三姓集”是一處十分熱鬧的鎮甸,闊幅不大,卻有着城府的繁華與喧嚣,百市雜陳,熙熙攘攘,算是-個荒鄉野僻中的大地方.衛浪雲他們定下的客棧,卻是鬧中取靜,在集西一條短街的盡頭,相當幽清雅緻的一排三間客房;座落在這家客棧的後院,與客棧其他的房間相隔着一片園子,人住在這樣的環境裡.自然而然便覺得安适多了。

     因為心情愉快,衛浪雲晚膳時忽然酒興大發,在客棧的前堂裡,便與呂迎風,皮四寶兩人開懷大喝起來,水冰心不善飲,加以遊山玩水累了一天,便先回到後院休歇去了、三位男士卻越飲越起勁,直到都有了六七分酒意,皮四寶又出點子,慫恿衛浪雲與呂迎風一起出去逛逛。

     “三姓集”原本繁榮,一到燈火初上的時分,更是熱鬧非常,街面上有得看,值得瞧的地方很多,衛浪雲等三個人這一溜達,便直玩到起更前後方才醉醺醺的回轉客棧。

     踏着夜路,皮四寶邊打着酒嗝道:“少主……呃,今晚上可玩得痛快吧?其實這個地方,還有許多好去處呢……光看看‘玉皇廊’前賣狗皮膏藥的耍把式,聽‘禮在壽樓’麻皮說書,還有‘全泰館’那個妞兒的大鼓,都不見有意思,淡得出鳥來,好耍頭的所在,我卻不敢領少主去……” 衛浪雲笑:“怎麼說?” 呂迎風插口道:“這小子一定是又起了‘葷念’了!” 嘿嘿一笑,皮四寶道:“就在我們聽大鼓的‘全泰’後弄子裡,便連着好幾家所謂‘秦樓楚館’,裡頭最有名的一家叫做‘桃花院’,姑娘好,招待親切,陳設也屬上等,還有‘清官人’哩.本來我想請少主一起去逛逛,又怕少夫人知道了會揭我的皮……” 衛浪雲笑斥道:“開玩笑,我怎去那種地方?萬一被少夫人知曉,非但你會被她掏皮,連我-樣要吃不消!” 聳聳肩,皮四寶道:“所以,我便隻有幹熬着咬牙挺啦,不敢拉少主去……” 呂迎風笑道:“你可以自己去風騷嘛,何苦拖着少主替你墊背?” 皮四寶搖頭道:“呂阿哥,我們兩個受命一路随待少主與夫人,如果因為我去逛窖子而恰巧出了事,你說,我有幾顆腦袋回去叫島主摘呀?” 日迎風一拍胸脯:“有我!” 皮四寶道:“更糟,如若真的出了纰漏,你在我不在.兩相一比,我越慘啦,那時,我們當家的不逼着我吊頸才怪,所以,忍忍心火吧,等回去再想法‘煞癢’!” 衛浪雲笑道:“看你這副猴急的沒出息像!” 眨眨眼,皮四寶道:“少主哪.其實你偶而一次‘野飲’,少夫人也不會知道,今晚可是大好良機哩,隻有我們三個人心裡有數,大家嘴皮子緊點,一輩子也張揚不出去,我與呂阿哥可以替你作證,說我們找地方又喝了一夜老酒――少主,到那‘桃花院’.我定給你找個‘清官人’嘗鮮,沒開過包的,嘻嘻……” 衛浪雲忙道:“不要胡扯,皮四寶,當心我在少夫人面前告你一狀!” 雙手急搖,皮四寶慌了:“好,好,不去就不去.權當我放屁得了,少主可千萬别在少夫人面前如此整治,誰都知道我對少夫人最是忠貞不二,這一向,我還負有監視少主行動之責,不叫少主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去-----” 呂迎風不禁失笑道:“皮四寶,你這尊嘴,真是翻江倒海,風頭說變就變,前面還在誘惑人,後頭倒成了人在誘惑你啦!” 一挺胸,皮四寶正正經經的道:“呂阿哥,我這個人,素來性情剛直,做人端正,便是少主想搞七撚三,咳,我也是斷不答應的,我這個人呀――” 笑着,衛浪雲截斷了皮四寶的話:“行了,别再聒噪啦,前面就是客棧的大門……” 這條短街本來就冷僻,如今夜闌人靜,更是清寂,幾點暈黑的燈火微光映照下,挂在店門戶外的綢紅燈籠也顯昨黯沉沉的,而店門也已關了. 呂迎風皺着眉道:“客店打烊上門啦,出來的時候忘了吩咐店家一聲,叫他等門――” 皮四寶道:“沒關系,我去把門擂開!” 一拉皮四寶,衛浪雲道:“不必,深夜叫門,會吵擾其他住客,諸多不便,反正我們今天住在後院-----幹脆從後頭翻牆進去得了!” 于是,三個人繞過圍牆,來到客棧後面,丈多高的青磚牆,在他們三人看來有如踏越一道石階,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各自飛掠而過. 那一排三間的上房裡,隻有最右邊的一間亮着燈光,衛浪雲見了.不禁心中歉疚――回來得這麼晚,顯然水冰心還在等他。

     但是,尚未啟步,他的視線一掃之下突然身子震了震――就在他與水冰心居住的那間亮着燈的紙窗檻下,有一叢青竹掩遮着,一條黑影正伏在那裡,隐約中,這黑影似是口裡含着一支小管插進紙窗中鼓氣在吹…… 幾分酒意,頓時化成了一頭冷汗,衛浪雲聚攏目光望過去,心頭怦跳之下卻又慶幸萬分,至少,他還算回來得快,回來得及時,回來得正是地方,如果他不是從後面越牆而入,就不可能發現這個不速之客,這個豁了眼的采花賊了! 老天爺.由那淫賊的舉動判斷,顯然他尚未曾得逞! 衛浪雲神情的變化,立即引直了呂迎風與皮四寶的注意,兩人循着衛浪雲的視線看過去,這一看,不禁頓使他們熱血沸騰,怒火上升,皮四寶猛一咬牙,就待先撲上! 輕輕一扯皮四寶的衣角,衛浪雲悄聲道:“不可魯莽,天幸這采花賊尚未得逞,我們先别掠動他,要抓活的,四寶,你與迎風從背後擒牢他,我從前面回房去探視少夫人……” 呂迎風紅着眼,惡毒的壓着嗓門道:“幹刀剮,萬分剜的雜種畜生,簡直黑心瞎眼,可惡可恨到了透頂,等會擒着他,看我怎麼給他剝皮抽筋法!” 皮四寶雙手握拳,斜吊起兩支怪眼,聲音也自齒縫:“我第一個要先‘閹’了他;這狗娘養的!再分他的屍!” 揮揮手,衛浪雲低促的道:“你們去吧,記住要活的!” 宛若一溜輕煙,呂迎風和皮四寶便又疾了又快的掩了過去。

     衛浪雲潛行到另一邊,才電射而起,淩空三轉落到門前,他身形一閃,“砰”的掩鼻推門躍進。

     房中,燭影搖紅,淡淡和祥的光輝,像水一樣輕柔的灑洩四角,空氣裡,果然飄浮着一股濃馥的異香味,這股香味,香得绮麗,香得恬豔,衛浪雲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軟榻上,羅帳半垂,水冰心側面朝外的蜷曲在錦被中,那妖美妩媚的如玉面頰上,染着一抹迷人霞紅,小巧豐潤的菱形唇角邊,噙着柔膩的微笑,仿佛她正在做着一個美麗又甜蜜的夢;她已換上了白色的緞子寝衣,兩條潔白如雪的玉臂平置胸前,看上去美極了,也恬靜極了一一正是一個男人所渴盼景像,但是,衛浪雲卻捏了冷汗! 水冰心顯然已中了迷香暈過去了,她尚不知道,在甜蜜的夜境之外,正有-頭惡狼準備着攫吃她呢! 衛浪雲一撲進房,桌上的燭光随風搖晃,窗外,蓦而起了一陣急切的衣袂響動聲,緊跟着便是人聲叱喝,人在猛烈動作的力道流旋音響,于是,有什麼東西倒地,接着便傳來了呻吟與粗濁的喘息…… 先過去将被子為水冰心掩好,然後,衛浪雲屏着氣一掌推開窗戶,以便外邊鮮潔的空氣流進房裡;他人朝窗前-站,黑暗中,呂迎風與皮四寶已各在一邊,執拗着一個身着夜行衣人物的雙臂押了過來。

     就着房裡外溢的燈光,衛浪雲向那人臉上一瞧,微怔之後不禁失笑――這位采花淫賊有着一張狹長的馬臉,疏眉,細眼.蒜頭鼻,鼻下是張刻薄的嘴唇,而最紮眼的,卻是他老兄右頰上一支猩紅的血手印! 不錯,“鬼狼”奚俊,也就是昔日曾在“老通城”“如歸客棧”中幾乎玷辱了水冰心的那位朋友,一樣的手法,一樣的技巧,一樣的意圖的摧花者百奚俊,更是一樣的運道欠佳,遇上了一樣護花之人。

     當吃了不少苦頭的奚俊發現了眼前站立着的人是誰之後,不禁立時魂飛魄散,心膽俱裂,他扭曲着那張醜臉,張口結舌:“啊,是你!衛浪雲!怎麼……又是你……” 微微一笑,衛浪雲道:“是我,奚俊,裡面被你迷倒的女人,也是第一次你在‘老通城’‘如歸客棧’中想動歪念的同一個女人,她叫水冰心,‘六順樓’樓主澹台又離的義女,而如今,她卻是我的妻子,澹台樓主是我的嶽父。

    ” 渾身不停的梭梭抖戰,奚俊恐懼至極的道:“不……衛少主……衛大俠;我不知道……會是她……我隻是今夜投宿于此……臨時起念……不想抓瞎撞一個而已……我真不知道房中人就是水姑娘……是你的夫人” 衛浪雲談淡的道:“那一次,在‘老通城’我擒住了你,在你臉上賞了一記‘丹血印’,是警告你不得再犯此等卑鄙淫行,但顯然你仍邪惡不改,無恥如舊;你帶了這種記号,受了如此教訓,卻依然本性難移,因此,也就不堪救藥了,在‘老通城’你碰着我,是第一次,今晚,是你最後一次:來生投世,千萬記着,你不要再做個專思為淫的下三流禽獸!” 奚俊的臉色有如死灰,他驚駭的哭叫:“饒命……衛少主.衛大俠……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向你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求你可憐可憐……我饒命啊………” 皮四寶緊抓着奚俊的手臂,哼了哼,用力往上一擡,隻聽得“咔嚓”一聲,也已拗斷一臂骨,奚俊全身一抖,頓時兩眼上翻,口流涎液,痛得整個人都癱了. 呂迎風也如法泡制,同樣“咔嚓’一聲拗斷了奚俊的另一條手臂,他一邊猶在咒罵:“天打雷劈的淫賊,你瞎了眼,你瘋了心,老子叫你找快活,老子零零碎碎的生剝了你,一丁點的替那些被你糟塌過的婦女雪恥出氣!” 一面罵,呂迎風更一面拳打腳踢,奚俊竟叫着,呻吟着,央求着.皮四寶揮拳猛掴,已打得奚俊滿嘴噴血,齒飛肉碎,噎噎唔唔的發不出聲音來了…… 衛浪雲揮揮手,蕭索的道:“帶出去,給他痛快後埋了吧,記得這厮身上的所藏的‘玉仙香’,是一種迷藥,最是下浪惡毒不過,也-遭埋掉!” 呂迎風應了一聲,拖着也已暈過去的奚俊便走,皮四寶猶回頭道;“少主放心,我們自會送這雜種上道――少夫人安好吧?” 點點頭,衛浪雲笑道;“她沒事,睡得好酣。

    ” 當呂迎風與皮四寶挾着奚俊離開之後,衛浪雲凝視着黑沉沉的窗外,心中頗生感觸,俗浯不是曾說過――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麼?人的素行,便有如栽植,而栽植了什麼,便将會收獲得什麼了……。

     深深的呼吸幾次.衛浪雲将窗兒掩上,夜,确已深了,他須要早些安歇,無數個明天,遠數個将來,還有無數個希望等待着他;人的一生就是如此,波蕩而恬靜,絢燦又平淡,在這些波蕩、恬靜、絢燦與平淡中,卻隻有現實的一刻,才真正能以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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