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情苦短恨空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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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十字交叉之狀,不便發力,顯然明吃三分虧。

    見周桐來勢如此兇猛,無奈之下,隻得拼盡全力,将内力貫于掌心,硬接周桐一掌,同時吐氣吸胸,盡力向後一縱。

    饒是他武功極高,卻也避不開周桐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隻聽”咔咔”數聲脆響,萬俟神霄雙手腕骨齊斷,身形一落之間,已然”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台下靈噩等人欲待相救,但被武林群豪結陣相困,又如何脫的開身? 這幾下快似電光火石,台下衆人均是一驚,不禁停下手中的招數,呆呆朝台上望去。

    隻見萬俟神霄啐了啐口中血沫,恨恨地道:”好!好個孝順的賢侄女,竟然用你師父所傳的忍術偷襲老夫……好!好!””住口!我卻哪裡有你這種不肖的世叔!”隻聽刁鬥之上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罵了一句,随即嗖嗖兩聲,一個黑衣尼和一個白衣僧早如大鵬展翅一般,從刁鬥之上飄然而下,長衣飄飄,凝立台前。

    ”爹,娘!”台下百花兒卻已早哭叫一聲,撲上台來。

     周桐定睛一看,隻見那黑衣尼一身缁衣麻鞋,腰懸一柄墨鲨魚皮鞘的東瀛長刀,看容貌雖然徐娘半老,卻掩不住那一段天然風緻——姿容儀态,分明與台下的百花兒全無二緻,隻是一對眉毛确是白如霜雪——卻正是彼時在華山之巅現身大戰方臘的那老婦人,亦即百花兒的生身母親聶岚!隻見她雙目含恨,死死盯着萬俟神霄。

    而她身邊那個白衣老僧身材魁偉,生得劍眉闊目,銀髯飄擺,卻正式失蹤多日的明教教主——汪孤塵。

     台下明教群豪見汪孤塵現身,再顧不得許多,自方臘、歐陽漠、上官寒雲以下,登時呼拉拉跪倒一片,齊聲道:”屬下等參見教主!”而被困于光明聖火陣中的靈噩道人等人一得喘息,登時縱身躍上高台,将萬俟神霄團團護在中央。

     汪孤塵望着台下的明教兄弟,不禁一陣心神激蕩,眼中淚光盈然,當下将手一揮,台下登時鴉雀無聲。

    他随即轉向萬俟神霄,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萬俟老施主,一别數十載,如今卻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真面目?”萬俟神霄仰天打了個哈哈,聲音中卻帶了三分酸澀,”汪孤塵,你這小娃兒倒也好笑得緊——想當年炮打萬林谷之時,爾等在那萬林谷中埋下如此多的地雷火炮暗算老夫,将偌大一座萬林谷生生炸塌,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老夫能逃出生天已屬萬幸,如今卻哪還能有什麼真面目在了?””萬俟老狗!你好冤枉麼?”聶岚美目含恨,死死盯着萬俟神霄,仿佛要噴出火來一般,”若不是你這老狗野心勃勃妄圖并吞武林,數十年前江湖上卻又哪來這許多腥風血雨?若不是你這老狗東渡扶桑栖霞島巧言誘我師父動心,我和塵哥有哪裡會有今日的苦果?……沒有你這老狗,我又怎會一夜白頭,怎會忍辱偷生,奉師命潛伏西夏扮作什麼小梁太後,攪得天翻地覆……沒有你這老狗,我那苦命的……苦命的百花孩兒又怎會孤零零的在那絕情谷中過了整整一十七載無父無母的苦日子……””娘……”百花兒再聽不下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随即咕咚一聲僵僵地跪坐在台上。

    ”百花妹子……”方臘見她如此,隻覺心中有如刀割般地一痛,當下便欲上台安慰,可一轉頭,望見身邊淚眼盈盈的妻子邵雲馨,登時身子僵住,輕歎一聲,将臉别了過去。

     一旁裘日新卻早忍不住,飛身躍上高台,向汪孤塵拱了拱手,便單膝跪在百花兒身旁,柔聲道:”百花妹子,你……你别哭了……””裘大哥……”百花兒抽泣一聲,”我不想呆在那個絕情谷,現在爹爹、媽媽出家了,方大哥……方大哥他……”說着,她回頭望了方臘一眼,生生的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隻說得一句,”這世上再沒人要我了!”跟着便哽咽一聲,軟軟地暈倒在了裘日新懷裡。

    裘日新默默地将她嬌軟的身子橫抱懷中,起身躍下高台,一言不發,隻朝方臘望了一眼,便回歸自己本位去了。

     台上周桐目睹此情此景,又忍不住望了望方臘身邊的邵雲馨,隻覺心如刀絞,鼻子也不禁一酸,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免當衆落淚,跟着便轉頭向汪孤塵和聶岚朗聲道:”小子周桐,多謝汪教主和聶前輩的救命之恩。

    ”言語之間,才發現汪聶二人眼中卻也是淚光盈然。

     隻見汪孤塵雙手合十,朗聲道:”周施主差矣。

    汪孤塵也好,聶岚也罷,如今已然化為塵土,盡歸往事……老衲孤塵僧。

    ””貧尼尊說。

    ”,一旁聶岚亦向周桐合十為禮。

     嘿……隻聽一旁有人陰恻恻一笑,卻正是靈噩道人,昔日裡叱咤風雲的明教堂堂汪大教主,今日改了裝束,剃去頭發,來至這信陽丐幫大會,便成了什麼孤塵僧。

    依貧道看來,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罷了……汪教主,貧道且請教閣下一句,既然賢伉俪看破紅塵,一心長伴青燈古佛,逍遙天下,老死林泉,那今日為何又會在此現身,對家師突施暗算?以汪大教主這般大宗師的身分,如此出而反而,豈不要令天下人恥笑麼?”一旁聶岚聽靈噩如此一說,不禁眼中噴火,當下手按刀柄,沉聲道:”我把你這死牛鼻子,你壞事做盡,卻來這裡胡言亂語……咳咳……指摘咱們的不是……貧尼縱然容得了你,你且問問……咳咳……你且問問貧尼腰間這口東瀛第一名刀’名物大典太’,看看這寶刃是否想要嘗嘗……咳咳……嘗嘗你頸中的污血?”說話之間,又連連咳了數聲。

    汪孤塵不禁側頭望了聶岚一眼,眼光之中滿是關切之情。

     哪知靈噩聽聶岚如此一說,确是不怒反笑,仍是陰恻恻地道:”汪夫人……”一開口,聶岚臉上便不禁一紅。

    隻聽靈噩續道:”以家師與令師昔年之交,貧道便該尊你一聲師姊才是。

    更何況當年師姊奉家師鈞命,在西夏籌組一品堂,為本派立下過汗馬功勳。

    是以今日之事,貧道不願與你交手。

    再者,您與汪教主既已剃發出家,身處方外,又何苦在此妄動無名,玷污三寶……退一步說,倘若師姊真的欲與貧道較量,貧道倒也不懼——雖則令師内外雙修,無論内功、劍道、忍術俱臻化境,冠絕東瀛,但畢竟是旁支末流,又怎欲我堂堂中華武術相較?您手中的這柄’名物大典太’,貧道也略略有所耳聞——此物與’數珠丸恒次’、‘童子切安綱’、’三日月宗近’、’鬼丸國綱’四刀并稱’天下五劍’,乃是東瀛鎮國之寶,令師在日,苦心孤詣,将’天下五劍’五得其三,貧道的确佩服得緊。

    當初令師隻留排名第四的’三日月宗近’自用,更隻将排名第五的’鬼丸國綱’傳與令師兄森羅武藏,卻将這堪稱東瀛天下第一名劍的’名物大典太’傳于師姊,顯是對您寄予厚望。

    可如今師姊卻以此物與師門為敵,阻我師徒大事。

    令師今日若在,怕也難免痛心疾首,後悔收了師姊這樣一個好徒弟……今日倘若師姊仍是執迷不悟,一意孤行,那貧道卻也隻得對九泉之下的服部師叔說聲不敬,要替他老人家清理門戶。

    師姊,’名物大典太’雖是東瀛神兵,貧道手中的這柄火龍神劍卻也是中原利器,到底你我誰的青鋒染血,卻也猶未可知呢。

    ””賊道,你大膽!”聶岚滿面通紅,怒叱一聲,方欲猱身而上,卻被汪孤塵一把拉住。

    汪孤塵以目适意聶岚不可妄動,随即踏前兩步,望了靈噩一眼,卻是不嗔不怒,神色如常,仍是雙手合十,朗聲向台下道:”衆位施主,貧僧與尊說師太已然決意遁出江湖,本不該再理紅塵俗事,無奈尚有一段俗緣未了。

    今日此來,無非為了這段俗緣而已……台下少林方丈慧定禅師請了,貧僧這廂有禮。

    ”慧定一呆,當下還禮道:”不敢。

    孤塵長老今日召喚小僧,不知是否是為了數年前的那段無頭公案呢?”言語之間,陡然飄身一縱,卻已然輕飄飄落上高台,氣定神閑地立在汪孤塵和聶岚的面前。

     汪孤塵坦然一笑:”大師果然明鑒。

    五年之前,貴寺玄渡方丈在日,江湖之上曾有傳言,說老衲曾經潛入少林,放走被囚的星宿老怪丁春秋,還出手傷了玄生、玄滅二位大師。

    其後,丁春秋率衆攻打雞公山王船幫總舵,力盡被擒,被貴寺玄覺、玄悟二位高僧擒回少林。

    不知是也不是?”慧定聽罷,微微颔首道:”孤塵大師所言不虛。

    事後玄悟師叔帶丁春秋回返鄙寺,之後也曾多次向方丈師叔提及此事,說觀汪教主不似行兇為惡之人,希望方丈師叔詳查。

    丐幫陳吳二長老也曾緻書本寺,所說也是此意。

    而後玄覺師叔回寺,還曾言到他曾在雞公山斷腸崖前得一位女施主指點,随即趕赴姑蘇金風莊救急。

    除此之外,尚約了大理的延慶居士等人……那位仗義報訊的女施主,怕就是今日的尊說神尼罷?小僧在此一并緻謝了。

    ”說罷向聶岚深深打了一躬。

     阿彌陀佛,”聶岚合十道,”蒙大師擡愛,貧尼愧不敢受。

    彼時貧尼……咳咳……貧尼身在惡田,力有未逮,況且為三毒所擾,心魔甚重,行事……咳咳……行事亦是亦正亦邪,多有得罪諸位大師之處,還望見諒。

    ”言語之間仍是氣喘不定。

     可剛說到此處,台下卻忽然”哇”的一聲——原來邵雲馨聽到”雞公山斷腸崖”六個字,憶起當年辛酸之事,再也抵受不住,登時放聲哭了出來。

    她身邊的方臘見狀,心下憐惜,當下伸臂将她輕輕攬到懷中。

    忽聽身邊一聲輕歎,方臘一瞥之間,才發現方才昏厥的百花兒不知何時已然幽幽醒轉,正自雙手抱肩,似乎很冷的樣子,蜷在一棵樹下,一雙盈盈淚眼癡癡地望着自己,眼波之中似有說不出的委屈悲苦。

    方臘隻覺心頭刀割般一痛,卻哪裡敢再多看半眼,隻得将頭别了過去。

     而邵雲馨這一聲哭泣,于台上的周桐聽來,卻更無異如五雷轟頂一般。

    他隻覺天地就此停滞,眼前隻有邵雲馨的影子,耳畔也隻有她的哭聲。

    他呆呆地,仿佛墜入萬丈深淵一般——不錯,就從那摩天高聳的斷腸崖上……蓦地,他又憶起了桃源谷中的那個靜夜,憶起了那時天上那一輪皎如銀盤的明月,更一起了那個映着月光,雙手托腮,靜靜地聽自己吹箫的小姑娘。

    他仿佛聽到那個小姑娘也在哭,仿佛看到她周身浸在池中,淚流滿面地叫着他那個一去不返的大哥哥……一霎時間,兩雙少女的淚眼在他眼前交織,每道眼光都仿佛是一柄利劍,直插進他的心窩;兩個少女的哭聲卻也在他耳中纏在一處,每一聲哭叫也便似一塊千斤巨石貫頂而下,砸得他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周桐呆立台上,隻覺丹田一熱,一口鮮血湧了上來,”噗”的一聲噴出好遠,随即身子一晃,向後便倒。

    好在台下張叔夜眼明手快,登時飄身上台,伸臂将他穩穩扶住。

    而台下的邵雲馨卻也是哽咽一聲,軟軟地昏在了地上。

     阿彌陀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老衲無意之間勾起施主的傷心舊事,真是罪過罪過。

    ”慧定霜眉一皺,深深向周桐打了一躬。

    ”大師……又何必如此,這怕也是……也是周某的定數……”周桐擦擦口角的鮮血,慘然一笑,想要還禮,卻隻覺周身散了架一般,再無法動轉分毫了。

    台上台下衆人見此情景,也不禁心下慘然,紛紛唏噓不已。

     汪孤塵待群豪略一平靜,當下話續前言:”慧定大師好氣度,老衲佩服之至。

    此事之後,老衲幾次欲親赴少林與諸位高僧對質,但苦于真兇始終毫無頭緒,深恐對質不成,反因一時嗔念妄動殺業,于是隻得将此事擱置,同時全力追查真兇。

    而後玄渡大師圓寂,玄字輩衆高僧也紛紛入定清修,更是求對無門,而明教與少林卻漸生嫌隙。

    此事全是老衲一人之責,今日一并緻歉。

    ”慧定心頭一震,知他言語之間漸入正題,當下合十道:”孤塵長老哪裡話來?小僧身為少林方丈,此事更是小僧之過,不必再題也罷……然聽長老言下之意,此事真兇看來已有眉目,還望長老指點一二。

    ”汪孤塵雙目微微一合,淡淡地道:”世間萬物,衆生色相,終歸是空虛缥缈。

    縱有通天徹地之能,巧奪天工之妙,舉手之間可幻化出萬般異相,到頭來也仍是這區區一副臭皮囊,随生而來,随死而殁。

    千般雄心壯志,萬種血海深仇,輪回一至,卻又能如之奈何?萬俟老施主,經過了這許多年,難道你還看不清麼?”此言一出,台下群雄登時一陣大嘩。

    台下歐陽漠高聲道:”汪教主所言不錯。

    台上假扮吳長老的這個萬俟老兒精擅易容之術,已為天下人所共見。

    當初定是你這老兒假扮我家教主潛入少林,毀我明教聲譽……”話音未落,卻聽一陣冷笑,萬俟神霄緩步踱出,冷冷地道:”歐陽小蛤蟆,卻也真似一隻蛤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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