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嗨……親愛的,對不起

關燈
的死不認賬是多麼反胃,對她依然一副忍辱負重、賢惠兒媳婦的模樣是多麼的抵觸。

    隻要她這麼一說,就等于是煽風點火,火上澆油,就好比對一個極其厭倦肥肉的人說:你看,那盤紅燒肉肥膩得多麼可愛呀。

     她每每這樣說一次,馬躍就會憤怒一次。

    現在,小玫瑰覺得他的憤怒積累得差不多了,遂問他想不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

     馬躍毫不猶豫地說他想。

     後來,馬躍才知道,他為這個想字,付出的代價是一生。

     小玫瑰說,你要想讓郝樂意知難而退,首先就要讓你爸原諒你。

     馬躍說不可能。

     小玫瑰就笑了,她眯着丹鳳眼,看着正在聚精會神看電視的兒子,笑着說:“據我知道,中國所有的老人,都疼愛孫子,包括你媽。

    ” 第二天上午,馬躍就帶着兒子回家了,他趴在防盜門上的小窗上說:“媽,我是您兒子馬躍。

    ” 馬光明啪地把一份報紙糊在小窗上,“安娜,别聽他胡扯,我們沒兒子!畜生!” 門外的馬躍說:“爸,您說話注意點,我帶着兒子回來看您呢,媽——” 馬光明一愣。

     門外傳來了馬躍教兒子喊爺爺的聲音。

     馬光明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知道,完了,他心中的那個夢,徹底碎了。

    馬躍能帶着兒子回來,叫兒子喊他爺爺,就是破釜沉舟了。

     但他還是沒開門,隻是移開報紙,對着小窗說:“馬躍,你要不想看着我跟你媽似的,一頭從六樓紮下去,你就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讓我看見你。

    ” 郝樂意知道,馬光明對馬躍這麼狠,是因為自己。

    因為她在家,馬光明就想替她置這口氣,用不認馬躍這個兒子的方式,表達對她的疼愛。

    可郝樂意知道,親人之間的恨,是最鑽心的疼。

     或許,是她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了。

     她抽時間把租來的房子打掃幹淨了,又買了些簡單家具,把她和伊朵的衣服拿過去之後,才和馬光明說,既然她和馬躍已經離婚了,她就應該好好打算一下以後了。

    如果一直住在家裡,她永遠都沒法開始新的生活。

     馬光明當然明白她所說的新生活指的是什麼,她還年輕,不到三十歲,她應該有個人疼有個人愛。

    如果一直和他們住在一起,除了照顧他們老夫妻和撫養伊朵,她的個人生活永遠不會有未來。

     馬光明歎氣,點點頭說:“搬吧,孩子,馬躍配不上你。

    ” 第5節 搬家以後,郝樂意決定好好規劃一下自己的人生,她先給伊朵找一家幼兒園,再給自己找份工作,從電話号碼簿上抄了一些幼兒園的電話和地址,在挨家給伊朵聯系幼兒園的同時,順便推銷自己。

    正運籌帷幄呢,楊林來電話了,原來,他不習慣美國的生活,隻住了一個月就回來了。

    回來沒幾天就看見徐一格發廣告轉讓幼兒園,打電話去問,才知道她早就把郝樂意開除了。

    他又氣又愧疚,決定把幼兒園買了回來,繼續交給郝樂意管理。

    就像蘇漫活着時候和他說的那樣,除了薪水,給郝樂意15%的股份。

     當郝樂意站在格林幼兒園門口,環視這個她栽培過夢想的院子,淚眼模糊。

    她知道,楊林為了回購幼兒園,賣掉了東海路上的豪宅,買了套七十平方米的小居室,也住得樂在其中。

     楊林偶爾也會到幼兒園轉轉,打量着生機勃勃的幼兒園,笑呵呵地說人活一輩子,總要有點理想,但理想不是欲望,成功不是你積累了多少資産。

    你為送給了這個世界很多愛而開心。

    郝樂意覺得也是,所謂好人,就是你為這個世界流淚流汗,為的不是回報,隻為相互的尊嚴與體面。

     郝寶寶的啤酒小廚,終于裝修完了,想把開業儀式搞得隆重點,遂列了個名單,打算敲詐他們在開業那天送幾個花籃裝裝門面。

    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馬躍,這才知道,她親愛的堂姐郝樂意,早已和馬躍離婚,而且,她像自尊心極強的醜小鴨,離婚之後安靜地離群索居,獨自舔舐傷口…… 郝寶寶風一樣卷出門,風一樣卷到馬躍的酒店,她一定要暴罵馬躍這翻臉無情的白眼狼。

    她沖進酒店的時候,馬躍正在冷菜區檢查當天的冷菜樣品,在服務生的指點下,郝寶寶一路殺到他跟前,什麼也不說,抄起盤子就往馬躍身上砸。

     冷不丁的,馬躍被砸蒙了,一看是郝寶寶,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郝寶寶!你幹什麼?!” “我呸!馬躍,你說我幹什麼?你為了你的英國破鞋把我姐甩了,很開心是吧?” 身為經理,馬躍想在下屬面前保住點面子,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往樓上拽,“有話辦公室說!”他們一路拉拉扯扯地吵進了辦公室,吵來吵去就吵出了所有的前塵後事。

     “你放屁!馬躍,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你知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内情?!”當郝寶寶聽到馬躍不僅真以為和王萬家好的是郝樂意,還把堕胎的事也瓷瓷實實地扣到了郝樂意身上時,她的心,疼得像在烈火中炙烤的陶瓷,乒乒乓乓地就碎了。

    她噼裡啪啦地打着馬躍,“馬躍!你冤枉死我姐了,你為什麼不問我?這些事和我姐沒半毛錢的關系,和王萬家好的人是我,被人騙懷孕了堕胎的人還是我!因為我沒錢也不敢回家要錢,隻能用我姐的醫保卡去看的醫生!隻能寫她的名字!因為她知道我想嫁給馬騰飛,她怕馬騰飛知道了會不要我!所以她才不辯解!你為什麼不問我?!” 郝寶寶哭得肝腸寸斷。

    她的心,從沒像現在這樣痛過,“不信你回家問你父母,在你回來前一周,我一直住在你家,那是因為我堕胎了,我姐怕我回家我媽會吩咐我幹活,特意讓我住在你家調養幾天。

    她跟你媽撒謊說你家安靜,我在那兒複習考研,我還可以告訴你王萬家的工作單位,你去找他,當面核實,當初和他好的到底是郝樂意還是郝寶寶!” 如果馬躍以前不曾知道天崩地裂式的疼痛是什麼滋味,那麼,現在他知道了。

    他痛得甚至不能站立,不能睜眼看這個世界;如果懊悔可以讓人五髒俱焚,那麼,現在馬躍就是熊熊燃燒的火球…… 可是,有什麼用呢?他回不去了,因為他已經把愛情當破罐子摔了,昨天他剛剛和小玫瑰去民政局登記結婚。

    所以,他隻能把額頭抵在老闆桌的邊沿上,一字一頓地說:“别說了——寶寶,求你了,别說了!”然後,他仰頭,像寒夜裡的蒼狼,扯着嗓子嘶喊,“别——說——了——!” 在那個黃昏,馬躍遠遠地看着郝樂意領着伊朵從幼兒園出來。

    他微微笑着,看着她們漸行漸遠,消失在遠處的街角,他輕輕地叫了聲樂意,淚就滾了下來。

     他想好好地、好好地再追一次郝樂意。

    他和小玫瑰這麼說,小玫瑰看着他,笑得那麼輕巧,好像他在說一個她聽不懂的笑話。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毫不遲疑,陣風過街,滿街都是蝴蝶一樣的法國梧桐葉子在飛,馬躍仰了一下臉,幾片巴掌大的橘色落葉次第而下,貼着他的臉,停泊在肩上。

    隐約間,他仿佛聽到了笑聲,郝樂意的笑聲,幾年之前,她總是那麼笑,陽光而燦爛。

     搬出去的郝樂意,經常給馬光明打電話,因為伊朵要和爺爺說着話才能睡着,不管她和馬躍是怎樣的愛過恨過,都已成了過去時。

    所謂好人,有時候就是識趣的人,不因自己而打擾别人,何況那些傷痛,早已用它應有的方式結束了。

    她希望馬光明可以因此而享受到來自馬躍一家三口的天倫之樂。

    如果馬光明說想伊朵了,郝樂意就會帶她去兒童公園的大台階下等他和陳安娜。

    然後,她和陳安娜坐在台階上,看祖孫兩個在公園裡兜兜轉轉,尋找他們的快樂。

     有時候,馬光明想對郝樂意說:樂意,你和伊朵搬回來吧。

    可他不能,因為知道,她搬回來成全的是自己的快樂,累的是郝樂意。

    馬躍說小玫瑰死活不願搬回家住,她怕一旦搬回去,就要幫馬光明照顧老年癡呆的陳安娜,做這麼有奉獻精神的事,不是小玫瑰的風格。

     他怎麼能這麼要求郝樂意呢?就因為她是個善良的好人?就要比自私的人承擔更多?不,至少在他馬光明這裡,不能這樣。

    好人,應該得到更多的愛和獎勵,對此,他毫不懷疑。

    現在,蒸蒸日上的格林幼兒園就是上帝獎給郝樂意的前程,在不久的将來,還會獎給她一份貼心貼肺的愛情,一定的,隻可惜那個人不再會是他的兒子馬躍。

    盡管他變了,變得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很少說話,不像以前那樣大笑了也不發脾氣了……樂意,他沉穩得讓我難受……”說着,馬光明就會死死攥住郝樂意的手。

    郝樂意知道,她手上的疼,就是馬光明心裡的疼。

    不管他曾對馬躍多麼兇狠殘酷,那也是一個父親對兒子兇狠殘酷的愛。

    而現在,他這顆做父親的心比誰都知道,馬躍的沉穩,其實是心死,不再看未來,還有什麼蒼涼比得過連明天都不關心呢?現在的馬躍,肩承着他不願意肩承卻又不得不肩承的當下,低着頭,默默地往前走。

    就像他發給郝樂意的那個短信:樂意,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另一個你,另一個更讓我愛的你。

    我曾那麼不負責任、那麼傷害你,我改了,可站在我面前的已不是你。

    親愛的樂意,我終于懂了,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于回頭無路,親愛的、我最愛的、再也不是我的樂意,請你允許我,在偶爾的夜裡想你,在偶爾的時候看你一眼,遠遠地……
0.08136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