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心碎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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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沒陳安娜這個人。

     可陳安娜是誰?她可以對瞧不起的任何人使用無視,但别人不能無視她,否則就是少教。

    在學校,她是人人愛戴的陳校長,在家,她是一聲令下,馬光明和馬躍隻有喘氣沒有說不的權利的陳安娜女皇。

    至于郝樂意,就更不在話下,允許她進馬家門就是她的榮幸了,還有什麼好唧歪的?郝寶寶有什麼了不起?末流大學畢業,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寄生蟲!所以,犯不上給她好臉,每每見她在,陳安娜就會大着嗓門說:“不要随便什麼人都往家招,伊朵好好的一孩子,别給帶出一身小市民氣來。

    ” 郝寶寶也不吭聲,知道陳安娜最喜歡看的小說是老舍的《四世同堂》,經常拿着小說裡的人物往周圍人身上扣,顯擺自己是個讀書人,所以,每每郝寶寶打算對陳安娜不客氣,就會拖長了腔調說“大——赤——包——”然後用鼻子哼着流行歌,啥話也不肯再多說半句。

     《四世同堂》是陳安娜最喜歡的小說,逢跟人談文學藝術,必談《四世同堂》。

    郝寶寶背後裡和郝樂意說,陳安娜有倆兒子,馬躍和《四世同堂》,雖然《四世同堂》不是陳安娜寫的,可就她熟讀和賣弄這小說顯擺自己的勁頭,完全可以和她顯擺馬躍這個牛B兒子的勁頭相媲美。

     一開始,陳安娜還以為郝寶寶動辄就拉長了強調說“大赤包”,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文學修養。

    可聽的次數多了,就聽出諷刺來了,知道她這是拿“大赤包”影射自己呢,這麼一想,就火冒三丈。

    “大赤包”是什麼玩意啊,為了在街坊鄰居間擺範兒,做夢都想當漢奸。

    就覺得一股怒氣都快把腦門蓋兒給頂翻了,恨不能沖上去抽她大嘴巴子,卻又不能,因為人家也沒擺明了說她就是“大赤包”啊。

    這世界上,有搶金子搶銀子的,她總不能搶罵吧? 可這口惡氣她咽不下,想來想去,就想出一招來:下次,郝寶寶再沖她皮笑肉不笑地說大赤包的時候,她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郝寶寶:“喲,寶寶,我還奇了怪了,我說你怎麼老是念叨着‘大赤包’呢……” 說着,故意拖着長腔賣關子,不說了。

     郝寶寶不知是計就上趕着說:“怎麼?您這才醒過神來呀?” “可不,人老了,反應遲鈍。

    ”說着依然一臉笑眯眯,“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很像招娣姑娘啊,‘大赤包’是招娣媽,能不念叨嗎。

    ”說完,陳安娜就一臉勝利的驕傲,铿锵走開。

     郝寶寶就像隻被打敗了卻不想認輸的小公雞,要不是郝樂意拉着,她一定會豁出命來也要沖上去一搏。

     現在,這對活寶,又冤家路窄了,相遇在樓梯上。

     陳安娜做好了應戰準備,可郝寶寶今天沒心情和她厮殺,這讓她有點兒悻悻的。

    像是熱火朝天地掏槍上膛了,一揚手發現對手沒了,一腔熱血沒地灑的感覺很不爽,所以,她沉着嗓子說:“伊朵,過來。

    ” 伊朵往郝寶寶身後閃了一下,忽閃着大眼睛說,小姨買了冰激淩,她要回家吃。

     陳安娜這才看見郝寶寶拎着兩盒冰淇淋,突然地,胸腔裡那杆已上了膛的槍,又找到了瞄準點,就哼了一聲:“咱不吃人造奶油做的冰淇淋,奶奶領你買鮮奶冰淇淋去。

    ”說着,上了兩個樓梯台階,一把拽過伊朵,瞪着郝樂意,“樂意,我和你說多少遍了?不要給孩子吃這種垃圾零食!” 郝樂意不想擴大矛盾,說知道了,沖郝寶寶遞了個眼色,意思是沉住氣,别吵。

    郝寶寶氣得要命,要不是小腹有點隐隐作疼,她會一秒也不耽誤地放馬過去,和陳安娜大幹一場。

    可今天真的不行,或許是藥物作用,她總覺得有點心慌,遂狠狠挖了陳安娜一眼,獨自上樓了。

     陳安娜像獲勝的将軍一樣,鼻孔朝天地掃蕩着郝寶寶的背影,“少教!這房子也是我家的,有志氣你就别來!” “我就來!我不來多耽誤您老生氣呀。

    ”郝寶寶回頭,巧笑嫣然地說,“氣氣才健康。

    ” 郝樂意怕兩人戗起來,好聲好氣地跟陳安娜說,今晚就不在樓下吃了,邊說邊推着郝寶寶上樓。

    陳安娜沒好氣地說:“樓下也沒你們的筷子、碗!” 伊朵惦記着陳安娜剛才許諾的鮮奶冰淇淋,撅着小嘴要下樓,可陳安娜隻顧得和郝寶寶鬥氣去了,早就把這茬給忘了,見郝樂意姊妹倆上了樓,拉着伊朵就往家回,伊朵急了,嚷着要下樓吃冰淇淋,陳安娜一愣:“馬上要吃飯了,吃什麼冰淇淋?!” 在陳安娜這兒,所謂的鮮奶冰淇淋不過是個打擊郝寶寶的說辭,她壓根兒就沒打算兌現。

    因為鮮奶冰淇淋超貴,一個還沒乒乓球大呢,就二十多塊錢。

    在陳安娜看來,買着吃的人不是瘋子就是有錢沒地花的燒包。

     刹那間伊朵就滿眼的眼淚花子,掙開了陳安娜的手,脆生生地道:“奶奶說話不算話!不是好奶奶!”說着噌噌地蹿到樓上。

     站在門口的陳安娜,隻剩了翻白眼兒的份! 第4節 三天後,郝樂意陪郝寶寶去醫院。

    還好,醫生說孕囊脫落得很幹淨,半個月後再來複查一次就行了。

    期間,賈秋芬打過幾個電話,問要不要過來幫忙。

    郝樂意說真不用,伊朵和郝寶寶玩得可開心了,再說這邊安靜,白天伊朵去幼兒園了,正好讓郝寶寶複習功課。

     說到郝寶寶的功課,自然又聊到了考研,賈秋芬欲言又止地叫了聲樂意。

    郝樂意忙岔開了話題,郝多錢夫妻整天在啤酒屋裡忙得雲山霧罩的,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麼樣子。

    可對郝寶寶,賈秋芬比誰都有數,根本就不是考研的料,可她要考,他們也還支持,不過是為了遮醜。

    要不然一大姑娘家,大學畢業都兩年了,閑在家吃閑飯,還不讓街坊鄰居們笑話啊?所以,她說考研就考研吧,也算為她的遊手好閑找個說辭。

    不是她不務正業,是這孩子還有更遠大的追求,比如考研,這和馬躍熱衷于考證沒什麼區别,看上去滿有追求,其實全是障眼法。

     考研總也有個考完的時候,總不能一輩子考不上一輩子都在考,郝樂意和賈秋芬說考完這一年,如果還不行,還是讓郝寶寶上班吧。

    怕吃苦就找個輕松點的,老這麼晃悠下去,怕是非剩家裡不可。

     人是種矛盾體動物,看着媒體上一天到晚地吆喝着“剩女”,好像“剩女”很恥辱似的,郝樂意就想起了錢鐘書他老人家的那句話:城外的想進去,城裡的想出來。

    婚姻真沒想象的那麼好。

    結婚以前,她天真地以為,婚姻是愛情的天堂,一旦結了婚,就幸福甜蜜。

    日久天長,等結了婚,她才明白,婚姻不過就是種男女相互看着順眼了,搭在一起過的日子。

    說白了,婚姻就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已,它不是幸福生活的更高段位。

     心灰意冷的時候,她曾想過,婚後不幸福還不如單身呢,單身雖然難免會有凄楚感,可至少單身還有着無限的希望可能。

    你總會忍不住幻想,往前再走幾步,就會遇到一個心儀的、能給你幸福溫暖的人,雖然99%的情況下這種希望會落空,但也總比憋在死氣沉沉的婚姻裡好吧?婚姻一旦不幸福,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後的不幸福,對于女人而言,基本上就剩絕望了,除了事業,失去了所有改良人生的可能。

    所以,每當看到那些在媒體上頻頻露面的女強人,郝樂意對她們的敬佩也就電光火花的那麼一瞬間,因為她會想到,這一定又是一個被婚姻逼得離家出走到事業裡的女人。

    甚至每每看到幸福模樣的夫妻,她也開始懷疑其幸福的真實度。

    譬如說,她曾經和全國人民一樣,認為錢鐘書和楊绛是無比幸福默契的一對,可自從她在報紙上看了《圍城》裡那句著名的“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裡的人想出來”原本是楊绛說的之後,她就困惑了。

    婚姻幸福的女人,基本都帶着一臉幸福的傻氣,不可能說出這麼精辟的話。

     到底誰的婚姻更幸福?怕都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吧?婚姻就是春江的水,婚姻中的男女就是江水裡冷暖自知的鴨子。

     可盡管如此,她還是希望郝寶寶能嫁出去,嫁得好一些,因為郝多錢夫妻,和千千萬萬的城市底層百姓一樣,此生所有的願景,和祖國強盛、實現遠大抱負都已完全脫離了關系。

    他們像工蟻一樣忙碌着,不過是為了兒女,兒女是否幸福快樂就是他們的陰晴表。

    如果郝寶寶嫁不掉或嫁不好,對他們來說,剩餘的人生歲月也随之全部淪陷。

     所以,她,作為承受了郝多錢夫妻多年恩惠的侄女,也一定要幫他們把該操的心操到了。

    這會兒的郝樂意覺得,人在思考的時候,是有一定的神性光芒的,不思考的時候就回歸了凡俗的動物本性。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神性與動物性犬齒相錯的一生。

    所以,盡管她認為作為女人的人生意義,除了和男人結婚生孩子之外還有更多或許更好的選擇。

    可在此刻,她毫不免俗,像個街道大媽一樣,開始為郝寶寶的婚姻大事操心,誰說街道大媽們短視庸俗?那些俗得不能再俗的人生經驗就是她們的戰利品,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被證明是真理,而且颠撲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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