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古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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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風浪緩緩平複。

    又曆三刻光景,巨鲸四面散開,衆人心中一喜,湧到船頭,手搭涼棚,極目眺望,但見海碧天青,白雲疏淡,紅日如輪,光華人水,海面上便似進起萬點火星;浪濤一如天際薄雲,舒卷開阖,數尾銀魚如箭躍起,複又刺入海中,激得水花四濺。

    三兩隻鷗鳥撲翅盤旋,嘎嘎而鳴,叫聲十分歡快。

     衆人瞧得心曠神怡,恍若隔世。

    忽聽鳴聲啾啾,轉眼望去,隻見巨鲸成群結隊,搖頭擺尾,慢吞吞向遠方遊去,最末一頭,身邊伴着兩頭圓頭圓腦的小鲸。

    梁蕭喜道:“鲸大嬸!”巨鲸母子聽到呼喚,又轉過身子,繞着樓船轉了一周,尖聲嗚叫,梁蕭雖然不盡明白,卻也聽出辭别之意,心知此番作别,再無見期,不覺胸中一痛,張口長嘯,嘯聲激越,在雲天中回旋不絕。

    巨鲸也發出長長鳴聲,節律宛然,充滿生機,正是那支鲸歌。

     這一人一鲸,或嘯或歌,彼此唱和,久久不止。

    忽然間,梁蕭罷住嘯聲,望着巨鲸母子沉入海底洪荒,蓦地一聲不吭,轉回艙内。

    二女知他心中難過,也伴他默默坐下。

    沉默片刻,梁蕭發令啟程,此時風向雞已折,但幸喜日挂中天,梁蕭在甲闆上立起一根木棒,作為日晷,從日影之中推算航向。

    他經此一劫,對這茫茫大海生出敬畏之心,隻怕風浪不期忽至,便将衆人分作兩班,晝夜兼程,白日為花生,人夜為自己與柳莺莺,輪流推動水車。

     趙呙受足了驚吓,事後定下心來,意疲神倦,草草吃喝了些,便沉沉睡熟。

    這一覺睡到次日淩晨,方才醒來,他小孩心性,興緻既好,再也無法安坐,将花曉霜鬧醒,纏着她出艙走動。

    二人踱出艙外,隻見玉宇澄淨,星光明滅,一鈎明月西墜,照得樓船通體如雪。

    忽而一陣海風吹來,又鹹又濕。

    趙呙隻覺鼻間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忽聽船尾傳來柳莺莺的笑聲:“呙兒你醒了麼?”趙昌心中歡喜,一溜小跑奔過去,花曉霜怕他不慎落海,匆忙跟上。

    二人轉到船尾,隻見柳莺莺與梁蕭相對而坐,梁蕭正低頭擺弄一堆方形木闆。

    趙呙笑聲:“叔叔。

    ”坐到他身邊,梁蕭撫着他頭,笑道:“小懶蟲,睡得香麼?”趙呙點頭直笑,望着地上木闆,奇道:“叔叔,這是什麼呀?”梁蕭笑道:“猜出來算你厲害?”趙呙撓了幾下頭,噘嘴道:“我可猜不出來。

    ”轉身道:“霜阿姨,你知道嗎?”曉霜正與柳莺莺拉手說話,聞言笑道:“這該是牽星術吧。

    ”柳莺莺撫她臉蛋,低笑道:“還是你聰明,一猜就知;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就會看他瞎擺。

    ”花曉霜臉一紅,道:“我也隻知大略,不知究竟的。

    ”趙呙瞪大眼睛,奇道:“什麼叫牽星術?”花曉霜道:“聽說這是夜裡航行時,海客們辨别航向的法子。

    方木闆叫作牽星闆,共有十二塊,最大一塊長八寸,邊距依次遞減二分,故而最小一塊僅二分來長。

    嗯,至于這個小石塊,叫做缺刻石闆,四面缺刻。

    用得時候,隻須在夜空裡對準北極星,手執木闆中部,手臂伸直,木闆上為北極星,下方是水平線。

    如此這般,以十二塊木闆及小石闆替換計算,便可算出咱們身在何處。

    但至于具體算法,我卻不知了。

    ”趙呙聽得糊塗,眨巴兩眼,望着梁蕭,梁蕭道:“待你大些,我再教你。

    ” 花曉霜笑道:“呙兒,叔叔算學之精,天下無雙,他肯教你,可是你的福氣。

    ”柳莺莺搖頭道:“這些古怪玩藝有什麼好學?呙兒,你還是學武功罷,學了功夫,天下也去得。

    ”梁蕭點頭道:“哪也好,一應拳術刀劍,弓馬槍術,但凡殺人傷人的本事,我都可以教你。

    倘若你想做皇帝,我還可傳你韬略兵法、經濟之術;而後十年生聚,十年征戰,待得屍積如山,流血成河,你便可中興大宋,成為震爍古今的大英雄、大豪傑,從古到今的帝王将相,全都及不上你。

    ”他侃侃而談,趙呙卻越聽越怕,略一哆嗦,哭了起來,柳莺莺摟住他,瞪着梁蕭道:“你吹什麼牛皮?” 梁蕭搖頭道:“這可不是吹牛,蒙古人征戰不休,國勢難久,勢必有機可趁。

    隻不過,這一仗打下來,又不免生靈塗炭,死傷無數百姓。

    ”他頓了一頓,凝視趙呙道:“呙兒,我再問你一句,你當真不願做皇帝麼?”柳莺莺聽他大言炎炎,臉色卻極是嚴峻,毫無戲谑之意,正自驚疑,忽覺腕間劇痛,側目望去,卻見曉霜凝視趙呙,渾身微顫,指甲不知不覺陷人自己肉裡。

    柳莺莺心頭一跳:“敢情小色鬼當了真?”她知梁蕭極重然諾,既能救出趙呙,未必不會因他一言,助他中興大宋,一時也不由心慌起來。

     趙呙被三個大人盯着,一時忘了哭泣,好畢晌才道:“我不做皇帝,也不學叔叔的本事,呙兒要學,就學霜阿姨。

    ”柳莺莺奇道:“為什麼呢?”趙呙繃起小臉,認真地道:“若我有霜阿姨的本領,就能治病啊,若能治病,哥哥也就不會死了……”說到這裡,嗓子一堵,眼淚又落下來。

     衆人聽得這話,盡皆呆住,梁蕭仰首望天,心道:“可笑我梁蕭白活了二十年,竟不如一個孩子。

    難得他有這種念頭。

    很好很好,不枉我九死一生,救他出來。

    ”不覺胸中快慰,縱聲大笑。

    衆人見他如此歡喜,都覺不解。

     次日天光大亮,梁蕭見海中有許多破碎木屑,還有一些木塊,狀如房屋檩柱,猜想距海岸不遠,當下叫醒花生,合力将樓船劃得飛箭一般。

    近午時分,遙見迷蒙晨光中,亘着一道長長的暗影。

    柳莺莺坐在桅杆上,當先瞧見,叫道:“是陸地呢!”衆人出艙瞧見,皆大歡喜。

     傍晚時,樓船靠岸,衆人棄舟登岸,尋找海邊村落,哪知連尋兩個村子,都隻剩下瓦礫殘垣,四人心中疑惑,又行數裡,方才尋到人家,一問卻是廣州附近,更聽說日前發生海嘯,沿海村落盡遭浩劫。

    衆人方知日前那場大風浪竟是一場海嘯,不由心有餘悸,當日在農家宿下,一夜無話,次日啟程向北。

    其時大宋已亡,元廷重置州縣,出榜安民,百姓劫後返鄉,世道漸趨平定。

     這一日途徑惠州,花曉霜想起一事,對梁蕭道:“昔年東坡先生在此為官,愛妾朝雲染瘴氣病殁,香冢在此不遠。

    東坡先生晚歲流離困窘,朝雲千裡相随,其心不改,是個極有情義的女子,既到惠州,我想順道拜祭。

    ”梁蕭聽罷,不覺肅然。

    柳莺莺卻冷笑道:“她給人做妾,渾沒骨氣,也值得一拜麼……”但見花曉霜神色黯然,便轉顔笑道:“逗你玩呢,罷了,算我随口胡謅,她有情有義,終究可敬,拜上一拜卻也無妨。

    ”梁蕭見她答應,自去張羅酒食不提。

     衆人午間出發。

    花曉霜一路上愁眉不展,柳莺莺卻興緻甚好,忽而調侃花生,忽而又逗弄趙呙,更與梁蕭不住鬥嘴,滿嘴話兒說之不盡。

    朝雲墓地處湖畔,四面林木佳秀,蓊郁可人,卻見一杯孤冢藏于濃蔭深處,令人平生凄涼。

    墓旁有八角小亭一座,久未修葺,早已頹敗。

    衆人上前緻祭,梁蕭敬朝雲重情重義,當先拜了一拜,花曉霜随後拜祭,花生與趙呙不明所以,見梁蕭、曉霜都跪,自也随着拜了。

    隻有柳莺莺并不上前,站在一株歪脖子柳樹下,拈着柳條兒冷眼旁觀。

     祭拜已定,梁蕭招呼花生,将墳邊小亭修好,整飾妥當。

    花曉霜移步亭前,見亭柱斑駁,依稀可見一副對聯,豐腴娴雅,正是東坡手迹,上聯為“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下聯卻是“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

    她對此二聯,吟誦數遍,念及身世,隻覺人生譬如朝露夢幻,離合難料,悲歡易來,一時不由流下淚來。

    花生瞅見,大驚小怪道:“曉霜你哭什麼?”花曉霜忙了拭淚,岔開話道:“我才沒哭。

    花生,你知不知道,這付下聯出自佛法,大有來曆!《金剛經》裡如來說法,曾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天下佛法,無一能出此藩籬。

    ”花生似懂非懂,嘴裡嗯嗯,但他胸中不染點塵,既不甚懂,也就懶得細想了。

     梁蕭也默視那幅對聯,半晌歎道:“天下道理到了頂尖兒處,大都相通。

    若能将武功練到‘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的境界,當可無敵于天下!花生,你武功出自佛法,若想進步,非得悟透這十二字不可。

    ”花生眉頭擰起,更覺糊塗。

    此時柳莺莺将祭品撤下,笑道:“花生,開吃啦……”花生一拍額頭,眉開眼笑,沒口子答應:“是!是……”撇下他人,一手抓酒,一手拿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轉眼功夫,嘴裡便已塞得滿滿,發出嗚嗚之聲。

    柳莺莺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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