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否極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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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情形前所未有,梁蕭百思不解,唯有暗暗稱奇。

     這一日,巨鲸潛人海中,梁蕭如常伏在它背上,正自運功抵禦大海潛流。

    忽聽一陣怪異聲音順着水流悠悠飄來,若合符節,仿佛一段樂曲,忽而雄壯激昂,忽而宛轉低沉,時如雷霆轟響,時如流水潺潺。

    這般變化莫測,渾不似人間之樂,許多音調,梁蕭有生以來也是從未聽過,不覺大生好奇,傾聽半晌,蓦地發覺,這樂聲竟是巨鲸所發。

    不多時,那鲸歌漸漸寬宏奔放,透出歡欣之意。

    梁蕭沉浸其中,周身氣血不知不覺随那樂聲運行,忽而如沸如怒,忽而若有若無。

    氣機一亂龜息法也被擾動,梁蕭連嗆了兩口海水,方才醒悟過來,急斂心神,回複原狀。

     那巨鲸一路歌吟,浮上海面,也是不停。

    梁蕭盤坐調息,卻幾度被它帶岔真氣,隻好暫且停住,側耳傾聽半晌。

    忽地心頭一動,想起那日在臨安郊外,自己被釋天風鼾聲引亂呼吸,狂奔不休的事來,不由想道:“釋島主内功奇高,一呼一吸搖神撼魄,不足為怪,這鲸歌怎也有如此威力?”他突發奇想,“釋島 主的呼吸導引出‘乘風蹈海’的内功心法,我權且試試,這巨鲸呼吸引得出什麼?”好奇心起,也不顧身在難中,放松周身真氣,任其所之。

    不一會,真氣果真被那鲸歌引得異動起來,東蹿一下,西鑽一下,便如歌聲一般,盎盎然大有生意,不消片時工夫,内髒筋骨,肌膚毛發,無一不被真氣充盈。

     練了約莫四個時辰,巨鲸又度下沉。

    梁蕭收斂神意,但覺渾身真氣溶溶洩洩,沛沛洋洋,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心中驚喜之極。

    這番入水,他雖然潛行兩個時辰,浮上水面之際,竟也不覺太過疲憊。

     那巨鲸不知為何,沉浮之際,始終放歌不絕。

    梁蕭一旦浮上水面,再又依它節律,阖目練功,時候一久,他發覺這鲸歌并非渾然一體,而是分做十三段,周而複始,循環不絕。

    自家真氣随之運轉,也生出十三種變化。

    初時梁蕭唯有身處海面才能修練這路内功,練至後來,便至深海之中,也能習練無礙。

     如此練了三晝夜,到了第四日夜中,梁蕭隻覺體内真氣起伏,如大海洶湧,不吐不快,忍不住出掌擊魚,往時海魚須到一尺之内,他才能出手擊打,怎料如今手掌一揮,便帶起一股激流,将六尺外一條大魚震昏。

    梁蕭連出六掌,震昏六條海魚,最遠達至丈外。

    就在此時,忽聽鲸歌戛然而止,巨鲸靜悄悄浮上海面。

     梁蕭坐起身,但覺體内真氣混沌一片,五分陰陽,而神意所至,又陰陽自生。

    梁蕭略一怔忡,忽地跳将起來,仰天大笑。

    原本,他受這鲸歌導引,數日中運轉乾坤,晝夜苦練,竟爾被他另辟蹊徑,練出了一門前所未有的絕世内功來。

     梁蕭歡喜一陣,尋思道:“我随着巨鲸載沉載浮,掙紮求生,龜息不辍,故有精進,再得鲸歌中的奇妙音律導引,終究大成。

    這門内功源自《紫府元宗》,成于大海長鲸,鲸歌乃巨鲸之息,不妨便叫作‘鲸息功’吧。

    ”想到此處,他站起身來,眺望瀚海,又不覺喜悅煙消,悲從中來:“身處這汪洋大海,就算天下無敵,又有什麼用處?”不由廢然長歎,坐了下來。

     自傷自憐之際,忽聽數聲嗚叫,與巨鲸叫聲相類,隻是細弱許多。

    梁蕭心生驚奇,循聲望去,隻見巨鲸一旁浮起兩個圓頭圓腦的小鲸,拱着巨鲸身子,狀甚親昵。

    梁蕭略一轉念,恍然大悟:“原來鲸大嬸唱歌,是因為要生娃娃。

    難怪歌聲裡總有一股勃勃生意。

    ”瞧着那兩頭小鲸,梁蕭童心大起,俯身輕撫小鲸背脊。

    兩頭小鲸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似在與他嬉戲。

     如此過了兩個時辰,巨鲸重又下沉,梁蕭練成鲸息功,與巨鲸呼吸相合,随其所之,再不覺疲累,過了一陣,突然知覺,身邊的海流忽冷忽熱,變化微妙,以前他專注自保,無暇分心别顧,如今内功增長,是以發覺。

    梁蕭心中驚訝,用心體會海流冷暖變化,漸漸明白:“敢情這大海看似渾然如一,其實也如人體一般,内中海流有陰陽之分。

    《紫府元宗》上說:‘宇宙之初,天地本無,無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開,陰陽乃成。

    ’看來無論天地也好,人體也罷,乃至這蒼茫大海,都不離陰陽之理。

    ”想到此處,但覺身邊陰陽海流奔騰沉降,激蕩沖突,端地變化無窮,忽地心頭一動,生出個模糊念頭。

     未及細想,那頭巨鲸又升上海面,搖頭擺尾遊了一程,忽聽小鲸發出鳴聲,梁蕭聽出叫聲中充滿驚惶之意。

    凝神四顧,隻見遠處一隻細長灰鳍破水而來。

    小鲸挨着巨鲸團團亂轉,鳴聲更響。

    巨鲸也洪聲鳴叫,似在威懾敵人。

    但那灰鳍來得極快,霎息逼近,忽然升起一張生滿利齒的巨口,向小鲸噬過來。

     梁蕭疾疾揮掌拍出,掌風所及,将那頭灰皮鲨魚抛出海面,跌出數丈,但方才落下,尾鳍一擺,又從海底撲來。

     梁蕭心知母鲸龐大,運轉不靈,鲨魚卻靈活迅疾,雖奈何不了巨鲸,要吃兩頭初生小鲸,卻是綽綽有餘。

    一時不及多想,縱身人水,循着水響,一把抓向灰鼈肚皮,他此時手勁大得出奇,不弱于鋼爪利刃。

     灰鲨白花花的肚皮頓時裂開,肚腸齊流。

    鲨魚性最貪吃,抑且不知痛楚。

    那頭灰鲨嗅到血腥,不辨敵我,掉頭便将自家肚腸一一吞下。

    梁蕭雖然聽說過啖睛的猛将,卻沒見過這等自殘的怪魚。

    正自心驚,忽聽右方水響,眯眼一瞧,隻見一頭極大的鲨魚刺斜裡沖來,梁蕭正要出掌,卻見大鲨并不理睬自己,火紮紮直撲那頭灰鲨,噬咬其内髒。

    不一時,隻見四面八方,鑽來十多頭鼈魚,一起噬咬灰鲨,灰鲨頃刻間四分五裂,一命嗚呼。

     梁蕭沒料引來這麼多鲨魚,駭然無及,心知它們噬完同類,小鲸必然無幸。

    惶急中,靈機一動,忽地遊上,撮指成刀,又将一頭鲨魚肚皮劃破,此時兩頭鲨魚撲了上來,梁蕭揮掌震開,縮到巨鲸身下。

    不出他所料,那頭大鲨肚皮開花,衆鲨魚又是一擁而上,大快朵頤。

    梁蕭趁機出手,将鲨魚一一抓傷。

    霎時間,隻看群鲨相殘,咬得血水翻騰。

    梁蕭匿在巨鲸身下,護着小鲸,見有新來鼈魚,便給它一爪,數十頭惡鲨彼此混戰,哪還顧得着吞吃小鲸,不到半個時辰,盡數支離破碎,無一活命。

     梁蕭見無鲨魚再來,方才浮上海面,兩頭小鲸一左一右,圓腦袋與他輕輕觸碰,甚是親昵。

    梁蕭爬上鲸背,瞧得群鲨殘軀,心中突突直跳,忖道:“這怪魚好不殘忍。

    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轉念又想,“說起來,人與人何嘗不是同類相殘,征戰不休?”思及征戰之慘,不由長長歎了口氣。

     忽聽巨鲸母子的鳴聲交替響起,此起彼伏,似若相互問答。

    不一陣,那巨鲸潛入水中,繼續前行,行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忽地湧出海面。

    隻聽那一大二小三頭鲸同時嗚叫,梁蕭擡頭望去,遙見一角船影,模模糊糊,若隐若現,待得看清,不由心頭狂喜,跳将起來。

    腳下巨鲸發出長鳴,擺尾向前。

    那艘大船輪廓越發清晰,梁蕭喜極而呼,高叫道:“鲸大嬸,你要帶我回船麼?”話一出口,又覺荒誕,自嘲道,“大鲸無知之物,豈會報恩,不過湊巧罷了。

    ”但終究歡喜無比,忍不住連翻兩個筋鬥。

    他為這一天,早有準備,所吃大魚都留下魚缥,洩去空氣,藏在身上,大半月來,已積下數以十個,本拟積滿數百,将來遇上陸地,便吹漲起來,結成一葉小舟,橫渡大海。

    此時取将出來,一一吹漲,挂在腰間。

     原來巨鲸追逐魚群,與大船同處一道陰流之間,相距并不甚遠。

    魚缥才吹得十來個,巨鲸離船更加近了。

    梁蕭極目眺望,遙見船頭諸人打鬥正烈,花生落在下風。

    焦急之餘,不由得縱聲長嘯。

     賀陀羅聽到嘯聲,偷眼看去,心子打了個突:“白晝見鬼了麼?”心下一慌,般若鋒頓顯散亂,花生卻是精神大振,鐵錨左右揮舞,将賀陀羅逼退數步。

    賀陀羅又驚又怒:“萬不可讓他二人聯手,先殺和尚,再殺梁蕭。

    ”計較已定,大喝數聲,殺手疊出,花生躲閃不及,右臂挨了一下,創口深可見骨。

    花生慘哼一聲,鐵錨把持不住,嗆啷堕地。

    二女見狀,不由齊聲驚呼。

     梁蕭遠遠瞧見,心中一急,等不得巨鲸駛近,手一揮,一隻魚鳔被掌風激飛,梁蕭縱身踏上,飄落海面,足下乍沉乍浮,向前滑出丈餘;同時抛出另一隻魚缥,飛身踏上,如此反複再三,頃刻行出二十餘丈。

     這路功夫正是“乘風蹈海”,梁蕭向日難以施展,此時功力大增,使将出來,如鷗飛燕翔,全不費力。

    隻見他長發飛揚,踏浪而行,真如蓬萊仙人,橫渡滄海。

    頃刻間,迫近船頭,身形驟晃,衆人眼前一花,梁蕭已搶到花生之前,左掌一拂,激得般若鋒歪斜尺餘,右掌一沉,拍向賀陀羅胸腹。

     他此番騎鲸過海,踏浪而來,奇中見奇,已是先聲奪人。

    賀陀羅見此威風,已然怯了,見他掌來,絲毫不敢大意,沉身運掌,全力迎出。

    二掌相接,兩人同是一晃。

    賀陀羅蓦地跳開丈餘,嘿笑道:“平章精進神速,可喜可賀。

    ”梁蕭心知自己面上雖與他扯直,實則占了來勢突兀、出其不意的便宜,論及真實功力,仍不及此人精純,當下哈哈笑道:“承讓承讓,如蒙不棄,不才還想領教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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