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蛇嘯雀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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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千絕眉間含煞,将蘆葦摘枝去葉,便成一支蘆管,湊到嘴邊,嗚嗚咽咽吹奏起來。

    蘆管聲本就凄怨哀絕,再經蕭千絕内力催逼,更是摧人肝腸。

     梁蕭隻覺眼角一酸,但他此時已非吳下阿蒙,一念方起,便悚然驚醒,忙以《紫府元宗》中的“洗心入定”之法,凝神守一,抗衡蘆管之聲。

     蘆管聲升起,與賀陀羅的笛聲糾纏一處,麻雀被這一擾,無所适從,撲棱棱一陣拍翅,繞着同類屍體上下亂飛,哀鳴一陣,四面散去。

     這一陣委實血腥慘烈,梁蕭眼看群雀散盡,長吐一口冷氣,頗有撥雲見日之感。

    他暗暗心道:“蕭千絕這釜底抽薪之計委實高明,麻雀因笛聲而起,笛聲一破,雀陣自然破了。

    ” 雀陣雖破,蕭千絕卻不敢大意,蘆管聲更是哀怨,如離人夜哭,怨婦悲吟,繞梁穿雲,千回百轉,凄傷之意布滿山谷。

    賀陀羅則變出百鳥之聲,莺語關關,黃鹂啾啁,乃至鴉鳴鶴唳,變化無窮。

     兩人樂聲皆以内力催逼,搖魂動魄,十分難當。

    梁蕭以“洗心入定法”抵禦,始能無虞。

    凝神間,忽聽嘤嘤之聲,不覺一驚,張眼望去,隻見阿雪如梨花帶雨,哭得哀切至極。

     敢情蕭千絕蘆管樂聲太過凄傷,阿雪聽得難過至極,血氣上沖,突破禁制,哭出聲來。

    但禁制又未能全解,是以她雖欲号啕大哭,卻又覺中氣不足,隻能嘤嘤啜泣,胸中哀痛越積越厚,宣洩不得,漸漸面色發白,雙目失神。

     梁蕭心知如此下去,阿雪勢必傷心而死。

    但他苦于穴道被制,無法施援,情急間運功沖穴。

    但“碧微箭”何等厲害,他連沖數次,均然無功。

     正當此時,忽聽公羊羽大笑一聲,聲震林谷,繼而盤膝坐下,撤出青螭軟劍.橫于膝上,屈指勾捺劍身,叮叮咚咚,竟有切金斷玉之聲。

     隻聽公羊羽哈哈笑道:“蕭老怪,子日‘哀而不傷’,你這蘆管吹得亂七八糟,叫人聽不下去。

    ”說着以劍代琴,挑引徵羽,按捺宮商,琴音婉妙處,竟不啻于烏桐冰弦、古今名琴,曲調歡快跳脫,令哀苦之意為之一緩。

    隻聽他應樂唱道:“野有死腐,白茅包之。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檄,野有死鹿。

    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兮!無使也吠。

    ” 這首《野有死腐》出自《詩經》,講的是在荒野之中,女子懷春,男子上前挑逗的情趣。

    是以曲中春意洋洋,天然生發。

     公羊羽唱罷這首,曲調一轉,又唱道:“女日雞鳴,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将翺将翔,弋凫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這首《女曰雞鳴》講的是一男一女午夜偷情之事,輕佻婉約,情意靡靡。

     這兩首曲子一響,頓将蘆管聲沖得七零八落,阿雪胸中怨意大減,不知為何,竟覺面紅耳熱,遐思紛纭,芳心可可,盡是梁蕭的影子。

     賀陀羅忽地歇住鳥笛,咝咝笑道:“原來公羊兄也是我道中人。

    所謂關關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灑家年少慕艾,追求美色,那也是五日無之的。

    ” 他于漢詩原本所知不多,此時得以賣弄,大感得意,瞥了阿雪一眼,嘴角露出笑意。

    梁蕭卻大大皺眉,心道:“這厮少說也有四五十歲,怎麼還自稱年少慕艾,未免太過無恥。

    ” 公羊羽微微一笑,忽又唱道:“新台有??,河水彌彌。

    燕婉之求,蓬搽不鮮。

    新台有灑,河水浼浼。

    燕婉之求,蓬搽不殄。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

    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 賀陀羅聽出這曲中似有嘲諷之意,卻又不明就裡,正自皺眉。

    忽聽公羊羽笑道:“賀臭蛇,你可知燕婉之求,蓬搽不鮮。

    是什麼含義?”賀陀羅笑道:“這句言辭古奧,灑家漢文粗通,可不大明白。

    ” 公羊羽眨一眨眼,哈哈笑道:“簡而言之,燕婉之求,蓬搽不鮮,也就是癞蛤蟆吃天鵝肉,自不量力的意思呢。

    ”賀陀羅面色一沉,幹笑道:“敢情公羊兄罵灑家是癞蛤蟆了?”公羊羽笑道:“不錯不錯,老子連罵你三句癞蛤蟆,你卻一概不知,這叫不叫對牛彈琴?哈哈哈哈……”賀陀羅面色難看至極,重重哼了一聲。

     兩人對答之際,蕭千絕的蘆管聲忽地一轉,哀怨之意略減,綿綿之情大增。

    公羊羽聽得一愕。

     敢情蕭千絕吹的正是一曲《兼葭》:“兼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這首曲子,專道一名男子曆盡無數險阻,追求心中愛人。

    公羊羽本有心魔,一聽之下,大生共鳴。

     要知他遍天下尋找了情,自覺所受苦楚,即便《兼霞》之詩也不足形容其萬一,頓時自憐自傷,甚覺迷茫。

     蕭千絕将《兼葭〉吹完一遍,再吹一遍。

    公羊羽聽得人耳,指下曲調竟也漸漸變作《兼葭》的調子:“兼葭萋萋,白露未唏,所謂伊人,在水之渭;溯徊從之,道阻且跻。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此時他與蕭千絕以琴音相鬥,隻此一瞬之間,心與曲和,雙眼中漸生狂熱。

    賀陀羅瞧出便宜,心道:“此人武功才智俱是灑家勁敵,此時不除,更待何時?”當即橫過鳥笛,發出睢鸠之聲。

     睢鸠乃是情鳥,雌雄相守,終生不棄。

    其叫聲婉轉哀怨,宛如煽風點火一般,令蘆管威力倍增。

     公羊羽聽着蘆管鳥鳴,心中忽高忽低、忽悲忽喜,恍惚間隻見了情白衣赤足,青絲委地,俏生生立在雲水之間,笑顔清甜妩媚,令人血為之沸。

     公羊羽定定瞧着前方,雙眼裡忽地流出淚來,雙手一揮,高叫道:“慧心,你為何躲着我,為何躲着我呀!你可知我尋你的苦麼?溯徊從之,道阻且長,溯徊從之,道阻且長……”他平日自怨苦,但囿于身份,始終藏在心裡,此時忽而噴薄而出,竟是一發不可收拾。

     梁蕭見公羊羽如此模樣,心中大急,但那兩枚松針始終梗在穴道之間,無法沖開。

    情急中,他靈機一動:“方才公羊先生不是教了我‘碧微箭’麼?外剛内柔謂之出,我何不以外剛内柔之勁,将這兩枚松針射将出去?’’ 一念及此,他内力運至“膻中穴”處,剛勁在外,柔勁在内,倏地引弓而發,隻聽“哧”的一聲輕響,松針離體飛出。

    梁蕭大喜,如法炮制,将“神封穴”上的松針逼了出來。

     此時間,公羊羽已然神志不清,手舞足蹈,反複叫着“溯徊從之,道阻且長”,業已到了瘋狂邊緣。

     梁蕭不及多想,一躍而起,一掌按在公羊羽“玉枕穴”上,真氣注人督脈,直抵大椎,大喝一聲。

     這法門出自《紫府元宗》的《入定篇》,要知修道者初入定時,多有雜念,一招不慎,便有走火人魔之患,因此身邊多有師尊護持,待其人魔之際,便以此法喝轉。

    公羊羽此時情形,與走火入魔本相仿佛,是以立竿見影。

    公羊羽聞聲一震,靈台頓轉清明。

     蕭千絕與公羊羽仇大怨深,本拟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将這生平強敵激得癫狂而死。

    不料緊要關頭,被梁蕭橫插一足,眼見公羊羽眸子忽轉清明,頓知功敗垂成,心中惱怒無比,力催蘆管,欲趁公羊羽立足未穩,攻他個措手不及。

    賀陀羅也是一般心思,鳥笛聲越發激烈。

     公羊羽既已醒轉,當此兩面夾擊,暗叫不好,當即歸真守一,盤膝坐倒,左手鼓動軟劍,疾奏《風雨》之聲,抵擋蕭千絕的蘆管,右手摘下腰間紅漆葫蘆,“咚咚”敲擊岩石,聲不離宮商之調,暗合《鸱鴉》之曲,抵擋賀陀羅的鳥笛。

    但他癫狂之時,心力消耗太劇,仍未緩過氣來,兼之以一敵二,備感吃力,不消片刻工夫,頭頂已是白汽蒸騰,倏忽間,“噗”的一聲,酒葫蘆破成兩半,再一瞬的工夫,指尖掠過劍鋒,皮破血流。

     梁蕭見狀,縱身上前,揮掌拍向賀陀羅。

    賀陀羅見他年紀甚輕,掌風如此淩厲,微覺吃驚,但他鬥到緊要關頭,無暇理會,也不見他晃身,人便已在一丈之外。

     梁蕭一掌落空,心中凜然。

    身形一轉,忽地掠出丈餘,将阿雪抱在懷裡,阿雪見了他,歡喜無限,秀目中頓時淚光漣漣。

    賀陀羅見狀,眉間透出一股煞氣,偏又不便抽身,惟有恨恨瞪視。

     梁蕭見三方越鬥越緊,當即撕下衣服,塞住阿雪雙耳,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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