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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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蕭奔出一程,臉上似被火燒刀割,左眼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流,真是既痛又氣。

    他回頭扯起喉嚨,痨病鬼、臭烏龜、死王八罵了一通,罵到後來,又痛得坐在地上哭起來。

    哭了半晌,忽覺一個柔軟的舌頭在臉上舔來舔去,将淚水舔幹,他心知是白癡兒,不由“撲哧”一聲,又笑了起來,抱住小狗道:“還是你最好,可惜你是條狗兒,要是變成人,那就好了。

    ”想着扶起那小狗的前腿,讓它人立起來,連哄帶拉,引它前行,但走了數丈,白癡兒支持不住,嗷嗷直叫。

    梁蕭隻好悻悻将它放下,心中氣苦,擡眼望天。

    隻見月正當空,群山幽白,山風徐來,帶起林濤陣陣,有如人語馬嘶。

     梁蕭忽聽山濤湧起,想起白日的險事,不覺打個哆嗦,心道:“那個病老鬼又病又蠢,跟那和尚作對必定要輸。

    輸了不打緊,隻怕他口吐鮮血,渾身沒力,被老和尚一頓拳頭揍死。

    ”他摸着高腫臉頰,甚覺快意,啐道:“我想他做什麼?死了活該!”但嘴裡罵着,心中卻有些莫名挂念,自語道:“我現在偷偷摸回去,任誰也猜想不到。

    且去瞧瞧,看他死了沒有。

    ”他猶豫再三,終又偷偷摸回去。

    正離棋坳未遠,忽聽那邊有人說話。

    梁蕭屏息前往,撥開草叢看時,不由大吃一驚! 那大小和尚早已不知去向,秦伯符氣色灰敗,盤膝坐着。

    身前站了一人,手持鐵索,青衣小帽,滿臉堆笑,正是那何嵩陽。

    梁蕭暗叫不好。

    卻聽何嵩陽呵呵笑道:“秦天王,别來無恙啊!”秦伯符心中叫苦,卻知此時此刻決然不能示弱,竭力壓住血氣,冷笑道:“走狗就是走狗,鼻子靈,腳爪子也快。

    ”何嵩陽目光如炬,在秦伯符臉上轉了一轉,呵呵笑道:“何某是做捕快的,講的是眼明心亮、手腳利落。

    說到這追蹤,倒是略有心得,想當年采花賊秋滿月輕功高妙,日行百裡,踏雪無痕,終究還是束手就擒……”他絮絮叨叨,說着往日得意之事,兩隻眼卻死盯着秦伯符,探他虛實。

    秦伯符聽他将自己與黑道宵小相提并論,雖然明知對方激将,仍是莫名驚怒,急咳數聲,吐出一口血來,鮮血滴上身畔衰草,為月光洇染,觸目驚心。

     何嵩陽瞧這情形,笃定秦伯符身負重傷,神色一變,縱聲笑道:“秦天王當真貴體不适麼,呵呵,看來何某運氣不壞。

    ”秦伯符濃眉一沉,冷聲道:“有能耐的不妨來拿我試試!”何嵩陽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手中“嘩啦”作響,從腰間拽出鐵索來。

    七星索為秦伯符神功震斷,丈八鐵索隻剩下六尺。

     秦伯符瞧得鐵索卷來,苦于下身麻痹,隻得觑其來勢,使巧一撥,正中鐵索端頭,那鐵索嗖地從他胸前蕩了開去。

    何嵩陽一驚:“難道這厮傷勢并不沉重……”心生忌憚,更加不敢上前,沉喝一聲,揮索進擊。

    一時間,隻瞧他人随索走,鐵索化作一道青光,繞着秦伯符矯然縱橫。

    秦伯符無力抵擋,唯有以手法撥開鐵索。

    饒是如此,何嵩陽倉促之間,仍是無奈他何。

     鬥了十來招,何嵩陽瞧出秦伯符乃是虛張聲勢。

    但他性子謹慎,若非十拿九穩,不肯輕易行險。

    隻見他忽地擡腳,将一枚石棋子向秦伯符挑去。

    秦伯符左手撥開鐵索,沉喝一聲,右拳揮出,将棋子蕩開,這一拳他被迫使上内力,頓覺喉頭微甜,胸口悶痛。

    何嵩陽一招湊功,旋身又踢來一枚棋子。

    秦伯符勉力撥開,何嵩陽鐵索早至,秦伯符倉促間出手抵擋,鐵索掠臂而過,隻聽他失聲慘哼,一條手臂軟軟垂落,再也無法擡起。

    何嵩陽呵呵笑道:“秦老弟再不服輸,更待何時啊?”他适才還以天王相稱,此時得志之餘,口中已換作老弟。

    秦伯符雙眉倒立,厲聲道:“豺鹫之輩,何足言勇?” 何嵩陽嘿然冷笑,足下挑起一塊石頭,還未踢出,忽聽背後風起,何嵩陽回身一掌,将一枚碎石擊飛,掉頭看去,卻見草中亂響,梁蕭噌地蹿了出來,叫道:“臭老鬼看打。

    ”雙手連揮,又是兩枚石塊,向他擲來。

    何嵩陽不怒反喜,撥開石塊,笑道:“小崽子來得好,省得老子再去尋你。

    ”梁蕭罵道:“你是我孫子,爺爺打得你尿褲子。

    ”拾起石塊,向他腰臀擲來。

     饒是何嵩陽陰鸷沉着,被一個小孩兒這般辱罵,也是大怒,厲聲道:“小崽子皮癢了麼?”棄了秦伯符,向梁蕭奔來。

    梁蕭大叫一聲,回頭鑽入草裡。

    何嵩陽一怔,卻見梁蕭又從草裡探出頭來,笑道:“我的兒,不敢來追你爺爺麼?呵呵,像你這樣沒膽的小雜種,隻合在你媽懷裡吃奶!”換作高手強敵,何嵩陽尚能隐忍不發,但被這黃口小兒如此毒罵,卻是未有,一時臉色鐵青,又撲上去。

    梁蕭轉身發足狂奔,何嵩陽追出兩步,猛然醒悟:“不好,這小子誘我追趕,是想讓姓秦的緩過氣來,若被他恢複三成功力,老夫也非其敵。

    ”想到這裡,眉目一斂,又變和氣,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先将秦伯符擒住,再抓那小孩兒不遲。

    不料方才轉身,梁蕭又将石塊亂擲過來,雖然梁蕭年少力弱,擲到身上也不關痛癢,但當着秦伯符這個大高手,便挨上一記石塊,那也是顔面掃地,加之梁蕭罵得十分難聽,何嵩陽忍無可忍,忽地厲聲叱道:“王八羔子,老子先揍扁你再說。

    ”忽地幾步趕上,揮起鐵索,對準梁蕭一索抽落。

    梁蕭急忙倒退,鐵索抽中他身前一塊頑石,火光迸出,石塊從中裂成兩半。

    秦伯符大驚,欲要起身相助,卻苦于下肢麻軟,站不起來,隻得叫道:“小鬼,你不用幫我,自己逃命去吧。

    ” 梁蕭一邊飛奔,一邊叫道:“我幫你個孫子,好漢做事好漢當,是老子砍了豬屁股,才不關你事。

    ”秦伯符見他身處至險至危之境,兀自嘴硬,隻氣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抓他過來,再打兩個大耳刮子。

     梁蕭跑得急了,忽地絆着一枚棋子,一個趔趄撲倒。

    何嵩陽疾奔數步,鐵索橫揮,向他左腿卷到。

    梁蕭忙亂間舉起寶劍向後格出,劍索相擊,叮當作響,梁蕭虎口流血,長劍脫手飛出,遠遠落入亂草叢中。

    但鐵索與劍鋒一碰,也是應聲而斷,短了半截,纏不着梁蕭。

    何嵩陽不料那劍如此鋒利,微感訝異,但見梁蕭手足并用,向前爬行,不由哈哈大笑,搶上兩步,鐵索去勢淩厲,纏向梁蕭的脖子。

    秦伯符空自瞪眼怒喝,卻是無能為力。

     正當此時,忽聽叮的一聲,猶如金石相擊。

    那條鐵索不知為何變了去勢,怪蟒回頭般向何嵩陽腰上纏來。

    何嵩陽驚叫一聲:“奇怪。

    ”急忙避過。

    又聽“叮叮”兩聲,那鐵索呼地一下,在半空中畫了個半圓,竟向他頸項繞來。

    何嵩陽驚怒交迸,但那鐵索來勢刁鑽淩厲,唯有躬身後退。

    秦伯符瞧到此時,心中洞然,分明是有高手藏身暗處,以石子擊打鐵索,迫使鐵索變向,反纏何嵩陽。

    隻見那鐵索時而昂起,時而扭動,猶如一條活蛇,徑往何嵩陽身上招呼。

    何嵩陽驚駭欲絕,連聲道:“有鬼,有鬼……”本欲丢開鐵索,但他也知來了高手,離了稱手兵刃,更難抵擋,一時間拿也不是、丢也不是,明明手持鐵索,卻在索下東躲西藏,狼狽萬狀。

    梁蕭從地上跳起來,見此情形,既覺好笑,又覺吃驚。

     那“叮叮”之聲綿綿不絕,鐵索如被巨力牽引,繞着何嵩陽上下翻飛,織成一面精光灼灼的偌大鐵網。

    忽聽得何嵩陽“哎喲”一聲長叫,那鐵索畫個圈兒,倏然繞身,将他死死纏住。

    何嵩陽又叫一聲:“有鬼。

    ”叫聲惶惶,也不顧得鐵索纏身,連滾帶爬,飛也似的奔向山後,一晃眼便無蹤影。

     梁蕭瞧到此處,端地如在夢裡,目瞪口呆。

    卻聽秦伯符歎道:“大師援手之德,秦伯符沒齒難忘!”忽聽遠處洪亮的笑聲響起。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是老和尚,難怪恁地厲害。

    ”循聲望去,卻見幽深漆黑,也不知那和尚藏在哪裡。

    隻聽老和尚笑道:“你不用謝我,要謝便謝這小鬼,和尚跟着他來,本想瞧他會否報你一掌之仇。

    卻不料緊要關頭,他竟出手相救。

    不錯不錯,哈哈,小鬼頭不錯。

    ”大笑兩聲,倏忽間去得遠了。

     秦伯符瞧了梁蕭一眼,緩緩道:“小鬼……”話未說完,卻見梁蕭一跌足,狠啐一口道:“老鬼。

    ”轉身便跑。

    秦伯符氣急敗壞,怒道:“臭小鬼,回來……”忍不住縱身一躍,竟然站了起來。

    他與老和尚交手,引發内傷,行功之時,又被何嵩陽擾亂,能夠神志清醒,全憑竭力壓制,此時逞強一躍,頓覺兩眼發黑,吐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

     恍惚間,秦伯符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一會兒似一羽鴻毛,飄在空中,一陣子又如一條小船,在浪濤中起落,不時撞着礁石。

    他渾身痛楚,偏又迷迷糊糊,無法睜眼。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于有了些許神志,秦伯符睜眼一瞧,卻見四面都是原木,成排矗立。

    再一揉眼,才發覺自己身處一間小屋,茅草為頂,原木結牆,似是守林人住的房舍,隻是空空如也,大約已被廢棄。

     秦伯符心中詫異:“誰将我帶到這裡?難道是那小鬼?”沉吟片刻,忽覺渾身疼痛,掀衣瞧去,渾身淤青,他恍然有悟,暗忖必是梁蕭将自己拖來這裡,自己身子沉重,一路上必然磕磕碰碰,沒被撞死,已是萬幸,但轉念又想,或許被這小子趁機毆辱,也未可知。

    一時越想越氣,恨不得将那小子擒到手裡,狠揍一頓。

    思索一陣,秦伯符定下心來,閉目行功。

    他内力精深,那日若非被何嵩陽擾亂,早該痊愈。

    秦伯符玄功九轉,出了一身透汗,料得傷勢好了三四成,即便何嵩陽尋來,也可自保。

    正要起身推門,卻聽門外腳步聲響,似有人來。

     秦伯符心念一動,便聽梁蕭笑道:“白癡兒,你吃慢些,我把好肉都給你吃,隻留了雞屁股給那個病老鬼。

    ”秦伯符聽得大怒:“豈有此理,臭小鬼将敢老夫與貓狗并提?”忽又忖道:”是了,老夫不妨也來糊弄他一回,瞧這小子如何折騰我。

    “于是橫身躺下,做出氣息奄奄的模樣。

    他本就一副病容,如此正好省了僞裝。

     過得一陣,隻聽柴門“嘎吱”作響,梁蕭探頭探腦,抱着一個油紙包,走進屋内。

    秦伯符冷眼瞧他,梁蕭見他睜眼,似乎吃了一驚,再見他軟弱不起,又膽大許多,嘻嘻笑道:“病老鬼,你醒啦?來,吃東西。

    ”走到他身邊,攤開紙包,裡面竟有一隻臘雞、兩條熏魚,更有一葫蘆酒水。

    秦伯符見那臘雞不過少了一隻翅膀,一條雞腿,不禁心頭一熱:“原來這小鬼隻是胡說八道,對老夫到底比對狗兒好些。

    ”正要探手去抓,忽又生出疑窦,沉着臉道:“小鬼,這雞魚哪裡來的。

    ”梁蕭撅嘴道:“你管哪裡來的,隻管吃了就是。

    ”他越是不說,秦伯符越是懷疑,厲聲道:“是你偷搶來的,是不是?”梁蕭被他說中,頓覺惱怒,高叫道:“是又如何?你吃不吃,不吃我都拿去喂狗。

    ”秦伯符厲聲道:“志士不飲盜泉之水,我秦伯符何等人物,豈會吃你的贓物。

    小鬼,你從哪裡偷的,全都還回哪裡去!” 梁蕭瞅他一陣,神氣十分古怪,忽地冷笑道:“你了不起麼?還不是躺在地上,被我拖到這裡來。

    好呀,你說什麼贓物,我偏要給你吃,叫你沒臉。

    ”他欺負秦伯符傷勢未愈,扯下一條雞腿,便往他嘴裡硬塞。

    哪知還沒撲到,便覺背脊一緊,蓦地頭重腳輕,被人離地提起。

    他定神一瞧,大驚失色,心道:“糟糕,病老鬼裝病詐我?”秦伯符憤怒至極,将他重重擲下。

     梁蕭痛極而呼。

    秦伯符雙眉一揚,厲喝道:“你還有臉叫?”梁蕭掙起來叫道:“你欺負人!”秦伯符想到昏迷時被這小子拖來這裡,隻怕什麼可笑姿态都被他瞧見,沒準還被踢了兩腳,打了幾拳,端地風度無存。

    他越想越怒,厲聲叱道:“欺負人?若不是瞧你乳臭未幹,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說着心頭火起,反手将梁蕭提過來,噼裡啪啦,幾乎将他屁股打爛。

    誰料打了半天,卻沒聽到哭聲,大是奇怪,便将他放下,問道:“臭小鬼,你怎麼不哭?” 梁蕭恨恨瞧他,咬牙道:“你就想老子哭,老子偏偏不哭!”秦伯符一愣,又聽梁蕭恨聲說:“我記得清楚,一共五十七下,現在我打你不過,等我将來練好了武功,也要把你橫在腿上,一下一下打回來!”秦伯符心道:“好家夥,難為他一邊挨打,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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