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回 纖指功驚動窗下客 女頭領原非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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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澄從縫隙間望進去,好一座陳設精緻的廳屋:一堂紅木家具烏油光亮,雕刻的卻是黼 黻般的花紋。

    除兩邊各有高幾和小茶幾外,中間一溜兒并着四張八仙桌,桌上茗碗瓶花一應 俱全,周圍的太師椅上都搭着金絲撒花、綠葉盎然的椅披。

    上首天然幾上,一隻獅形的大銅 熏爐裡燒的是擅香,從狻猊張大的嘴裡吐出了縷縷香煙,使室内溢滿氲氤之氣,正中挂着一 幅工筆人物畫像,卻是文天祥丞相。

     畫像旁邊的楹聯是:忠烈大節氣吞寰字,悠然萬古誠憾天地。

     橫幅寫着:“肝膽照人”。

    兩側牆上各有一屏幅,上首寫的是《正氣歌》,下首挂着的 是一篇銘文,曰:“硯雖非鐵難磨穿,心雖非石如其堅,守之勿失道自全。

    ”原來這是文天 祥三十七歲那年,得詩人謝枋轉贈的曾經是北宋抗金名将嶽飛所用的端硯,上面還刻有嶽飛 的硯銘:“持堅守白,不磷不缁”。

    文丞相仰慕先賢,又命人在硯上镌刻了他自己手書的上 述一則銘文。

    這屏幅的書法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筆走龍蛇,遒雅酣暢,通篇一氣呵成。

    這 些,姬澄從小都讀過,至今還在激勵着他。

     起初,姬澄認定這地下必定是個藏污納垢之所,不料卻是浩然正氣,不由得肅然起敬。

     突然一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目,那桌上供奉着的不就是他在酒店裡看到并引起過狐疑的 圓包裹嗎?噢,那莫非是人的……他深感詫異地在心頭喃咕,這裡的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姬澄正在納悶之際,忽聽鐘鼓幾響,廳堂邊的側門開啟了,裡面魚貫地走出十幾個人 來,一色兒是玄色緞子的瓦楞帽,玄色緞子的海青。

    這些人的年齡約摸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 間,但個個氣宇軒昂,豪俠之氣透于天靈。

    他們各自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時,又聞 一陣樂聲,廳上的人頓時正襟危坐,像是到了神聖的祭壇上。

     姬澄凝神屏息,隻見屏風後面倏然走出一個人來,姬澄隻覺眼前一亮,差點兒“咦”出 聲兒來。

    那出來的究是何許樣人物?原來是一位韶華正當年的女郎,玄色緞子的包頭,身上 也是玄色緞子的短襖、玄色緞子的褲子,腳蹬一雙獸皮尖靴,肩上披一件玄色緞子的“一口 鐘”鬥篷,胸前紮了個抖抖擻擻的英雄結。

    她兩肩似削,身材修長合度,真所謂:“增一分 太長,減一分嫌短”,臉上膚色雅嫩滋潤,白裡透紅,真是“敷粉則太白,着朱則太赤”, 眉毛似翠鳥的雙羽,濃淡均勻地隐入鬓雲,唇紅而齒若含貝,那雙傳神的眼睛黑白分明,瞳 仁熠熠生光,好一個粉臉含春威不露,紅妝原來是巾帼! 那女郎以頭兒的身份坐于居中,似有意若無意地向窗外膘了一眼,輕輕地說了聲:“埋 了去!”背後一個女郎答應一聲,捧起桌上供着的圓包裹,在從人的簇擁下向裡面退去。

     女郎坦蕩蕩地長舒了一口氣,說:“今日元兇授首,乃葆成、良夫二人之功勞,請上坐 受我緻意。

    ”說着,她起身作揖。

    在座有兩人趕快站起身來謙讓。

     一個說:“這就不敢當了,此乃我等份内之事。

    ”另一個說:“這也是金魁這個逆賊合 該惡貫滿盈,幸虧我們及時趕到,他還來不及提兵進剿東山,我們就送他上了‘西山’!” 姬澄認得清,這兩位即是酒店裡會過面的二公。

     這時,一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英俊之士激情地站起來,抱拳轉了個圈兒 說:“俞姑,列位,于、李兩位兄長剪除了惡魔金魁,真乃是大快人心之事,小弟不才,願 歌舞一回,以表慶賀,并為大家助興,如何?”俞姑颌首微笑。

    衆人說:“薛楓賢弟以青霜 劍馳騁江湖,今有雅興,我等眼福不淺。

    ”“如此小弟獻醜了!”那位叫薛楓的人迅速進人 裡屋,一會兒出來,已然輕裝紮束。

    隻見他在廳前一站,腿踵隐紮,走劍平善,臂展猿猱, 劍擎秋霜。

    “仙人指路”俯身前傾,“犀牛望月”倏忽後仰,氣随劍走,劍随氣出。

     他邊舞邊歌:少年俠氣,結交五都雄。

    肝膽同,毛發聳。

    立談中,死生共,一諾千金 重。

    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控,鬥城東。

    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

    閑呼 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勿匆。

     他劍法娴熟,勢變無窮,劍光忽東忽西,眼神左盼右顧,疾迅豪放,氣勢磅礴,似蛟龍 騰起三江水,如出山猛虎突抟身,似閃展貓兒驚撲鼠,如浮水燕子倒銜泥。

    擊、刺、格, 挑、截、點、勾、插、帶、提,變化多端,錯落有緻。

    他身與劍合,劍與神合,身、步、 劍,神合為一體,内外上下,協調完整。

    伶俐矯捷,不緊不慢。

    他接着又唱:似黃梁夢,辭 丹風,明月共,漾孤篷。

    官冗從,懷倥偬,落塵籠,簿書叢。

    鶴并如雲衆,供粗用,忽奇 功。

    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擎取天驕種,劍吼西風。

    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 桐,目送歸鴻。

     音調悲壯,使人慷慨;劍術精湛,令人歎服。

    歌聲罷,薛楓收劍兀立,穩若挺松。

    姬澄 不禁心底贊歎:“不想此間竟有這等人才!”喝好聲不絕于耳,薛楓臉紅撲撲地歸于原座。

     廳内頃刻間又鴉雀無聲。

     俞姑輕輕地咳了一聲,語輕意沉地說:“老實說,我等不是嗜殺人者,但金魁之流為虎 作伥,居然喪心病狂地妄圖帶領鞑子兵進剿東山義軍,天怒人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已 派人去東山了,鞑子若敢輕舉妄動,定然叫他損兵折将。

    ”說到這裡,俞姑又歎息着說: “唐詩上有這麼兩句:‘漢人學得胡兒語,又在城頭罵漢人’。

    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此類沒骨 氣的小人敗類。

    這些人或貪生怕死,或貪戀富貴,甘作鷹犬,助纣為虐,竟然掉轉刀槍殘害 自家父老兄弟,出賣自己的同道以作進身之階。

    這是地道的逆賊貳臣。

    也有人雖然沒有堕落 到這個地步,卻以為鞑子大局已定,光複無望,潔身自好者隐居山林,灰心喪氣者沉緬酒 色。

    唉!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最近我又聽說太湖東洞庭自商子和謝世之後,其子商玉琪不 大遵守規訓,究屬如何?尚難确斷。

    我多年不曾南下,總覺惶恐不安,但願能不出什麼意外 最好。

    萬一太湖有了不測,那蘇皖一帶……”俞姑的話音突地嘎然而止,她不動聲色地依然 端坐着,唯見她弓起中指似玩耍般地在桌子的邊緣上輕輕兩彈,頓時,兩粒小紅木像被刀削 下來似地分左右直射窗外而去。

     姬澄剛才是看得出神,這回他又是聽出了神。

    女郎義正詞嚴極大地震憾了他的心靈。

    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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