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肮髒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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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花滿城的親屬!”花滿枝站了出來,氣焰嚣張地自報家門。

     “大夫,我兒子沒瘋,他真的沒瘋。

    求求你高擡貴手,放他出來,我求求你了!”花老太激動得很,說着說着,腿一軟,就跪下了。

     “他是沒瘋,誰說他瘋了?”蕭堅白的助手一把攙住她。

     “既然沒瘋,你們為什麼聽信俞清川胡言亂語,把他關到瘋人院?!”老太太頓時聲高八鬥,興師問罪。

     蕭堅白的助手不解地望望清川,清川被排擠在人群的外圍,歉疚地遙遙朝他笑了一笑。

    他明白過來,好脾氣地向衆人解釋道: “花先生患的是抑郁症,抑郁症跟精神分裂症一點兒關聯都沒有,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疾病……” 他把清川之前對花家人講過若幹次的有關抑郁症的常識複述了一遍,花老太将信将疑,不住拿眼望向花滿枝和花滿樓。

    花滿枝大聲說: “媽,咱别信他的花言巧語。

    說不定,他跟俞清川是一對狗男女,設計陷害咱們滿城呢!” 花老太一聽有理,又來了勁,口口聲聲要把兒子營救出來。

    蕭堅白的助手勸說無效,幹脆向他們宣布政策——醫院的規定是,病人入院出院,都須經過直系親屬簽字同意。

    按照法律程序,第一順序的監護人,應當是配偶。

    也就是說,沒有清川的同意,誰都不可能擅自作主,把滿城接出醫院。

     “不過呢,你們可以進去看看花先生。

    你們會發現,他确實需要住院治療。

    ”他說。

     蕭堅白的助手高估了花家軍的素質,他誤認為當他們親眼見到滿城悲觀厭世的狀态,就會自然而然打消帶走他的念頭,從而配合并支持醫院的治療方案。

     結果恰恰相反。

     滿城剛接受完電擊療法,氣息衰弱地躺在病床上打點滴。

    花老太一見,不由得放聲大哭,一口一個我的兒,一口一個心肝肉,抱住滿城的頭,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别碰我……”滿城虛弱地掙開她。

     花老太碰了一鼻子灰,收了淚,不知所措地回過頭來,與花家衆人面面相觑。

    花滿枝略一遲疑,傾身上前,握住弟弟的手,接着大放悲聲: “滿城,我的傻弟弟,有人要害你啊!我們是來救你的!” “别碰我……”滿城煩躁地扭動身子。

     病房内靜默了瞬間。

    然後,花老太面朝清川,雙目噴火。

     “是你!”她指着清川,聲嘶力竭地叫嚷,“是你害了我的兒子!是你把他害成這樣!我不會放過你!我要找你們單位,找你們領導評理!” 清川沉默不語。

     “就是她!”花滿枝跳出來聲援母親,“她把我弟弟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給我打!往死裡打!”花滿樓一聲令下,十來條大漢蜂擁而上,把清川團團圍住。

    病床上的滿城緊閉雙眼,一聲不吭。

    清川酸楚地僵立着,感到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凄惶。

     混戰尚未開場,就被聞訊趕來的保安沖散了。

    花家大軍遭到了嚴厲的警告,當即被驅逐出醫院。

    為避免遭遇伏擊,清川稍後一步,留在醫院裡暫且避難。

    好心的保安送來一杯水,讓她坐在空蕩蕩的門衛室裡歇息。

     清川猛然發現,兢兢業業地活到了不惑之年,她居然無家可歸了。

     心理醫生 當夜清川在屠秋莎家裡住了一晚,天一亮,她就趕到醫院去。

    翌日是星期三,蕭堅白到精神病醫院上班的日子。

    她要見他。

    她需要他的排解,需要他的意見。

     挨到中午,她溜進蕭堅白的辦公室。

    蕭堅白态度和藹地聽她傾訴,客觀地幫她分析利弊。

    他的眼光是冷靜的,仿佛在他們之間,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絕大部分農民對抑郁症缺乏正确的認知……”蕭堅白說,“身為妻子,你應該頂住壓力,挽救你的丈夫。

    假如他由于你的軟弱,被接出了醫院,病情加重,自殺身亡,你将會負疚終生,抱憾終生……” “……此時你可以住到朋友家,避免正面沖突……下一步盡量集中你丈夫親友的力量,一起為他治病……至于策略,可以試着采取各個擊破的方式,先說服思想不太保守的年輕親友,再由他們勸說老年人……”蕭堅白字斟句酌地建議着。

     清川茅塞頓開。

     “怎麼樣,你還好吧?”蕭堅白隐晦地問道。

     清川知道他的語意。

    她坦白告訴他,自己到婦科醫院檢查過了,排除了懷孕的可能性。

    月經失調是内分泌紊亂,精神過度緊張所緻。

     “是嗎?” “我太累了……”清川唏噓。

     蕭堅白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雙臂有力地把她摟進懷裡。

    他俯下頭,毛毛糙糙地吻她,他的舌頭和牙龈殘留着口香糖的氣息。

    原來他已做好準備,他肯定她會來的。

     清川不由得渾身發軟,雖然明知自己是在做着愚蠢的遊戲,可是她無法跟欲望對抗。

    被期待的欲望。

    被征服的欲望。

     精神的欲望。

     清川已經發覺,蕭堅白對親吻和撫摩毫無興緻。

    他的吻,隻是為了掩飾直奔主題的急切。

     短短數次的粘和,清川洞悉了他的全部步驟。

    一成不變的程序。

    整個過程中,他對她的上半身漠不關心,對她引以為傲的曲線優美的脖頸和脊骨視而不見,甚至可以不染指她的Rx房。

    除非她有要求。

     他是個乏味的男人。

    缺乏情趣,缺乏性愛文化的素養。

     “你會離開我嗎?”他含糊地問道。

     清川不吱聲。

     “你會離開我嗎?”他再問。

     清川詫異地看着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莫名的哀傷。

    這冷靜冷酷的男人,長相很好,家庭很完美,學術事業處于登峰造極的時期,在專業座談會與學術辯論會所表現出的傲氣和銳氣,使醫學界的同行們刮目相看,他們敬畏他,對他的成就肅然起敬。

    然而他為什麼要擔心露水情人俞清川的離去? 這是一個謎。

     清川對此的理解是,蕭堅白的偷情生活,不是他社會生涯的延展,而是相反。

    偷情,隻是一個貌似強大的男人乞求憐憫的一種方式。

    他像一個被繳了械的戰俘,事先把對付打擊的防衛力量解除掉,雙手空空地等待着由偷情帶來的不确定性以及傷害。

     “這是最後一次……”他喃喃道。

     “唔?”清川一怔。

     “我訂了後天的機票,到香港探望女兒,之後轉道英國,進行跨國科研合作項目的研究,半年以後才會回來……”他解釋着。

     “你會等我嗎?”他饑渴地望着她。

     清川沒有回答。

    沒有意義。

    她知道。

     半年後,滿城或許治愈出院了,或許複發自盡了。

    而她照舊是蕭夫人的博士研究生,照舊是蕭夫人的下屬,蕭堅白會忘記她的身體。

    如果需要,他會物色到新的、美麗的、茫然失措的病人家屬,調戲她們,占有她們,接着遺忘她們。

     也許是告别的緣故,蕭堅白有意放緩節拍。

    他破例溫柔地吻她的胸部。

    清川很賣力地逗引他,使勁吸附住他,恨不能将他融化在自己體内。

     蕭堅白很有耐性,然而她并沒有感受到他的強硬。

    有一度,他似乎有所悸動,但很快就歸于沉寂,裹足停頓,不肯前行半步。

     下午上班的時間臨近了,走廊裡傳出了護士走動的腳步聲。

    蕭堅白尴尬地直起身來,系好褲帶,勉強對她笑了笑。

     清川默默整理衣飾。

     “你終于勝出了……”蕭堅白在她身後輕聲歎息道。

     清川轉頭望着他。

    她明白了,其實蕭堅白早已看透了她。

    不錯,她嫉妒他的夫人。

    出衆的丈夫,成功的事業。

    雖然蕭夫人是她的導師加領導,她仍然習慣性地暗中與她較勁。

    很明顯,蕭堅白是擊敗蕭夫人唯一的利器。

    這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在于蕭堅白本人。

    他是清川見過的男人中最好的一個,睿智、博學、英武。

    她越是這麼想,就越是想掠奪他的智慧,污損他的品行,摧毀他的體力。

     最終,她做到了。

    她赢了。

    她俘虜了蕭夫人的丈夫,并且讓這個男人在床榻上成為一蹶不振的弱者。

     “知道木桶定律?一隻木桶的盛水量由最短的木片決定,”蕭堅白苦澀地笑道,“是的,你這個骨子裡充滿戰鬥欲的女人,你剝光了我們夫妻,窺見了我們精神的裸體,你發掘出了我們身上最短的那一塊木片。

    ”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接納我?清川想問。

    在衆多病患家屬中,蕭堅白挑中了關系最危險的她。

    她凝視着他。

    突然間,她懂了。

    無論是蕭堅白,還是宗見,他們同樣找出了她生命裡最短的那一塊木片。

    他們輕易發現了它。

     那就是情欲。

     藏在纖細的骨骼中的情欲。

    藏在冷峻的眼神裡的情欲。

    藏在緊閉的嘴唇間的情欲。

    藏在幹澀的手指尖的情欲。

    藏在平靜的頭發絲的情欲。

     她的情欲。

     清川知道,她和蕭堅白完了。

    這樣的完結,不是由于蕭夫人的存在,不是由于即将到來的時空的距離,而是肉體的緣由。

     因為他們不再需要彼此。

     清川聽到了終場的鈴響。

    青年時代,露天電影散場時的那種鈴聲,在片尾字幕推出的刹那,蓦然響起,尖利而突兀—— 他們從身體開始,在身體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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