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瑜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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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見的助手開始演練。

     滿城不知道,宗見開車帶清川去看房。

    兩個人奔波了一下午,一無所獲。

    看到第六家樓盤,天色已昏黑。

    清川要請宗見吃晚餐,算是答謝他的陪同。

    半路上宗見改變主意,興緻勃勃地說: "今天是農曆的十五,我們去看滿月吧。

    " "看滿月?這才幾月份啊!"清川失笑。

     "思想僵化了不是?"宗見讪笑,"其實三月的滿月與中秋的滿月是一樣地美。

    " 清川緊緊閉上嘴。

     "你一定會認為我太造次,"宗見看看她,"認識不久的年輕男人,竟敢随便批評老師輩分的年長異性,實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 他說中了。

     "但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老師,或者尊長,"宗見直率地陳述,"在我看來,你就是一個勾魂攝魄的——" "老女人!"清川截住他。

     他們對望一眼,同時笑出聲。

     宗見依照慣例,在路邊刹住車,買回一大紙袋的快餐。

    為了照顧清川的胃口,他挑了中式的皮蛋瘦肉粥與熱紅茶。

     "我們直接上山吧。

    "宗見說着,一踩油門,猛沖出去。

     清川居住在一座典型的内陸城市,傍湖,地勢平緩。

    所謂的山,不過是城市邊緣的一帶緩坡,最高處的海拔不超過一千米。

    最近幾年,有新加坡商人在此處投資建起了森林公園,沿着山坡,覆蓋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植被。

    森林公園推出了度假村、觀光車等項目,人氣旺盛。

     宗見避開遊客如織的森林公園,從側道上山。

    山道漸漸陡峭起來,未經修整過的坡壁有摧枯拉朽的野草和零零星星的野杜鵑花。

    宗見在臨近頂峰的一塊開闊的平地上停下車來,打開車門,讓清透的風吹進車廂。

     "我考察過,這是賞月的最佳地勢,"宗見大口嚼着漢堡,"稍等一會兒,月亮就會從對面的山谷升上來。

    " "經常帶女朋友來?"清川笑問。

     "我沒有女朋友。

    "宗見嚼着漢堡裡的生菜葉,含含糊糊地說,"最近半年,我一直是獨身一人。

    " "這麼說,已經過了半年的單身生活?守身如玉?"清川故意取笑他。

    誰知宗見一本正經地舉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說: "我發誓,這半年以來,我是絕對的不近女色!" 清川莞爾。

    她移目窗外,有些惆怅。

    24歲的男人,對小女孩子而言,是多麼可怕的一種動物,尤其當他的皮毛如此美麗,身姿如此威武。

    身為獵物,即使被他吞吃,說不定還會一往情深地幻想着住在他肚腹之中的桃花源,以為那裡有良田,美池,桑竹,無謊言,欺騙,背叛。

     "記得我提到的那個朋友嗎?"宗見突然說,"我陪她看過很多很多處樓盤,每次看完,我們都開車來這裡看月出。

    有時是滿月,有時是殘月,有時遇到雨天,可能什麼都看不到。

    " 這段話有點蕩氣回腸的韻律,清川不由得轉頭注視他。

     "她的模樣跟你很相像。

    "宗見接着說下去,"我們是中學同學,她從初三開始喜歡我,到高二那年,我答應了她。

    " 這是一個幼稚低齡的愛情故事。

    清川十分驚異,不明白宗見何以告訴她這些。

     "我們在一起有六年多,"宗見說,"是斷斷續續的,因為中間我無數次地移情别戀,跟她分手。

    她沒有工作,呆在家裡炒國畫,一邊分析中藝指數和雅昌指數,一邊等候着我。

    她是個脆弱的女孩,可是我們每一次分手,她都不會哭,她說她相信我會回到她身邊。

    "說到這兒,宗見停歇下來,平視前方,許久不出聲。

     "後來呢?"清川忍不住追問。

     "她想跟我結婚,我不肯,我告訴她我這輩子是不結婚的,我叫她走,不要再纏住我。

    "宗見閉上雙眼,把頭靠進椅背,"去年夏天,她在網上結識了一個美籍華裔工程師,50多歲了,賺了一筆錢,打算回國定居,他們在網上聊了二十幾天,她就決定嫁給他。

    " 清川微微一笑。

    小男生小女生的愛情,多半不歡而散。

     "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在那個工程師回國之前,我陪着她,四處看房,一起吃飯,一起happy,"宗見說道,"在她以後,我交往的女朋友是做推銷的,經常到處跑,女朋友一出差,我覺得寂寞了,就打電話給她,叫她過來,一道出去FB……"宗見頓住。

     FB是腐敗兩個字的聲母,表示吃飯聚聚,是網絡語言。

    清川身為16歲少女的母親,對網蟲們的黑話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然後他們就結婚了,是我替她做的婚禮攝像,全程拍攝下整個過程。

    "宗見凄然道,"連同她猝然死去的那一瞬間。

    " "死去?"清川驚跳起來,脫口而出,"她在婚禮上自殺?" "哦不,"宗見否認,"她和新郎向來賓敬酒的時候,酒店裡的一盞蓮花燈落了下來,不偏不倚,砸中她頭頂。

    " "她被一盞燈活活砸死了?"清川悚然。

     "不是燈,她是在被燈砸中時,讓一塊雞肉噎死的,"宗見别過臉去,不讓清川看見他的眼睛,"她堅持要喝白酒,她說她想醉,我怕她出醜,強迫她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 "那塊噎死她的雞肉,是我親手喂進她口中的……" 清川恻然。

     "很早以前,她去算過一卦。

    "宗見說,"算卦的人講,屬雞的人是她的克星,結果我真的害死了她……"他嗚咽起來,雙目通紅,無助地望向清川。

     "不關你的事,那是偶然。

    "清川沒聽說過這種黑色幽默式的死法,一時有些凄楚的感覺,茫然道,"是她運氣不好,不是你的錯。

    " "我老是夢見她,她指責我薄情……"宗見哽咽。

    他忽然做了個驚人的動作,伸出雙臂,抱住清川的腰,深深低下頭去,把臉埋進她的小腹。

     清川大吃一驚,使勁推他。

    他紋絲不動,肩膀劇烈聳動,顯然是在哭泣。

    清川迅速做出了判斷,那是一個躲避的姿勢,與肉欲無關。

    她不能殘忍地推開這個受傷的大孩子。

     "如果她活着,我還是不會和她結婚。

    "宗見語焉不詳地喃喃道,"可是我不想她死,我不想……" 清川呆呆的,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月亮出來了,陰涼、靜寂,曬在車窗前的大塊空地上。

    宗見被月光刺激,更深地俯入清川懷裡,嬰孩一般蜷縮起來。

    他的頭輾轉着、扭曲着,怎麼都嫌不夠似的,然後他猛地撩開清川的衣服,把臉直接貼在清川的肚臍處,安靜了。

     宗見削得極短的頭發以及他呼出的熱氣撩撥着清川的小腹,那是快感集中帶。

    清川強迫自己保持僵直的坐姿,一動不動,以免失控地叫出聲來。

     雙人瑜伽 "我們嘗試雙人瑜伽吧。

    "宗見提議。

     "好啊。

    "清川想都沒想就應允了。

     經過了在山頂看月亮的夜晚,清川對宗見産生了莫名的憐惜。

    她把宗見當作了遭受情感挫折的小男生,急于尋求母性的庇佑。

    畢竟宗見是個迷人的孩子,清川不介意以長姊的身份安撫他。

    這個比她小了15歲的男孩子不再讓她感到隔膜,在他們的靈魂之間,滋生出一道細細的引線。

    那是他們賴以平等對話的根基。

     "雙人瑜伽,可以由夫妻、情侶,也可以由朋友、父母和孩子等一起來完成……"宗見解說。

     清川根本沒留意聽,她熟稔地脫掉鞋襪,光腳站在地毯上,婀娜地伸展雙臂,做了個華爾茲式的邀請動作。

    不知為什麼,她的坦蕩反倒讓宗見局促起來。

    宗見摸摸鼻尖,背過身去,掩飾地搜尋伴奏音樂。

     在宗見的練功房裡,清川是個特殊的學生,她的練習統統是在宗見的私人房間進行,而且是一對一的授課。

    在她到來之前,滿城也由宗見教授,卻是十幾名學員同時進行。

    近來滿城的課程被做了一些微妙的調整,他被抽離了宗見的班級,由宗見的女助手帶領。

     "女人練習瑜伽更有美感。

    "滿城對清川說,"以前宗老闆教我的時候,我總有一種搞同性戀的惡心。

    "他像一頭鴨子一樣粗嘎地笑起來。

    清川白他一眼。

     喝茶時,清川把滿城的話轉述給了屠秋莎。

    屠秋莎爆笑。

    不過屠秋莎對這種現象缺乏足夠的敏感,她反複誇耀自己教育弟子有方。

    宗見過去給予滿城、現在給予清川的貴賓禮遇,恰好說明了對屠秋莎的尊重。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啊。

    "屠秋莎得意洋洋地抒情。

     宗見和清川進入了雙人瑜伽的領域。

    宗見選了一支叫做《夏日天堂》的樂曲,走過來,面對清川站立,随着音樂放松肢體。

    預備動作長得不可思議,宗見刻意放緩了節奏,輕攏慢撚,耐心十足。

     "弓身,對,盡量伸展前胸。

    "宗見一闆一眼地做着示範。

     清川依言俯卧,雙臂向後,慢慢抓住雙腳,吸氣,屏息,以腹部為支撐點,将腿、頭、胸同時向上擡起。

    接着是坐在地毯上,将雙腿伸直并盡可能地打開,保持膝蓋向上,兩腳向上彎曲,盡量向下彎腰抓住腳趾。

     做到一半,清川覺察到不妥了。

    分開雙腿時,血液在骨盆充分循環,那裡成了高溫的岩漿地帶,似有稠密滾燙的漿液咕嘟咕嘟地翻滾。

     "上身坐直,并攏雙腿向前伸。

    "宗見輕聲指引,"雙臂平伸,身體慢慢向前彎曲,兩手輕輕抓住腳趾,頭埋在雙臂中,很好!" 漫長的前奏猶如親熱前過于充分的撫摩,通紅的鋼爐鋼花四濺,欲望強烈到了疼痛。

    清川幾乎被傳遞來的陣陣熱浪所淹沒。

    她坐在地毯上,合攏雙腿,忍耐激情的騷擾。

    她全然不知,那幾個動作是在冥想中體驗下半身的活力,血液回溯,凝聚在大腿内側,對性冷感的治療很有裨益。

     "咱們繼續吧!"清川請求。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堆被點燃的柴火,火勢熊熊。

    她為身體的欲念而羞愧,如果可以,她恨不得長跑數圈,汗流浃背,以示懲罰。

     "不累嗎?"宗見低聲問。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芒,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出現了奇怪的黑色。

    也許是強光所緻,使人看不見,也許是徹底的盲目。

     "不累!"清川肯定地回答。

    以雌性動物的本能,她已經嗅到了不安的空氣。

    她相信由瑜伽燃起的火,可以由瑜伽來熄滅。

     宗見遲疑了一下,趨向前來,握住她的雙手,暗示她轉過身去,與他背靠背,在假想中半蹲半坐。

     "這叫幻椅式。

    "宗見說,"能夠使兩腿更強健,增進體态平衡。

    " 他們都穿着菲薄吸汗的練功服,透過棉質背心,彼此的肌膚輕觸微溫。

    宗見的背部寬大、堅實,像一面牆。

    清川合上雙眸,感到如休憩一般的沉寂與松懈。

     "咱們來學習駱駝式。

    "宗見直起身,"它可以促進血液循環,使脊柱神經得到血液額外的滋養而受益,很适合缺少體力勞動的知識分子。

    " 清川饒有興緻地跟着做,她做得很認真,兩個人很快就完成了标準的身姿——跪在地毯上,正面相向。

    清川在宗見的幫助下,上身後仰,觸摸足部,而後保持片刻。

     但清川随即就醍醐灌頂般恍然醒悟,原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那簡直就是誘惑的節律,宗見吊足了胃口,緊接着就是最為銷魂的時刻了。

     那是一種緻命的姿勢,他們上體分離,而下身嚴絲合縫地粘貼,須臾不離。

    宗見的身體開始發燙,變形,即使透過長褲,清川也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兩個高溫的身體保持着靜止的連接狀态,火紅的燭火在長久的熬煎後,緩緩變為徹骨的幽藍色。

     渴望如利刃,痛不可擋。

     這時的宗見是君子,他挑起了戰火,硝煙彌漫,可他并沒有發動真正的襲擊。

    他的态度令清川略為放松,因為不必警惕他猙獰地呵呵笑着,猛撲上來,來個甕中捉鼈。

     "你發覺沒有,我們的身體非常适合……"宗見呢喃。

    他薄薄的褲子勾勒出了欲望的輪廓,向清川展示着兇猛的能量。

    清川深受威脅。

     話音未落,他用力抱住了她,把她擁在了懷裡。

    盡管是在意料之中,清川還是驚悸了一下。

    可是宗見并沒有進一步地行動,隻是一動不動地擁抱着她。

    這樣的擁抱是愛戀,與情欲無關。

    清川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道。

    她的靈魂獲此恩準,停止了蠢蠢欲動,高枕無憂地酣眠起來。

     宗見的熱望堅硬到不可言說,他輕輕呻吟起來。

    清川同樣被前所未有的邪念折磨得筋骨癱軟,她試着掙脫宗見的懷抱,宗見的手臂卻似鐵栅一般,環繞着她野馬脫缰的身體與左右搖擺的意志。

     在織物與身軀的糾葛與摩擦中,清川哆嗦起來,眼前一陣模糊,站立不穩,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宗見身上。

    這一瞬間,她被突如其來的快感所圍剿。

    那是一場翻天覆地的颠覆,清川過往所有關于男歡女愛的觀念都遭到了徹底的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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