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蛙和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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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清川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是想把生病的婆母一推了事。

    清川不搭讪,弟媳不便直言相向,反過來一味地責罵西夏,怪西夏懶惰,又怨西夏不顧家。

    清川聽了,裝作傻子,隻是微笑。

     弟媳是獨生女,當初結婚的時候,西夏就有些招賢入贅的意思。

    小兩口長住嶽家,像兩個随性所為的孩子。

    尤其弟媳,30歲出頭了,依然是蠟筆小新的派頭,穿印有卡通畫的T恤,背雙肩挎包,染成微黃色的頭發梳一條高高的馬尾,造型幼稚得可惡。

     弟媳在部隊大院長大,是一個烈性女子,兼之父母溺愛,想一出是一出。

    她高中畢業進了旅遊公司做導遊,一來二去成了旅遊發燒友。

    帶團出遊的路線單一,已經滿足不了她的嗜好,她辭了職,花20萬元買了一部二手進口越野車,滿世界逛悠。

    對于老婆的任性,西夏言聽計從,馴服到了奴性的程度。

     清川是理解弟弟的。

    西夏沒有她的天資,學習成績慘不忍睹,好容易熬到18周歲,參軍入伍。

    由于相貌俊朗,成為首長的乘龍快婿,前途因此呈現出一片山河錦繡的盛況,一路考軍校,提幹部。

    兩年前,西夏轉業,依傍嶽父的關系,分配到了炙手可熱的稅務局。

     清川趕到的時候,那位孝順的女婿、忠誠的夫君陪嶽父母坐在客廳看電視,自己的親生母親可憐巴巴地靠在兒媳婦緊閉的房門外,一下一下地拍着門,眼淚汪汪地喊着: "娘,娘……" 見到清川,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慘兮兮地哭道,我娘不要我了……除了兒媳婦,清川在老太太犯病時,是唯一能搭上話的人。

    别人哄老太太,走,咱們去找你娘。

    老太太一定雙目圓睜,朝着人家吐口水。

    但清川的待遇不同,清川能博得老太太的信任。

    當下清川挽了老太太的胳膊,溫和地騙她說: "你娘走親戚去了,托我領你回家。

    " "娘走親戚?為什麼不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想不想見娘?"清川誘導。

     "想!"老太太一臉期冀。

     "這樣吧,你把衣服換了,我帶你去找你娘。

    "清川許諾。

     老太太有大小便失禁的現象,衣衫散發惡臭。

    清川哄她換下了污穢衣衫,用濕毛巾幫她把身子擦洗幹淨。

    換衣的當兒,老太太已然忘卻找娘這回事,手舞足蹈地哼唱起兒歌來。

    清川順勢給她喝下一杯熱牛奶,牛奶中兌了少量的鎮靜劑。

    倦意襲來,老太太睡着了。

     隐蔽的饑餓 西夏送清川出來。

    姐,散散步吧。

    他說。

    他們在空曠的軍區訓練場裡一圈一圈地走着。

    西夏放緩了腳步,把兩手背在身後,仰面望天,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清川知道他要說什麼。

    然而這番話,将會把他推向不仁不義的境地。

    想必他心知肚明,難以啟齒。

     母親在自家是沒法子住下去了,清川和西夏一樣地明了。

    母親把房子賣掉了,湊錢給媳婦買車,而今她一文不名,已經無路可退,除了清川的家。

     "媽媽的病情,你是看見的。

    "西夏終于下定決心似的站住,一鼓作氣地說下去,惟恐一停頓,就再沒有勇氣開口,"我快有孩子了,媽媽恐怕暫時得搬去和你住……你的房子太小,我考慮過了,要不在你家附近租一套房,讓媽媽和保姆單住,或者你跟姐夫商量商量,換套新房。

    " "我……"清川被他的提議弄得瞠目結舌。

    她沒想到,西夏已做過周密的設想。

    在西夏的計劃裡,有他自己,有他的妻子孩子,卻沒有母親與姐姐的位置。

     "我知道,我知道,"西夏顯然誤解了她的意思,做個手勢,打斷她,"你放心,媽媽當初賣房的錢,我會全部還上,無償地支持你,買房或租房,都可以!" "嗬,你倒夠大方的!"清川冷哼,"西夏,你算沒算過,媽媽在你嶽父家做了十年牛馬,這筆賬,該誰出?" 其實在西夏開口時,甚至在他開口之前,清川已經打算答應他。

    盲目寵愛兒子的母親被兒子無情地抛棄了,身為備受冷落的女兒,清川懷着英雄主義情結,義不容辭地接手下來。

    在做出這個決斷的過程中,她有着一種複雜私密的喜悅,猶如綻放在幽寂黑夜裡的花。

     "這樣吧,我有些存款,取一部分出來,給媽媽做營養費支出。

    "西夏急切地表态。

     "夠了,夠了,咱們别讨論了,這又不是一樁人口買賣,"清川不怒反笑,"你且忍耐忍耐,回頭我考慮一下有沒有好的法子解決。

    " 西夏噓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自小到大,但凡清川允諾的事,從來就沒有叫西夏失望過。

    西夏比清川小了整整五歲,清川一貫遷就他疼愛他。

    由于母親的偏好失衡,清川在弟弟面前擺出了寬容大度的姿态,以強者的肚量,以成年人一般的胸襟,與母親一道寵着弟弟。

     當晚躺在床上,清川把西夏的請求複述給了滿城。

    她有意回避了西夏那些絕情的安排,僅僅強調弟媳婦分娩在即,擔心伺候母親不周,有所閃失。

    滿城聽了,在黑暗沉寂中發出冷冷的笑。

    清川歎息一聲,伸出雙臂,從背後抱住他,溫柔地将臉抵在他的背心。

     這既是一種乞諒的姿态,也是一種隐約的邀請。

    最近幾年,他們之間的愛欲相當稀少。

    總是相隔很長一段時期,他們會蓦然驚覺肌膚的疏離。

    而後出于責任,抑或是怅惘,彬彬有禮地應付一下。

    在這方面,滿城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他青蛙一樣懸浮跳躍,很少激情昂奮地擺弄清川偏瘦的腰身以及胸乳。

     在清川所受的教育中,欲望是罪惡的近義詞。

    滿城的淡漠,恰恰是一種高貴的表征。

    因此她從不主動要求什麼,一再努力地克制自己。

    一個接近40歲的女人,仍然會有體内潮熱的表現,在她看來,是巨大的恥辱。

    她用她的社會身份以及家庭身份,阻隔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在凡塵俗世中潛心修行。

     有時她會悄悄用自渎的方式解決。

    這是結婚以後養成的習慣。

    滿城用合法婚姻的鑰匙,開啟了她的隐秘通道,卻不負責任地将她撂在一旁。

    她在漫長失眠的夜裡研習着自己的肢體,無意中發現了激情的花朵。

     清川做得很安靜,在洶湧的快意襲來時,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而鼾睡的滿城對此一無所知。

     原諒西夏。

    清川對滿城喃喃說道。

    他夠難的了,老媽腦子出了問題,老婆又要生孩子了……她的手下滑,觸到滿城的大腿。

    滿城敏感地戰栗了一下。

     "你來定奪,我沒意見。

    "滿城肯定地回答道。

    他掰開清川的手,以示拒絕。

     滿城先清川一步歸來,草草沖洗過,倒頭便睡。

    桃消耗了他的大量精力,他像一條脫幹了水分的腌黃瓜,綿軟無力。

    桃是他的毒藥,她蠱惑他,傷害他,仿佛《聊齋志異》裡榨取男人精髓成仙得道的母狐狸們。

    滿城需要充足的睡眠來修複受傷的内裡。

     "如果我媽搬過來,咱們幹脆買套大點兒的房子?"清川試探道。

     "房子的事,你全權做主,"滿城甕聲甕氣地說,"哦對了,今天下午大姐給我打了個電話,侄子今年考大學,成績肯定沒問題,就是幾萬塊錢的學費,希望我們贊助一些——有空你籌措籌措,無論如何是要表示一下的。

    " 清川睜大眼睛,揣度着滿城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語。

    花家的兒女依序叫做花滿枝、花滿城、花滿樓。

    詩意而惬意。

    讓人聯想起亂世的紅優伶與名詩人,經曆了颠沛流離,修成正果,生下一群嬌滴滴的小兒女。

    事實上,花家世代務農,他們的祖業甚至與浪漫的花草無關。

    花家人時不時開口向滿城索要錢物,滿城礙于情面,有求必應。

    但面對清川,他不是不歉疚,不是不心虛的。

    這般理直氣壯地提出來,尚屬罕見。

     是了,因為清川的母親,那個瘋瘋癫癫的老婦,被兒子棄若草芥,她就要來投靠女兒女婿了。

    滿城的爽快,是有條件的,他不是一個對妻子唯唯諾諾的男人。

    這是一筆交易。

     下雨了。

    雨水淅瀝。

    滿城陷入迷糊。

     "哎呀,我忘了收衣服!"清川發出一聲尖叫。

    她跳下床,光腳沖向有晾衣竿的窗口。

     "啧啧,這麼大一塊污漬都沒洗掉!"清川嘀咕着,"桃年紀不大啊,難道眼睛就老花了?!" 清川老是埋怨桃,背地裡惡言相加,當面卻與桃親熱萬分。

    滿城翻了個身,睡意全消。

    一個女人怎麼可以如此遊刃有餘地充當兩面派?他想不明白。

     他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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