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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羽林千騎,奉命死守天啟承稷門,在叛軍陣中看見了我父親的旗幟。

    那是我一輩子最快活的一天。

    十四年裡他沒正眼瞧過我,可是從那天起,我給他一刀,他就得擋我一刀,他不能再當世上沒有我這個人。

    幾年後,我帶着四萬兵馬把他堵在銷金河邊。

    他認出了我的臉,我捅穿了他的肚子。

    ”他拍了拍胯側的鋼口闊刃直刀。

    “用他自己的舊刀。

    ”羽林軍的作息簡單,每月有一旬入宮輪值,餘下的時間操演休息。

    奪罕幾乎還是個孩子,毫無資曆,領隊的千騎分派給他一個無足輕重的哨位,在北小苑門外守夜。

    北小苑裡住的是宮内雜用人等,約有兩千之數,織繡洗染,鍛鋼琢玉,行當一應俱全。

     奪罕值完夜,多半會去鑄劍房裡消磨時光。

    比起冰冷的營房來,他更願意被爐火烤得汗流浃背。

    劍師們喜歡他手腳勤快,能頂半個學徒用,也不趕他,有時讓他幫着照看冶爐。

     四月以來,劍師們卻再不準奪罕邁入鑄劍房一步,他們正在重鑄前代皇帝極為珍視的一柄斷劍。

    奪罕看過那些精鋼的碎片,斷口在日光下呈現迷人的玫瑰金色,不論将它們在手中握上多久,依然如堅冰般寒冷。

    為了保持熔鑄的火候,劍師們已連續半月輪班,往爐内添加水銀、牲血與上好的柏木炭,使爐火時刻呈現純淨的青白。

    金紅通明的鋼水像活物似的在爐腔内緩緩翻滾,日漸變化,最終隻剩下白金顔色,帶一抹少女頰上的淡淡胭脂紅暈。

    奪罕昨日來窺探時,鋼水方才脫模,劍坯交由六十餘歲的劍師頭領獨力鍛造,據說那錘打必須一晝一夜絕不間斷,隻要有一錘落錯、落慢,全盤皆廢。

     鑄劍房今天異常安靜,沒有不絕于耳的砧錘聲,連風箱亦不再鼓動。

    奪罕猜測劍已鑄成,于是小心撩起門簾向裡偷看。

     劍師們睡了一地,鼾聲此起彼伏。

    身披黑地錦袍的男人茕立屋中,将尚未上柄的劍刃舉到眼前,另手托住劍脊,細細驗看每一寸刃口。

    似是察覺到奪罕的目光,他驟然旋身,向門口望來。

     奪罕愣在原地,竟忘了低身行禮。

     那人臉孔線條峻直飛揚,錦袍下襟的沿子是一尺來闊的金線海潮紋,領襟堆繡一尾氣韻靈動的五爪龍,兩枚紅榴石綴成龍目。

    是帝旭。

     這幾年來,在街談巷議與諸位将軍府邸的廚房馬廄中,奪罕也曾聽過無數傳聞。

    帝旭幾乎從不上朝,每次出現在朝堂上,多半是為了下旨砍誰的腦袋。

    光複以來,賦稅越發苛刻,卻總也不能滿足帝旭的胃口。

    人們總是說他靡費無度,行事颟顸,想是被什麼妖物迷惑了心竅。

    奪罕想起阿摩蘭懸于城頭的屍首,烏鴉把他吃得隻剩骨架,一截截掉落下來。

     他剛要開口,帝旭微微一笑,示意奪罕噤聲。

    他将劍身小心擱回鍛台,走出鑄劍房,舉止穩靜,并不曾驚動一個熟睡中的劍師。

     他們說帝旭是個昏君,然而昏君不該有如此洞徹世事的犀利雙眼。

    那神色,分明是種清醒的瘋狂。

     過了好一會兒,奪罕才想起上前去看看那柄劍。

     它被鑄成闊劍樣式,分量沉重,常人雙手也未必能揮舞自如。

    玫瑰金的劍身長達三尺五寸,最厚處近有六分,浮凸的隼翎紋不知是什麼材質,泛出彤紅明亮的色澤,自吞口處向上舒展至鋒尖,有如猛禽羽翼。

    劍柄尚未裝好,露着一尺長的柄骨。

     奪罕禁不住伸手去觸碰,卻被燙得陡然縮回。

     這柄劍還遠未冷卻,散發着如焚的炙氣,勾出紋飾的隻是紅熱的玫瑰金。

    他注視自己的指尖,一連串水泡正從灼紅的皮膚上膨脹出來,疼痛難忍。

     領隊的千騎在小苑門口攔住了奪罕,兩名陌生的羽林軍緊随其後。

    見千騎黑着一張臉,奪罕不自覺地将受傷的手縮進袖子裡。

     “方濯纓,你為什麼不在營房?”奪罕剛要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軍官擺手打斷了他:“你回去收拾東西,跟他們走。

    ”“去哪兒?”奪罕心裡湧起莫名的驚慌。

    蘇鳴曾承諾五月就讓他離開羽林軍,此時調職,吉兇未蔔。

     “今兒起你不用在北小苑門口守夜了,上頭調你去霁風館。

    ”奪罕知道多說無益,隻得點頭從命。

     陌生的羽林軍之一說道:“霁風館的守衛都住在館内,你收拾好東西,就帶上腰牌來報到。

    ”奪罕的右手在袖筒裡一動,險些伸了出來,及時換了左手,接過镌有“霁”字的腰牌。

     那日午後,奪罕跟随内侍走進霁風館側門,手中的鋪蓋和包裹不時磕絆兩腿。

     館内宮牆森嚴,古木蒼翠,靜得近乎可怖,每走一步,他便聽見背上盾牌與弓箭互相撞擊的聲音,突兀得有如鑼鼓鳴響。

     先帝的第三子昀王病逝之前,這裡曾是他的居所。

    昀王自幼體弱,稍受驚吓便高熱不退,先帝将禁城中最為幽靜的宮室賜他居住,也未能挽救他少年夭折的命運。

    昀王殪後,霁風館空置多年,值守的羽林郎都是些兇橫膽大之輩,他們吹噓說,在月色晴好的夜裡,昀王的幽魂常在館内的霜平湖面上漫步,一陣微風便會吹散他的形體。

     入門走了近一刻工夫,路徑曲折,除沿途守衛之外竟未再遇見旁人,領路的内侍也始終緘口不語,奪罕簡直疑心那家夥嘴裡并沒有舌頭。

     “你帶我去哪兒?”他忍不住打破沉默。

     蒼白的中年宦官睨了他一眼,神色中捎帶三分媚态,活像個婦人:“見咱們主子。

    ”“這兒什麼時候有人住了?”“皇上把霁風館賞給新任的鳳庭總管大人啦。

    ”“鳳庭總管?”宦官細聲回答:“是咱們内侍的頭兒,總領後宮一應事務。

    ”他停下腳步,側身讓開,前頭是兩扇對開的朱漆大門。

     若說這是羽林禁衛的營房,也未免過于奢侈了。

    奪罕疑惑地看着宦官,後者隻是謙恭地将頭垂得更低,示意他進去。

     門扉一觸即啟,輕輕朝兩旁蕩開,如有看不見的手在牽引。

    奪罕邁步向前,發現自己來到一處清淨内院。

    他解下背上的盾與弓,提在手上。

    内侍并未跟着進來,隻從外頭将朱門無聲掩上。

     四方院牆内隻剩下奪罕,與那座疊檐飛角的小巧宮室。

     他徑直走上前去。

     房門虛掩着,内裡垂下密不透風的錦緞帳幕。

    奪罕放下手中的行李鋪蓋,掀開帳幕。

     四月微薰的天氣,屋裡還生着火,熱得人幾欲窒息。

    偌大房間裡唯有一盞琉璃八角燈,有人斜倚榻上,就着燈光展讀手中書卷。

     奪罕心中的某一部分收緊了。

    他一步步靠近,那人的身形輪廓如同從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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