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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奪罕的兩個侍衛,當然還有米夏,于是圍着火堆坐下來的時候,總共就有七個男人了。

     娜斐和她的侍女們用木碗盛了羊架子燒蘑菇分送到他們手上,乳白的湯裡漂着辛香碧綠的野韭菜末兒,喝上幾口,額角就要冒汗。

    炊火的光是柔暖的橘紅,照得戈羅那隻空洞的眼窩和馬賊的大黑牙看起來都不怎麼吓人了。

     娜斐領着侍女們提來了七小壇酒,她自己開了一壇,沒有米夏的份兒。

    馬賊帶頭起哄讓她坐到奪罕身邊去,她卻又紅了臉,斂起馬步裙,隔着火堆坐在了奪罕的對面,低頭看着自己的銀杯。

     有時候母親的侍女們以為米夏睡着了,便會悄悄議論,娜斐美麗無瑕,像五月晴空裡的滿月,奪罕竟然一次也沒有去找過她,夜夜留宿在染海的營帳,真是個怪人。

    她們也同意染海是個好姑娘,馭馬打獵都比男孩兒還強,可是她們又說,“最能幹”和“最美”畢竟是不能比的。

     米夏來回地看着奪罕和姐姐。

    他不懂那些女人的意思,可是奪罕看起來也不像讨厭娜斐的樣子。

    每次從她手中接過斟滿的銀杯,他都會對她微笑,如果是染海的話……算了,染海根本不會替人斟酒。

     “你是說,騎隊裡還應該換掉騎手,用更多弓手?”戈羅用手裡吃剩的半條鹹肉指着雷铎修格。

     金色眼瞳的年輕人點點頭:“弓手齊射幾輪,也能造成很大的混亂,又比騎兵沖陣安全。

    ”“這能比嗎?”吉格猛拍了一下大腿,光頭紅得發紫,青筋一條條暴起,“左菩敦人現在連驚散的牲畜都來不及歸攏,隊伍越拖越長,亂得要命。

    他們的主力騎兵沒受多少損傷,但也根本不夠保護兩翼,所以就會盡量多派遊哨。

    等遊哨摸到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弓手身邊,哼哼……”馬賊默不作聲地啃着羊肩胛,吉格跳過他,把矛頭指向了朔勒:“小子,你說呢?”朔勒幾乎是抖了一下:“我想……弓手多,攻擊時就不用太靠近敵人,撤退也更容易吧。

    ”“還沒挨到敵人就想着撤退?”吉格丢開手裡的小瓦壇,半壇子酒邊滾邊灑,咕噜噜撞到米夏的腿,“我閨女蘇蘇都比你膽大!”戈羅笑着用巨手扶住了他,大家也都笑了。

     “老光頭,你醉了。

    ”雷铎修格自己也喝上了勁頭,拎着小壇往下灌,“别看這小子的臂力像隻老鼠,眼睛可像鷹啊。

    如果每支攔截的騎隊裡都有一個他,一個我,那還真沒騎兵什麼事了。

    ”“吹你的吧。

    ”吉格給了他一拳,徹底忘了地上的酒。

     米夏偷偷把手指伸進吉格的酒壇沾了沾。

    酒很甜,有乳和蜜的醇厚滋味,他飛快彎下身子喝了一口,似乎沒人看見,于是又吞了一大口。

     “他們還會來的。

    ”馬賊把啃光的骨頭丢進火堆裡,油脂噼啪爆出火星。

     男人們都安靜了,戈羅看着奪罕:“您說呢?”“我燒糧草是為了讓他們收拾殘局,走得慢些,其實隻要及時補救,剩餘的小半糧草也總夠吃上兩個月的,再不行,還能殺羊。

    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斷糧,是下雪,這附近除了白石環山就沒有能避風的地方了,餓死之前,隻怕會先凍死。

    奪洛眼下是夠狼狽的,不過他的騎兵還在,為了搶下白石,他一定會再來。

    至于他會怎麼做……”奪罕微微苦笑,“和他分開十四年,如今我對他的了解,并不比陌生人更多。

    ”一種不同于火的溫暖在米夏肚子裡慢慢漲開了,把身體填得滿滿的,他躺倒在幹爽的枯草叢裡,吮吸着滿是酒味的手指。

     “白石一直都有三千騎兵駐守,他們已經按您的主意在隘口建了崗哨、壕溝和尖刺籬,除非左菩敦人從山棱上攻下來,否則就是堅不可破。

    ”戈羅說。

     “也許他們就是想從山棱上翻過來。

    ”馬賊陰森森地說。

     吉格不以為然:“我們還有弓手。

    隻要把弓手列隊擺在山上就行了。

    ”“哦,現在你想起細皮嫩肉的弓手來了?”雷铎修格揚起一邊眉毛。

     真奇怪,他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響亮?焰光在空氣中漾開,好像蜂蜜在杯子底下融化,米夏看見火堆對面有兩個奪罕,他們的黑發被火光染成了深暗的金色,兩個朔勒坐在旁邊,同樣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

     米夏想,這可真好玩。

    他打了個嗝,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一下大家全不說話了,慌張起身圍攏過來俯看他,每個人都變成了兩個。

    戈羅笑着說:“世子殿下醉了。

    ”他向奪罕伸出雙手——不對,是四隻手,迷迷糊糊地說:“我好困……”奪罕哭笑不得地揉揉他的頭發:“睡吧,一會兒送你回你阿媽那兒去。

    ”男人們都去牽馬了,米夏躺在娜斐懷裡,沒完沒了地打嗝。

    有隻纖細的手輕輕揪住他的臉頰,扯了兩下,他聽見姐姐小聲說:“你呀!敗事有餘!”但她仿佛又是笑着的。

     米夏也傻笑起來,嗅着姐姐身上槐花與羊乳混合的香氣睡着了。

     米夏窩在母親的阏氏大車裡睡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車隊已經到了白石,紮下營來。

     翟朱把他喊醒,灌下一碗酸苦的藥茶,頭不那麼疼了。

    父汗來看過他,他怕挨罵,眯着兩眼裝睡,父汗也拿他沒有辦法,隻好把他從車上抱進大阏氏營帳裡,讓母親照管。

     米夏起初還記着要裝睡的,可是那藥茶讓他昏昏沉沉,不知不覺真的又睡着了。

     仿佛過了很久,他在夢中聞到了焚燒的焦臭,睜開一隻眼睛。

     原來天還遠未亮起,營帳裡是漆黑的,母親抱着他盤膝坐在火塘的餘燼旁,娜斐懷裡抱着查爾達什。

    她們身邊擠滿了侍女,近百名身披烏鋼騎甲的汗王近衛層層環繞着他們,面朝帳外踞身而坐,盾牌捆在左臂,彎刀平放膝上,方便随時出鞘。

     外頭有紛亂火光飛掠,所到之處,阏氏大帳的白牛皮壁上就映出高大駭人的影子,是密密麻麻的騎手與長槍,伫立不動。

     帳内的親衛頭領掀開門帏朝外查看,米夏睜大了眼睛。

     夜空中布滿燃燒的流矢與殘燼。

     漫天肮髒的白色塵灰卷進了黑暗裡,劃過臉頰,擦出針紮似的冷痛。

     雪,終究是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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