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關燈
“沒事的。

    他們不跟上來,咱們還得找他們去。

    ”年輕人笑了,伸手撫摸背後的角弓,握手的望把木上新纏了閃亮的淡青絲線。

     “世子,我們走吧。

    ”桑茉把米夏抱上鞍前,急急地打馬就要走,羊群卻像是河面上遍布的浮冰,密密麻麻擋住他們的去路。

    米夏回頭看雷铎修格,他還站在那兒,臉全被風巾擋着,但米夏覺得那雙深邃的金眼是在望着這邊。

    沙粒撲在他的皮甲與榆木銅皮盾上,那聲音像是下着細密的雨。

     遠處有人喊雷铎修格的名字,那是幾十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戰士,他們停在路邊等待集結,個個裝束整齊,手裡的騎槍如同一片筆直的林木。

    米夏在過來的路上見過好幾支這樣的騎隊在路邊待命,每隊最多三百人,四分之一是弓手,餘下的都是快馬騎兵。

    他們要留下來埋伏在大隊路線的南北,隻等尾随其後的左菩敦人追上來,便發起偷襲。

     騎隊的影子在滾滾煙塵中遠去,米夏依依不舍地回頭看着,歎了口氣,又是豔羨又是擔憂。

    桑茉卻置若罔聞,隻顧望着前方,靈巧地策馬在羊群中穿行。

     “桑茉老師,你幾歲啦?”“十七。

    ”“那,雷铎修格幾歲啦?”那對鴿灰的眼睛終于正眼瞧他了:“十七啊。

    ”米夏伸長了手,擦掉她下睫毛攔住的那顆眼淚:“那你們明年就好成親啦。

    ”一縷被剪短過的淡青發絲從桑茉的風巾裡掉了出來,她把它攏回耳後,紅着鼻子勉強一笑:“嗯。

    ”車馬與牛羊混雜成嘈雜的長河,隊伍松散逶迤,首尾之間拉開十多裡地,近尾處有六七十個輕甲騎手圍成圓陣,随大隊一同前進。

     桑茉馳近圓陣時,刻意放慢了速度,米夏在她懷裡伸着脖子張望,發覺那麼多快馬利刃的騎手,拱衛的竟隻是一輛破破爛爛的幹草車。

     一名壯年騎手脫隊迎了上來,米夏認出他是格連帕,父汗的近衛頭領之一。

     桑茉悄聲說:“世子想看看那個人。

    ”格連帕的眉頭擰了一下,沒說什麼,隻是跳下馬背,将米夏從桑茉馬上抱下。

     “把我放下,我自己走!”米夏掙紮着從格連帕手臂中鑽出來,跳下地就往圓陣的方向跑。

     騎手們把圓陣拉得很大,仿佛在戒備着空曠圈子裡那輛孤零零的馬車。

    可那馬車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車闆子上幹草垛得滿滿的,好像随時要把上頭捆紮的油布崩開,拉車的是兩匹步履輕快的健壯挽馬,趕車的人米夏見過,是一個夏天在鼠眼山放牧的老頭兒。

     那個厲害的斥候在哪兒?米夏忍不住回頭疑惑地看了桑茉一眼,桑茉沖他點點頭,示意他再往前走。

     這個圓陣靜得讓人害怕。

    外頭馬嘶羊喚,衛士們卻緊閉雙唇,沒有一句交談,趕車的老頭也不呵斥牲口,隻是默默用棘柳條輕拍着馬頸。

    米夏不知他們是啞了還是怎麼的,他呆呆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圓陣仍在一刻不停地向前移動,馬車也就颠簸着遠遠駛過米夏面前,讓他看見了追在幹草車後頭的那個男人。

     男人矮墩墩、髒兮兮的,遍身都是塵土,像顆從油鍋裡滾到地上的山芋蛋子。

    他滑稽地瘸拐着小跑,一條五尺長的繩索将他的雙腕在身前捆死,拴在後轅上,若是他跟不上車速,便會被拽倒,活活拖曳至死。

     不會吧?這到底是個廚子還是個斥候啊?米夏藏不住心中的失望。

     他渾身上下沒有什麼多餘的眼睛鼻子,長得也一點都不威風,腦袋幾乎全秃了,從背後看去隻有一圈稀疏朦胧的紅毛繞着腦袋,活像羽族女孩兒喜歡戴的那種花冠,耳朵倒是真大,垂頭喪氣地耷拉着,好像上了年紀的牧犬。

     衛士打了兩聲響鞭示意,趕車的老頭勒住了馬,圓陣随之停住。

    老頭拿了個木桶,去打水飲馬,衛士們将長騎槍橫在鞍前,策馬向圓心收束,直到自己的槍尖與下一個人的槍尾之間隻餘一拳之寬,再靈巧的騎手也鑽不過這道長槍所結的屏障。

     米夏本以為那人被蒙了雙眼,準會一頭撞上草垛,可他隻是顫抖着朝前沖了兩步,跪倒在地上喘息,兩膝在塵土中拖出赭紅痕迹。

    原來那人周身的髒污下,都是新舊交疊的傷,竟找不出巴掌大的好皮。

    他赤着腳,兩隻腳掌和一雙膝蓋上都有裹傷的布條,浸透了血和泥,成了漆黑的顔色。

     米夏剛要失聲驚呼,格連帕的大手立刻輕輕掩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低聲。

     手一挪開,米夏就急着說話:“為什麼把他拴在車上?他的腳……”“殿下心懷仁厚,不過,這個人配不上您的垂憐。

    ”格連帕一手握着長槍,低頭看着他。

    “即便他現在狼狽得像隻狗,我還是不放心啊。

    ”“這麼多人,難道打不過他嗎?”米夏愣愣地問。

     近衛頭領笑了。

    “那倒不至于,隻是他大概不肯留下來跟我們打。

    我手下本來有一百個強悍的小夥子,如果不是前天折損了二十六個,我現在就會用一百個人來守着他。

    ”“折損……二十六個?”“死了九個,傷了十七個,就為了逮他。

    ”格連帕用下巴指了指圓陣中心,“他隐藏得太好,我們抓住了他派回去傳信的三個人,知道他一定在那方圓兩裡之内,就圍住了那片地方,像梳頭似的搜了好幾遍,卻怎麼也找不到他。

    奪罕爾薩的那個笨侍衛站到馬鞍上,在大雨裡看了足有兩刻,忽然指着草叢裡,讓雷铎修格放箭。

    他指的方向時刻在變,雷铎修格的箭也緊跟不放,可是射完了一筒箭,草叢裡還是沒動靜。

    我讓小夥子們進去再找,他們就在我眼前一個個連人帶馬倒下了,好像草叢裡藏着一群蛇似的……逮到這家夥之後,才發現他身上真的有好幾處箭傷。

    若不是他受了傷,第二次搜索隻怕還是徒勞無功。

    ”米夏呆了許久,悄聲說:“我能不能靠近點看他?”出乎意料,格連帕同意了:“隻是請殿下小心,絕對不要靠近他身邊十五尺之内。

    ”米夏走到圓陣跟前,騎手們并未避讓,隻是安靜地分開騎槍,讓米夏通行。

    他悄悄從背後繞近那個人,靴子底是輕軟的黃羊皮,走在厚實灰土中無聲無息。

     他應該聽不見我吧……米夏緊張地吞咽,随即又後悔起來。

    這個人如果聽得
0.059496s